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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分株(第1/2页)
六月里长安城热起来了。
太阳一日比一日毒辣,宫城甬道两旁的槐树叶子被晒得卷了边,蝉藏在树荫里声嘶力竭地叫着,一声叠着一声,把整座长安城罩在一层热烘烘的喧闹里。值房里更热,窗子敞着也没多少风进来,炉子早就不用了,几块用剩的炭堆在墙角积了薄薄一层灰。念唐每日当值回来,官服的领口总被汗浸湿一圈,他进屋第一件事便是解开领口的盘扣,然后走到窗台前面看那盆薄荷。
薄荷却不怕热。它在窗台上长得蓬蓬勃勃,茎秆粗壮笔直,叶片肥厚油绿,每一条侧枝都在顶端顶着一对嫩叶,朝光伸着,把原本光秃秃的盆口填得满满当当。那片老叶还在枯茎上挂着,颜色已经彻底褐了,边缘干枯卷曲成细细的一卷,像一根被日头晒透了的线。它和满盆的翠绿并排站着,不挤不躲,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老叶的身后,七八片新叶层层叠叠地朝外展开,像一圈围在它周围的年轻手掌,各自伸向各自的日光。
念唐浇水的时候动作比之前更轻了。水壶倾斜的角度刚好让水流沿着盆沿慢慢渗进去,不冲根,不溅叶,水在土面上洇开一圈深色的湿痕,缓缓地向内扩散。他蹲在窗台前面看着水渗进土里的过程,看着那些细小气泡从土缝里冒出来又破掉,看着湿痕从盆沿走到根茎旁边才停下来。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手很稳,心里也很静,像是这几年来母亲教给他的那些关于“慢“和“等“的东西,终于一点一点地融进了他的手指里。
六月下旬的一个傍晚,他当值结束之后没有立即回值房,而是绕了一段路去了太医院。他到的时候沈知薇还在值房里收拾药材,案板上摊着几味刚切好的饮片,当归、黄芪、川芎,白瓷盘里码得整整齐齐。她抬头看见他站在门口,手底下没停,把最后几片当归装进布袋里系好口,才直起腰来。
“今天想起来了?“她问。
念唐靠在门框上,目光从她手上移到她脸上。她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鬓边碎发被热气蒸得微湿,贴在太阳穴附近。“薄荷该分株了。根长满了,盆里挤不下。“
沈知薇把布袋搁进药柜里,拍了拍手上的药屑。“什么时候?“
“今夜。趁日头下去了,根在阴凉里不容易蔫。“
沈知薇点了点头,解下围裙叠好搭在案角,跟着他出了太医院。两个人并肩走在暮色里,落日在他们身后把宫城的瓦顶烧成一片赤金色,他们的影子被拉得老长,一前一后地交叠着。沈知薇走着走着快了一步,和他并了肩,两个人走路的节奏碰在了一起,靴底踏在青砖地上的频率渐渐合成了一个拍子。
进了值房,念唐从架子上取下那只新陶盆放在地上,盆底已经垫了几片碎瓦片和一层新土。他蹲下来把旧陶盆端起来,盆底的渗水孔里钻出了几根白色的细根,像伸出来的手指在空气中试探着什么。他把旧盆轻轻侧过来,用槐木锄的手柄在盆外壁轻敲了几下,土和盆壁松脱开来的声音闷而实,像一件东西终于被松开了。他一只手托住盆沿,另一只手握住薄荷的茎基,微微用力一提——整株薄荷连根带土从旧盆里脱了出来,根须密密麻麻地缠成了团,灰白色的根在褐土之间纵横交错,像一个结了很多年的网。
他把那团根土放在地面铺开的旧布上,蹲下来开始分根。他的动作很慢很轻,指腹贴着根须的走向慢慢地捋,泥土从指缝间簌簌地落下来,在旧布面上积了薄薄一层。沈知薇蹲在他对面,两个人在一盆根土的两侧各自伸着手,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又彼此配合着。遇到一根缠得太紧的细根时,念唐会停下来,用指腹托住结扣的一头,沈知薇就会从另一侧用指尖轻轻按住结扣的另一头,两个人同时朝反方向用极轻的力一拉,那根须便松开了。
“你记不记得高娘教你怎么分株?“沈知薇问。她的手指正在拨开一团绕在粗根上的毛细根,动作专注而细致。
