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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少陵原》(第1/2页)
高念唐离世后第三日,出殡。
那天清早,长安城下起了小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一层被筛过的水雾从灰白的天上均匀地落下来,落在宫墙的琉璃瓦上,落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落在坊门口挂着的白幡上,把一切都润得湿漉漉的,模模糊糊的。雨丝落在脸上凉凉的,痒痒的,像是有人在用一根极细的线轻轻划着你的面颊。天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薄薄的一层灰白,把整座城笼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远处的终南山隐在雾中,只剩一道淡淡的青灰色轮廓,像是一幅被水洇过的旧画。
灵柩从沉香亭附近的小院出发,沿着长安街缓缓往南走。八个年轻的力士扛着棺木,棺木是柏木的,漆成深褐色,表面打磨得光光的,在雨雾里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棺木前面走着高灵珊和卓玛,两个人披着粗麻布的孝衣,孝衣的边角被雨打湿了,沉沉地垂着,贴在身上。高灵珊走在左边,卓玛走在右边,两个人的步子迈得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的。高灵珊的头上戴着一根白色的孝带,孝带从额前绕过去,在脑后打了一个结,长长的带尾垂在背上,被风吹得微微飘着。她的耳垂上戴着那对银耳坠,银环在灰白的雨雾里泛着一线极淡的冷光,安安静静地亮着。
街上的人纷纷驻足。
朱雀大街两旁的店铺都开着门,但没有人做生意。掌柜的站在门口,伙计们站在掌柜的身后,路过的行人也停了下来,站在路两边,安安静静地看着这支送葬的队伍走过去。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指指点点,只有雨落在伞面上、落在屋檐上、落在青石板上的沙沙声,和力士们踩在湿地上沉闷的脚步声。灵柩后面跟着几个太医院的年轻医官,穿着素色的袍子,低着头走着。再后面是几个宫里的内侍,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是李隆基赐的祭文,绢帛在雨里淋湿了,颜色比干的时候深了一些,黄中泛着暗。
人群里有一个老者,花白的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站在街边一棵老槐树底下。他拄着一根竹杖,眯着眼看着灵幡上那行字,看了一会儿,转过头来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这是侍奉了三朝天子的高将军啊。终于走了。”
旁边的人低声问了一句:“哪个高将军?”
老者把竹杖在地上点了点,点得很轻,笃笃的。“高念唐。太医院的首席,侍奉过太宗、高宗、武后三朝,后来在玄宗朝又留了几年。贞观年间就在宫里了,一直做到去年才搬出来。活了八十五岁。”
旁边的人听了,没有再问。他转过头去,看着那口柏木棺木在雨雾里渐渐走远,棺木上的深褐色漆面被雨打得泛着湿光,暗沉沉的,像一块被雨水浸透了的旧木头。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默了默,然后转身走了。
高灵珊走在棺木前面,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从脸上淌下去。雨丝落在她的面颊上,凉凉的,湿湿的,和泪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她没有抬手去擦,任由那些水从脸上淌下去,淌过下颌,滴在孝衣的前襟上,把粗麻布的衣料洇出一小片深色。她走了一会儿,才抬起袖子擦了一下眼睛。袖子也是湿的,擦过去的时候在面颊上留下一道凉凉的湿痕,很快又被新的雨水覆住了。她擦完继续往前走,步子没有乱,一步跟着一步,稳稳的。
灵柩出了明德门,沿着官道往南走。
路两边的梧桐树被雨洗得干干净净的,叶子翠绿翠绿的,在灰白的天光底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雨丝穿过树冠的缝隙落下来,落在棺木上,落在力士们的肩头,落在高灵珊和卓玛的孝衣上,沙沙地响着,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地摇着一把沙锤。路边的田地里,麦苗已经长到半尺高了,绿油油的,在雨里安安静静地立着,叶片上挂满了水珠,亮晶晶的。
少陵原在长安城南,地势比城里高一些。官道走到原脚下就开始上坡了,路从一片缓坡上绕过去,两边的田地和村庄渐渐退远了,视野开阔起来,能看到远处一片一片的麦田和零零散散的村落,村落里的炊烟在雨雾里升得很慢,细细的,弯弯的,被雨压得低低的,在屋顶上盘着,散不开。
