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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太阴斩虚断因果(5.6k求订!还差20均了求求了!)
随着宙光倒转,陶盖所化天穹上重新浮现的勾月渐渐变得圆润起来。
山坡上的小屋重新有了人烟。
屋舍不再倾颓,柱石重新棱角分明,片上苔痕褪尽,石巷之间,不知何时多出了许多影影绰绰的身影。
夜叉摆摊,鬼物穿梭,待到勾月化作圆盘之时,谷中夜叉便自发穿戴一新,聚拢在三层阙楼下拜月颂歌。
但随着江隐不断炼化罐中元气,他脑后那道玄色水环的旋转速度越来越快,罐中一切被重新唤起的幻象也在同一瞬间开始崩解。
孤魂野鬼化作千丝万缕的灰白气流,从满月状的罐口中倒飞而出。
阙楼震颤,先化作木石原料,随即退作团团烟尘。
石墙崩解,刻着云雷纹与四灵真形的门楣,回廊栏柱上的云纹与羽人飞仙之形,都在同一瞬间被还原成了最原始的泥土与石屑。
整座阙楼便在数息之间化作一堆木石原料,在虚空中飘飘悠悠地转了几匝,便从满月状的罐口中被吸了出去。
连湖边那绵延起伏的低矮山坡也开始崩散而去,化作数道灰褐色的泥流,往罐口倒飞而去。
待到此时,罐中已仅剩江隐与那不断重生的赵四生二者。
罐底湖水的水位已退到了潭底,那汪被吞天魔君积攒了千百年的纯净元气,已被江隐以炼水之法吸纳了七八成。
赵四生被江隐周身阳和之气反覆碾碎,又反覆重生。
但随着罐底湖水的继续下降,陶罐之中忽而又落入两道身影。
一个身形高大,双目赤红,肩背如门,肤色青黑,额上两只牛角壮硕如阔口大刀,举手投足之间便有重重如山的沉重拳影挥洒而出。
拳影落处便炸开七八种五光十色的各色神通法意。
或如山岳沉凝厚重,或如烈焰炽烈霸道,或如刀兵加身锋锐无匹,或如雷霆劈落刚猛无俦,或如狂风摧林暴烈狂野。
但这些或如山岳丶或如烈焰丶或如刀兵的神通,却俱在那对面清瘦身影前停下了脚步。
那人手托银镜,一身素色衣衫,身后悬着十二枚变换不休的月相,十二枚月相在他身后缓缓旋转。
此人身形顾长,面容俊俏,身形昳丽,人似珠玉而成,周身月华如纱如幔,将他笼在一片若有若无的清辉之中。
端的是无比俊俏,即便是赵四生这般自负容貌之人,望见此人也为之身形一滞,眼中难掩羡慕。
但其一身法力却当真浩瀚无边。
万千神通挥洒而来,其身后十二月相只是轻轻一转,万千拳影便已倒转而回,将夜叉的半边身子打得血肉乱飞,白骨崩裂。
这些恶臭的血肉一经掉落,便化作一个个矮小如婴孩的夜叉小鬼,尖叫着四下跑开。
「月恒子!你欺人太甚!」
月恒子?
当年镇压毒龙的仙人月恒子?