“记得。她说分株就像解绳子,不能急,急了就断了。一根一根地来,总能解开。“念唐把一根侧根的走向顺好了,松开手让它在空气里自然地伸展着。“她还说,有些根分不开就不要硬分。连着也能活,硬扯断了反而两败俱伤。“
沈知薇的手停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自己正在解的那团毛细根,看了片刻才继续动作。“高娘说得对。“她说。声音不高,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两个人继续蹲着分根。窗外的天光从橘红变成灰紫,从灰紫变成深蓝。值房里没有点灯,暮色从门口和窗口涌进来把两个人的轮廓融成模糊的暗影。他们蹲在暗处里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凭着指腹的触感辨别哪根须该留哪根该去,哪根缠得太紧需要慢慢来,哪根已经枯死了可以直接掐掉。四只手在暗处里交错着、碰着、错开着,像是四根各自有了默契的根须,在同一个土团里各占自己的位置却不纠缠。
分到最后,念唐的手停住了。他的指尖碰到了一样东西——在那团根土的最深处,靠近主根底部的位置,有一小截干枯的根须,和其他根须不同,它不是褐色的,是灰白色的,像被什么东西吸干了所有水分。他把它轻轻拨出来看了看,那段干枯的根须只有小指的一半长短,末端微微蜷曲,像是某个曾经挣扎着想要伸出去却没能伸到更远的地方去的东西。
沈知薇看见他手里那段枯根,没有说话。她伸手从他掌心里把那截枯根拈起来,看了看,然后轻轻搁在一旁。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放一件值得被记住的东西。
“高娘知道你会看见的。“她说。
念唐把手收回去,继续分剩下的根。他分到最后的时候,那团根土已经被拆解成清楚了——一片是连着主根的粗壮老根,短而密,颜色偏深褐;另一片是从侧枝基部延伸出来的新根,嫩白而修长,末端带着细细的毛细根。他把老根和新根分别托在两只掌心里,对着暮色最后的微光看了看——老根粗糙结实,握着沉甸甸的;新根柔韧细嫩,在光下微微透亮。
“该种下去了。“他说。
沈知薇把新陶盆推过来,念唐把新根放进盆里,根须在盆底舒展开来,他一手扶着茎基保持位置,一手往里填土。土顺着根须的缝隙落下去,把那些白嫩的细根一根一根地埋进黑暗里。他填一层土就轻轻压实一层,填一层压实一层,直到土面齐平了盆沿才停下来。他端起水壶浇了透水,水渗下去的时候土面微微下陷,他又补了一层土拍平了。新陶盆里,翠绿的侧枝立在盆中央,茎秆挺拔,叶片在晚风里微微颤着,像是终于有了自己的一小块地方。
旧陶盆里,那片老叶还挂在枯茎顶端,褐色的叶片卷着,在暮光里安安静静地垂着。念唐把它端起来看了看——老根被重新填了土压实了,土面平整,枯茎立在盆中央,像一根被时间削细了的柱子。他把旧陶盆放回窗台原来的位置上,挨着那把槐木柄的小锄头。又把新陶盆端起来看了看,沈知薇伸手接过去了。“这盆放我那里养几天。等根扎稳了再搬回来。“
念唐点了点头。沈知薇端着一盆新薄荷站在值房门口,新叶在暮色里轻轻颤着,翠绿的叶片在最后的微光里泛着柔和的光。她站了片刻,说:“你分得很细。“她的声音不高,但有一种确定的稳,“你解根的时候,那种慢和耐心,是手学会的东西,记在心里了就丢不掉。“
她端着那盆新薄荷转身走了。暮色吞掉了她浅青色官服的轮廓,只剩下新陶盆边沿那一抹灰白的影子渐渐远去。念唐站在门口看着那盆新薄荷被端走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来。他走回窗台前面,蹲下来看着旧陶盆里的老株。褐茎立在盆中央,老叶垂在茎端,在暮色里安静地待着,像一个终于歇下来了的人。他伸手碰了碰那片老叶,干透了的叶片在他的指腹下发出一声极轻的碎响,像被翻动了很多次的书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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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伏之后天气更热了。