程放是在棺木出城之前赶到少陵原的。
他骑了一匹枣红色的马,从朔方赶回来的,骑了三天三夜,马累得在少陵原脚下直吐白沫,前腿跪在地上,起不来了。他下了马,把缰绳扔给旁边的人,自己步行上了原。他穿着便服,一身玄色的棉袍,袍角上沾满了泥点,靴底上糊了厚厚一层泥,走起来沉甸甸的。他没有穿甲胄,但腰间系着一条革带,带钩上还挂着那枚铜印,印面在雨里泛着暗暗的黄铜色。他的脸比上次来的时候更黑了,额角和眼角的纹路更深了,像是被边关的风沙又磨了一遍。他走到少陵原上的时候,棺木已经快到坟地了。他远远地看见那口柏木棺木在雨雾里缓缓移动,八个力士的肩头被雨打湿了,孝衣沉沉地贴在身上。他站在那里看了一息,然后快步走过去,走到坟坑旁边,跪了下来。
坟坑是提前挖好的。坑不大,四四方方的,从地面上挖下去,深约五尺,坑壁修得平平整整的,坑底铺了一层干石灰,白白的,在阴暗的坑底泛着薄薄的光。坑旁边堆着一堆新土,土是湿润的,深褐色的,在雨里泛着一层暗暗的光泽。旁边搁着几把铁锹,锹面上沾满了泥,湿漉漉的,在雨里泛着铁锈的红褐色。
程放跪在坟坑旁边,伸手拿起一把铁锹。锹柄是木头的,被雨打湿了,握上去滑滑的,凉凉的。他双手握着锹柄,把锹头插进土堆里,用力一踩锹肩,锹头扎进土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噗”。他把土挖起来,一铲下去,土是湿的,黏在铁锹上沉甸甸的,他用力抖了一下,土块从锹面上滚落下去,落在坟坑旁边,碎成了几瓣。他把那铲土撒在灵柩上的时候用力压了一下,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在土下面安得再稳一些。然后他又是第二铲,第三铲。他一铲一铲地挖着,每一铲都挖得很实,每一铲都压得很紧。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从他的额角淌下去,滴在泥土里,洇开一小片深色。
棺木缓缓地落进坟坑里。
八个力士用粗麻绳兜着棺底,一点一点地往下放。绳子在力士们的手里绷得紧紧的,雨水顺着绳子往下淌,在棺盖上留下一道一道的水痕。棺木落到底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在坑底荡了一下,又稳住了。力士们把绳子收上来,解了棺底的绳套,然后退到一边。高灵珊站在坟坑边上,低头看着坑底的棺木。棺盖是深褐色的,在阴暗的坑底泛着暗暗的光,上面落了几滴雨水,圆圆的水珠在漆面上停着,映着灰白色的天光。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跪下来,两只手撑在坑边的湿土上,掌心贴着那片凉凉的泥面。土里的凉气从掌心传上来,凉凉的,黏黏的,混着雨水的湿和泥的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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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说话。只是跪着,低着头,看着坑底的棺木,安安静静地看着。卓玛跪在她旁边,手里撑着伞,伞是旧油纸伞,竹骨的,伞面被雨打得沙沙地响。她把伞往高灵珊那边倾了倾,替她挡住头上的雨丝,自己的肩膀露在了伞外面,雨落在她的孝衣上,把粗麻布的衣料打湿了一大片。
程放站在坟坑的另一侧,手里还握着那把铁锹。锹面上沾满了湿土,泥浆顺着锹面往下淌,滴在他的靴面上。他看着坑底的棺木,看着棺盖上那几滴圆圆的水珠,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铁锹插进旁边的土堆里,锹头扎进去,锹柄朝上,在雨里安安静静地立着。
下葬之后,雨还在下。
高灵珊从坟坑旁边站起来,转身走到旁边的一棵小树底下。树底下放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搁着一株牡丹苗,根上裹着一团湿土,用旧布包着,布面上洇着一层褐色的水痕。那是她从沉香亭那株母株上分的枝,连根带土小心地移过来的,根须白生生的,裹在湿土里,密密的,缠在一起。她把牡丹苗从篮子里捧出来,走回坟前,蹲下来,把苗放进事先挖好的小坑里。坑不大,一尺见方,挖在坟头正前方,离墓碑大约一步远的地方。她把苗放进去,根须散开来,贴着坑底的湿土。然后她一捧一捧地填土,土从她的指缝里漏下去,沙沙地落在根须上,把那些白生生的根一点一点地埋起来。填完土,她用手把土压实了,掌心贴着土面,把土按得平平的。然后她拎起旁边的木桶,把桶里的水慢慢地浇在苗根上。水渗进土里的时候她听见了细小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土底下翻了个身,沙沙的,轻轻的,转瞬就没了。
她站起来,在坟前站了一会儿。
卓玛站在她旁边,手里撑着伞替她挡雨。两个人并肩站在少陵原上,看着远处雨雾里长安城的轮廓,城里的宫墙和坊市在雨雾里只剩下模模糊糊的灰色影子,像是从一幅旧画上拓下来的。她们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坟头那株新种的牡丹。牡丹苗在雨里微微弯着腰,细瘦的枝干上挂着几片嫩绿的叶子,叶片上挂满了水珠,亮晶晶的,在灰白的天光底下泛着莹润的光。雨落在叶片上,沙沙地响着,把那些水珠打得微微地颤,颤了又稳,稳了又颤。