江隐恍惚间便又听月恒子道:「我如何欺你?我是欺你修这魔功,还是欺你以魔功害人了?你以魔功炼净一洲百万生灵时,你可曾想过有人欺过你?」
「这是你逼我的!」
又从腹中掏出一只黑色陶罐,将之凑到口边低声发出一连串含糊不清的呢喃咒语,试图将月恒子吸入罐中。
「不知死活。」月恒子只是将手中那面阴镜轻轻一动。
一轮圆满无缺的银月从镜中现身一照,江隐眼前便一片无边无际的银白月华笼罩,一时间他竟也无法看清其中的战况。
只是能听见种种诵咒丶骨肉碎裂丶陶罐嗡鸣之声,不绝于耳,须臾之后又听一声惨叫,江隐面前的银光渐渐消散,等他再去看时,那身形硕大的半边夜叉已被斩得只剩下半颗头颅正跌在湖床上。
面容冷峻的月恒子冷眼瞥了一眼地上那半颗夜叉头颅,又抬头在虚空中一扫,似在搜罗此地除他之外的其他视线。
探查无果后,月恒子手中法镜洒落一片无边月华,一步踏出,人已消失无踪。
江隐只觉那道月华之中蕴含着一股诛神灭魂丶斩断世间一切缘法的绝灭神意,自有一股斩断一切因果丶一切执念之后的大清净丶大自在。
他只觉神魂一阵恍,他竟又回到了那个满地破败的幽暗山谷之中。
石墙倾颓丶阙楼残缺,湖水乾枯。
江隐顿时心中大定。
看来先前所见只是被一道宙光长河所记忆的残影罢了。
「龙君你一」」
赵四生才叫了一声,便又被江隐周身的阳和之气碾碎。
抛开吵闹的赵四生,江隐揣摩起月恒子最后的那一道斩情绝性,斩断一切与外界联系的月华来。
这是一个十分耗费心神与法力的过程。
江隐自修行以来,多习生发衍化之水法,但月恒子这道法术弃智绝情,斩断联系,将自身从天地之间剥离出去,与他修行多年的道法背道而驰,往往一剑斩出,十分的法力还未全然落到四周元气上,便已因法意冲突而自行洇灭了六七分。
而下方的赵四生见此情形,便又开始嘲笑江隐惜命无能,胆小怕事起来。
江隐嫌他吵闹,便不断以斩情之剑将赵四生一次又一次地斩落下去。
如此重复了千百遍后,他忽而灵光一现,神魂高举,如太阴临世一般从俗世中抽离出去。
心中济度苍生的温热被一片漠然如月的澄澈所取代,杂念收束,万千思绪在同一瞬间被压入灵台之底,他整个人便如一轮悬在天心,亘古不动,遍观苍生而不为所动的孤月。
赵四生刚从几近乾涸的湖水中爬了出来,正要张口再说些什么,却忽然一怔。
那青螭面上只余一片澄澈通透的漠然。
不好!
赵四生面色骤变。
「大人!」
他惊叫一声,正要呼唤幽莲鬼王,便见天穹之下的青碧螭龙双眼微微一抬。
一道剑光在虚空中只一闪,便已斩到赵四生面前。
幽莲鬼王本就有一缕分魂藏在赵四生神魂深处,此刻见江隐突一剑斩向赵四生,当即便知不妙,从赵四生神魂中斩出一道化血神刀试图将那幽暗剑光拦下。
但此剑看见便是中剑,颇有一股所见已发生的抽象神意,待幽莲鬼王的血色刀光挥出时,此剑已先他一步斩在了幽莲鬼王与赵四生之间的那道莲种上。
幽莲鬼王所种莲种,本就是赵四生神魂寄宿之所,太阴斩虚剑斩在此处,便等于将幽莲鬼王的分魂与赵四生神魂之间无形无相的联系斩断。
赵四生只觉神魂一痛,发出一声凄厉惨叫就地倒了下去。
而江隐在斩出这一剑后并未停手,而是反手握住天河水景剑,将剑身一转,朝自身蜿蜒的龙躯斩出了一道幽暗剑光。
此剑所过之处,江隐顿时生出一种虚无滞涩之感。
继而自他开智以来始终与他联系紧密的天地元气在此剑下齐齐断去。
江隐强忍不适,又接连斩出两剑。
这第二剑斩下之后,那种虚无滞涩之感便愈加强烈,只觉四下元气不再臣服于自己的神魂。
