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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旧人》(第1/2页)
那天夜里,高念唐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芦苇荡前面。芦苇荡很大,一眼望不到头,白花花的芦花在暮色里翻涌着,像是有人把一整个秋天的雪都收拢了,堆在这里,等风来的时候再一把一把地撒出去。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水腥气和芦苇的干涩味,混在一起,是那种他小时候在高鸡泊闻了几十年的味道——水、泥、芦根、鱼虾,还有远处炊烟里飘来的烧柴火的气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穿着一件短褐,褐色的,粗麻布的,袖口挽着,露出的胳膊是黑黝黝的,细细的,皮包着骨头,像是还没有长开的少年的手臂。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是光滑的,没有皱纹,下巴上光光的,一根胡茬都没有。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赤着脚,脚面上沾着泥,脚趾头在泥地上蜷了蜷,感觉到泥土的湿润和微凉。
他变小了。他变回了一个少年。
他站在水边,看着那一片芦苇荡。芦花在风里翻涌着,从近到远一层一层地推过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芦苇深处慢慢走出来。他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什么,但听见了水声——木橹在水里划动的声音,吱呀,吱呀,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摇着一把小船。
然后他看见了那艘船。
船不大,泊在岸边,船头搭在泥岸上,船尾浸在水里。船身是旧木的,灰褐色的,板缝里嵌着干了的青苔,船底有一层浅浅的水,在暮色里泛着灰白色的光。船头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佝偻着腰,正在用一把小刀削着什么东西。小刀在暮光里一闪一闪的,削下来的木屑从指缝里落下去,一片一片的,落在船板上,又被风吹到水里,在水面上打着旋漂远了。
高念唐走过去。他赤着脚踩在泥地上,泥软软的,从脚趾缝里挤出来,凉凉的,滑滑的。他走到船头前面蹲下来,蹲在泥地上,两只手搁在膝头上。他离那个人很近,近得能看见那人后脑勺上花白的头发和脖颈上深深的皱褶。那人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褂子,褂子的后背洗得发白了,肩头有一块补丁,补丁的针脚歪歪扭扭的。
“老丈,”他开口了,声音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他自己愣了一下——清清亮亮的,像是还没有经过变声期的少年嗓子,“这是哪里?”
老船夫转过身来。
高念唐看见了一张他认得的、却又不完全认得的脸。那张脸年轻,晒得黝黑,额角和眼尾有笑纹,笑纹很深,像是被常年的日头刻进去的。眉骨很高,鼻子很直,下颌方方的,嘴唇薄薄的,嘴角微微向上翘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天生就长成了这个样子。那张脸和程怀默有几分像,和他自己也几分像,和他在高鸡泊见过的每一个船夫、每一个渔人、每一个在芦苇荡里讨过生活的人都有几分像。像是所有在这个地方待过的人的长相被融成了一炉,又倒进了一个模子里,铸成了眼前这个人。
“回家了?”老船夫问。
他的声音不高,沙沙的,像是风吹过干透的芦苇秆。
“回家?”高念唐重复了一遍。
老船夫没有回答。他只是笑了笑,嘴角那两道笑纹往两边漫了漫,然后抬起手来,朝着芦苇荡深处指了指。
高念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芦苇荡深处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高惠通。
她穿着那件藕荷色的夹袄,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领口整整齐齐的,袖口挽着一道窄边,右袖管空荡荡的,在暮风里轻轻摆着。她的面容安详,嘴角有笑,笑意从嘴角漫到眼尾,把那些皱纹都填得温温软软的。她的头发还是黑的,挽着一个松松的髻,用一根旧木簪别着,木簪的头上磨得光光的,泛着一层琥珀色的光泽。她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是从他离开高鸡泊那天起就一直站在这里,等了他几十年。
另一个是沈知薇。
她穿着暗红色的嫁衣。那件嫁衣的料子是细绸的,暗红色的底子上绣着金色的缠枝花纹,花纹从领口一直漫到袖口,密密匝匝的,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她的脸是年轻的,光滑的,饱满的,眼角没有纹路,嘴角也没有,皮肤白中透着薄薄的红,像是春天里刚刚绽开的杏花。她的银耳坠在暮色里微微一闪,小小的圆环贴着耳垂,安安静静地亮着。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方向,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说什么,但风太大,声音被吹散了,他听不见。
高念唐想跑过去。
但他的脚像是扎进了泥里。他低头看了一眼,双脚陷在泥地里,泥没过了脚踝,黑褐色的泥浆裹着他的小腿,凉丝丝的,黏糊糊的,怎么拔都拔不出来。他用尽了力气,腿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青筋从脚面上鼓起来,但脚底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吸住了,纹丝不动。