程放走过来站在她们身侧。三个人在坟前站了很久。雨一直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坟头的新土上,把土面打得润润的,颜色从深褐变成了更深的褐,湿漉漉的,泛着一层暗沉的光。落在牡丹苗的叶片上,水珠一颗一颗地滚着,从叶尖滴落下去,落在土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落在他们的孝衣上、袍子上、伞面上,沙沙地响着,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地筛着沙子。
久到雨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日光从缝里漏下来,细细的一线,落在坟头的湿土上,把那株刚种下的牡丹照得发亮。叶片上的水珠在日光里闪着,亮晶晶的,一颗一颗的,像是有人在土底下透过叶片朝她看了一眼。坟头的新土也被照得亮堂堂的,深褐色的土面泛着一层暖融融的光,上面印着高灵珊刚才按土时留下的掌印,一个清晰的掌印,五指张开着,印在土面上,安安静静的。
“高伯,”程放开口了。
声音不高但稳,每一个字都落得实实在在的,像是用锹刃在土地上刻出来的。
“你看着我爷爷走,又看着我长大。现在该我看着你走了。”
他把手放在坟土上。掌心贴着那片潮湿的泥面,感觉到土里的凉意从掌心慢慢爬上来,凉凉的,湿湿的,带着一股新鲜的泥土气息。他的手在土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用力按了一下,把掌印深深地压进土里。像是隔着一层土跟另一个人击了一下掌。掌心对掌心,隔着薄薄的土层,凉意和暖意在交接的地方慢慢洇着,不重,但稳当。
他把手收回来,掌心上沾了一层湿泥,深褐色的,黏黏的,带着土腥气。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过身来,对高灵珊和卓玛说:“走。我送你们回去。”
高灵珊和卓玛点了点头。高灵珊蹲下来,最后看了一眼那株牡丹。叶片在风里轻轻摇着,水珠从叶尖滴下去,落在土面上,洇了一小片深色。她伸手在牡丹苗旁边轻轻按了一下土,把苗根旁边的土又压实了些,然后站起来,转过身来。
三个人沿着少陵原上的小路走下了山坡。
路是土路,被雨淋湿了之后有些泥泞,踩上去的时候脚底微微地往下陷,靴底上沾了厚厚一层泥。路两边的麦田绿油油的,在雨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亮晶晶的水光,叶片上的水珠一颗一颗的,映着天光,闪闪烁烁的。远处长安城的轮廓从雨雾里慢慢现出来了,灰扑扑的,模模糊糊的,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座城。风从原上吹过来,凉凉的,湿湿的,带着雨后的清冽和远处麦田的清香。
高灵珊走了一小段路之后回过头来。
坟头上那株牡丹正在风里微微摇着,嫩绿的叶片上挂着水珠,亮晶晶的。叶片摇着,水珠滚着,从叶尖滴落下去,落在土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像是有人在土底下透过叶片朝她看了一眼,安安静静地看了一眼。她看了一会儿,转回头继续走,脚步比方才轻了一些。孝衣的下摆沾了泥,沉甸甸地垂着,她提着下摆走,步子稳稳的,一下一下的,踩在泥路上,留下了一串浅浅的脚印。
卓玛走在她旁边,手里还撑着那把油纸伞。伞上的雨水已经流干了,伞面在半干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油润的光。她走了一会儿,把伞收起来,夹在腋下,腾出手来扶着高灵珊的胳膊。高灵珊没有甩开,就那么让她扶着,两个人并肩走在泥泞的土路上,一高一矮,孝衣飘飘的,在风里轻轻摆着。程放走在她们前面半步,步子放慢了,和她们保持着一个肩膀的距离。他的玄色棉袍下摆上也沾满了泥,靴底上厚厚一层泥,走起来沉沉的,但他没有停,一步步稳稳地踩着泥路往前走,在前面替她们探着路。
三个人沿着少陵原上的小路慢慢走远了。坟头上的那株牡丹还在风里轻轻摇着,嫩绿的叶片在日光里泛着莹润的光,水珠从叶尖一颗一颗地滴下去,落在新土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风从原上吹过来,把坟头的新土吹得微微地动了动,细细的土末从土面上飘起来,在风里旋了旋,落在牡丹苗的叶片上,安安静静地停着。
远处,长安城的轮廓在雨后初晴的天光里渐渐清晰起来。宫墙的灰色,坊市的灰色,飞檐的轮廓,在湿润的空气里泛着柔和的光。城里隐约传来钟声,沉沉的,缓缓的,一下一下的,在雨后的清明里散成一缕一缕的余音,飘过城墙,飘过麦田,飘过少陵原上的黄土,落在坟头那株牡丹的叶片上,轻轻震了震,又散了。
(第14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