太医院院子里那棵老杏树的叶子被晒得蔫蔫的,树下的阴凉处成了宫人们最爱歇脚的地方。沈知薇每日下值之后会走一段路到值房来,有时候带一碗绿豆汤,有时候带一小碟腌渍的杏干,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只是过来看一看窗台上那盆老薄荷。她蹲在窗台前面观察老株的状态,看土面的干湿程度,看枯茎上有没有新的裂纹,像看一个需要被照顾的旧人。她偶尔会伸手碰一碰那片老叶,碰一下就收回来,然后站起来和念唐说几句话,或者什么也不说,在值房里坐一会儿就走了。
七月里的一天傍晚,她来的时候带来了一小块布料。布是浅青色的细棉布,边角缝得齐整,叠成四折,展开来是一方手帕,边角用深青色的线绣了一小片叶子的纹样——是一片薄荷叶的形状,叶脉细细地绣着,针脚匀而密,像是绣了很久才绣好的。她把那方手帕放在窗台上,说了一句“天热,拿着擦汗“,转身就要走。
念唐拿起那方手帕。布料薄而软,边角缝着细密的包边,那片绣出来的薄荷叶贴着他的指腹,绣线略略凸起的触感清晰可辨。他低下头仔细看着那片绣叶——叶脉从中央的主脉分出侧脉,侧脉再分出更细的纹路,一针一线都用深青色线绣得清清楚楚。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沈知薇已经走到门口的背影。
“知薇。“他叫了一声。
沈知薇停住了。她站在门口没有回头。值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晚风穿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肩线微微绷了一下又松开了。
念唐手里握着那方手帕,又说了一遍:“知薇。“
她慢慢转过身来。暮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在逆光里看不太清楚,但她的眼睛是亮的,那两粒被水洗过的黑石子此刻正看着他,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像是有人在那两粒黑石子深处点亮了一盏极小的灯。她站在门口没有走过来,他站在窗台前面也没有走过去,两个人隔着值房几步远的距离和逐渐变深的暮色互相看着。窗台上的老薄荷在晚风里轻轻摇着,那片褐色的老叶和空荡的枝干一起在风里颤动着。
“秋天的时候,“念唐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稳,“我们去一趟后山。银杏树该长高了。“
沈知薇站在门口,暮光从她身后涌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暖融融的暗金色里。她看着念唐,看着他握着那方手帕站在窗台前面的模样,看了许久。她的目光从他的眼睛滑到他握着帕子的手上,又滑回他的眼睛。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好。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很久了。“
念唐握着帕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帕子的布料在他掌心里折出一道细褶,又被他抚平了。他看着沈知薇站在暮色里的模样,看着她的眼睛、她的嘴角、她脸颊上被暮光映出的那一层暖色,忽然觉得胸腔里那棵长了好几个月的东西在这一瞬间彻底扎稳了根——不是半信半疑地试探着往土里伸,是整团根须都舒展开来,稳稳地落进了该落的地方。
沈知薇没有等他再说别的。她看了他那一眼之后转过身,这一次走得很慢。她走到值房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靴尖在门槛边沿上停了一息,像是在心里存了一下这个位置、这个光线、这个时刻。然后她跨出门槛走了。脚步声在甬道上不紧不慢地响着,一声接一声的,像一个人走着走着不想走太快了,想把这一路拉得更长一些。