他抬起头来,看着她们。她们站在芦苇荡深处,暮色从西边铺过来,把她们的轮廓染成了一层金边。高惠通伸出了左手,空空的,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着,像是在等着接住什么东西。沈知薇伸出了右手,也是空空的,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着,和母亲一样的姿势。两只手在暮风里摊开着,一只藕荷色的袖口,一只暗红色的袖口,在风里轻轻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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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在等他。等他走过去,把什么东西放进她们的手心里。
高念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的左手握着那片干薄荷叶。褐色的,卷曲的,薄薄的一片,叶脉清晰分明,在他掌心里躺着,安安稳稳的。他的右手握着沈知薇那方手帕。白色的,边角绣着一片薄荷叶,绣线在暮光里泛着柔和的暗绿,布面薄薄的,软软的,贴着他的掌心。
他握着这两样东西,站在泥里,看着她们伸出来的手。
然后他觉得脚底下的泥忽然松了。
泥浆从脚趾缝里慢慢退出去,凉气一丝一丝地抽走,脚底下的吸力一点一点地变小了。他的脚能动了。他试着抬了抬左脚,脚从泥里拔了出来,带出一团黑褐色的泥浆,泥浆落在水面上,溅起几滴细碎的水花。他又抬了抬右脚,也拔出来了。
他站在浅水里,脚踝以下湿漉漉的,泥水从脚面上淌下去,滴在水面上,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开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往前走。水很浅,只没到脚踝,水底的泥软软的,踩上去滑滑的,但他走得很稳。一步,两步,三步。芦苇在他两边分开,芦花在他头顶上翻涌着,白花花的,像是有人在给他让路。
他走得很稳。
他走得很远。
然后他醒了。
晨光从窗纸后面透进来,落在他的枕边,薄薄的,灰白色的,把枕头的边缘照出了一条细细的亮线。高念唐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还在,从屋梁的位置延伸到墙角,细细的,弯弯的,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几十年来每一个早晨看见的一样。他躺在那里没有动,感觉到胸口那个位置有一片暖意——不是被褥焐出来的温度,被褥是温的,但温得很浅,只停在皮肤表面。那片暖意是从里面透出来的,从胸口正中间的位置慢慢向外洇着,暖暖的,融融的,像是有人在他梦里把一件很重很重的东西轻轻卸下来了,卸下来之后留下的那一片空,被晨光填满了。
他躺了一会儿,慢慢偏过头。卓玛趴在床尾睡着了,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后脑勺和一小截脖子。她的头发散着,黑亮亮的,铺在臂弯上,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她身上盖着一件薄袄,是高灵珊给她搭的,袄子滑下来了大半,堆在腰上。高灵珊靠在墙边打盹,背靠着墙,头微微侧着,呼吸匀匀的,银耳坠在晨光里泛着一线极淡的冷光。她的手里还攥着那只鞋底,针插在上面,线拖了一截出来,垂在膝头。
他没有叫醒她们。
他慢慢坐起来,靠在引枕上。引枕是旧的,荞麦壳填的,靠上去的时候发出细细的沙沙声。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胸口,然后偏过头,看着窗外。
窗外,沉香亭的飞檐一角在冬日的薄雾中缓缓浮出。晨雾还没有散,白蒙蒙的,薄薄的一层,把亭子的轮廓衬得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一层纱在看东西。飞檐的线条在雾里若隐若现,檐角的风铃看不清,但能听见,叮叮叮的,一下一下的,从雾里传出来,轻而细,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面很小的锣,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的。光秃秃的牡丹枝干在雾里也只剩下几根模糊的细线,从花圃的土面上伸出来,伸进白蒙蒙的雾里,看不见顶。
他看着那一角飞檐,看了很久。
胸口那片暖意还在,安安稳稳地洇着,不急,不慢,不散。他觉得自己的呼吸比昨天轻了一些,胸膛的起伏比昨天浅了一些,手脚比昨天凉了一些,但那些都不重要了。那片暖意在,就够了。
“快到了。”他轻声说。
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但他说完之后,嘴角弯了一下。那道弧度极浅,要从侧面才能看出来,像是一道旧伤疤愈合之后留下的淡淡的印痕,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但它确实在那里。
窗外,冬雾在晨光里慢慢变薄了。沉香亭的飞檐从雾里一点一点地露出来,檐角的线条从模糊变清晰,风铃的轮廓也从一片灰白中渐渐浮现,小小的,圆圆的,在风里轻轻晃着,发出叮叮叮的响声。光秃秃的牡丹枝干也从雾里现了形,褐色的枝条上挂着几颗露水,亮晶晶的,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远处宫墙的方向传来隐约的钟声,沉沉的,缓缓的,一下一下的,把新的一天从夜色里慢慢推出来。
高念唐靠在引枕上,听着钟声和风铃声,觉得眼皮又沉了。他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卓玛还在睡,高灵珊也还在睡,两个人的呼吸声匀匀的,轻轻的,和窗外的风铃声混在一起,把屋里填得安安静静的。
他把被子往胸口拉了拉,盖住了那片暖意。然后他闭上眼,在那片暖意里安安静静地靠着,等着天亮透。
(第14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