念唐站在原地听着那串脚步声远去,然后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方手帕。浅青色的细棉布,边角绣着一片薄荷叶,绣线的颜色比布面深一些,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暗光。他把那方手帕仔细叠好,叠成四折,边角对齐,然后把手帕小心翼翼地收进暗袋里,贴着那枚“长安月“玉佩并排放着。手帕和玉佩贴在一起,一个软一个硬,一个棉布的绵软触感一个玉质的温润凉意,并排贴着胸口的位置。他按了一下,感觉到两样东西各自不同的轮廓隔着布料印在掌心里,合在一起像一件完整的东西。他按了一会儿松开手,抬起头的时候看见窗台上那盆老薄荷在暮色里安静地立着,褐色的老叶被最后一线天光镀了一层淡金边,枯茎挺直着,像一个人站了一辈子终于站得稳稳的了。
他走过去蹲下来,给老盆浇了一次水。水沿着盆沿渗下去的时候,他看见土面上有一颗极小的小芽——从老根旁边的土缝里钻出来的,刚刚冒出一个尖,嫩绿色的,顶着两片还没有完全展开的子叶,像一个小小的问号从土里探出头来。他端着水壶的手停住了,把水壶轻轻搁在一旁,蹲在那里低头看了很久。那颗小芽比指甲盖还小,但他看得很清楚。它是从老根旁边的土里钻出来的,挨着那片褐色的老叶,贴着枯茎的基部,正在慢慢地、不慌不忙地朝光的方向伸着。
他蹲在那里看着那颗小芽,看着它被最后的暮色照着,嫩绿的子叶上凝着细细的水珠——不知道是浇上去的水还是傍晚的露水。他看了很久,久到天光从暗金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墨蓝,久到窗台上那盆老薄荷的轮廓彻底融进了暗处里。然后他伸手碰了碰那颗小芽的尖端,极轻地碰了一下,像是碰一件很薄很脆的东西。小芽被他碰了之后微微颤了颤,然后继续朝光伸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站起来,在暗处里站了一会儿。值房里的东西都看不清楚了,但窗台上那盆老薄荷的轮廓他还认得。他在暗处里伸手又碰了一下那颗小芽的位置,指尖感觉到一个极细小极柔韧的凸起,像是新根扎进土里时那种细微的回弹。他碰完了把手收回来,转身去点灯。灯亮起来的时候他把灯盏端到窗台旁边,照了照那颗小芽——嫩绿色的两片子叶已经完全展开了,圆圆的,像两片极小的手掌捧着一束看不见的光。他端着灯看了很久,然后把灯放回书案上,在矮凳上坐下来。
他把那方手帕从暗袋里又拿出来展开来看了看。灯下那片绣叶的纹路更加清晰,每一根叶脉都分明。他看了一会儿,把手帕叠好放回暗袋里,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把窗户掩上了大半,留了一条缝透气。窗台上的老薄荷和那颗新生的小芽并排站在陶盆里,一个褐、一个绿、一个垂、一个伸,在灯光的边沿处各自待着各自的。他看了一会儿,吹了灯躺下了。
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窗台那一角。老薄荷的叶片被月光照着,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银光。那颗小芽也在月光里站着,小小的、嫩绿的、正在长着。他侧躺着面朝着窗台的方向,看着月光里那一褐一绿的两个轮廓,看着看着眼皮慢慢沉下来了。月光从他眼睑上滑过去的时候,他模模糊糊地想——再过几个月,秋天到了,他们就去后山看银杏树。银杏树的叶子该黄了,铜锁还挂在枝头上,玉佩也在,那棵种下去的东西该有半人高了。他想着想着,觉得胸腔里那棵扎稳了根的东西正在悄悄地往上长着,不急不慢的,像是知道该长多高、该长多久、该长成什么样子。他闭上眼,在月光里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