第三剑斩出之后,他便心中只剩修道之情,一应杂思丶杂念丶杂情,那些因被困罐中而生出的焦躁丶因赵四生喋喋不休而生出的烦躁丶因吞精化血大法而生出的种种顾虑与诱惑,皆为此剑齐齐斩断。
连陶罐中那些因他使用炼水之法而与他契机牵连的罐底元气湖水,也在此刻停止了涌动,奔涌的水柱如喷泉一般跌落而回,在几近乾涸的湖面上砸出层层水花。
「龙君,你真是对自己足够狠啊。」
接管赵四生身躯的幽莲鬼王见此情形,也为之感慨。
月恒子的那道宙光残影在他得到这个魔罐之后便已不止一次地见到过。
那道以月华之力为刃丶斩断因果牵连的太阴斩虚法,他也反覆观摩过,也曾想过以这种斩情绝性之法,斩却自己与吞天魔君在吞精化血大法上的因果联系。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吞精化血大法中藏着的那道种魔之术。
他修习此法多年,修为越深,便越能感受到那道来自吞天魔君的若有若无的牵引。
但他做不到。
他不够狠。
斩断此等因果,要将自己从与天地方物的所有联系中剥离出去,稍有不慎便会伤及神魂根本,轻则记忆丧失丶道心受损丶境界跌落,重则修为尽废丶有失我化道之险。
江隐此刻展出的这三剑,第一剑推引月华,斩断了自身法力与外界元气的联系,从此一切以气息追踪丶元气锁定为根基的法术对他失效。
第二剑以斩情绝性的法意,斩断了自身神魂与外界神念的联系,从此外界的探查丶诅咒丶种魔之术皆无法再触及他的神魂。
幽莲鬼王以莲种种魂丶以分魂寄体的夺魂种莲之法,日后便再也无法伤及江隐分毫。
第三剑为了斩断自己与陶罐中的因果联系,这螭龙甚至一并将自己因吞精化血大法而产生的一应神思丶杂念,尽数斩去。
这种做法,他幽莲鬼王做不到,他下不了这般狠手。
江隐不知他心中这般思索。
在他连斩三剑之后,自身与陶罐的联系便一而再丶再而三地衰落了下去。
此时此刻,他只觉自己仿佛被挤入了一道无形的虚空通道之中,正在被一股勃然巨力往外排斥而去。
江隐低头看了一眼站在湖边的赵四生,以及他神魂中的幽莲鬼王,忽而身形一轻,便已消失在陶罐之中,最后只听赵四生感慨道:「要说还是他们这种正道修士,道心坚定,杀伐果断。」
「可惜了,这等横辣之辈,若能入我魔道,定然能将我魔道自强不息,以魔制魔的精髓发挥到极致,日后肯定大有作为。」
二鬼感慨了一番,紧接着便觉陶罐猛然一动,他们知晓这是江隐已经在陶罐之外动起了手。
赵四生一咂舌,消瘦的身形便彻底消散在陶罐之中。
与此同时,被江隐收入天一衍水万化大阵的黑色陶罐之外,忽然伸出一只幽暗手掌,五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动,便将罐上陶盖揭出一条月牙状的缝隙。
罐口中顿时风声大作,一股沛然莫御的吞吸之力从罐中涌出,将方圆百丈之内的一切天地元气往罐中疯狂牵扯而去。
但江隐的天一衍水万化大阵自成一体,仿若海渊,阵中清浊二气自行运转,二者竟在此刻相互僵持起来。
阵中江隐见幽莲鬼王现身,便又以元婴催动大阵,令阵中水元汹涌而起,将行洪法意融入阵中,搅得五行失秩,万物失序,要将这吞精化血大法所化的陶罐打得崩溃而去。
幽莲鬼王驾驭陶罐,在阵中水元的反覆冲击下左冲右突,与江隐硬拼了几合之后,忽而以分魂透过罐口传音道:「龙君,说好的你我论剑一番,你怎么这般不讲信用?以多欺少,这可不是正道的作风。」
江隐不语,只是催动天一衍水万化大阵,将一切入此水之物镇压而去。
幽莲鬼王嘿笑一声,当机立断,将分魂抽回陶罐之中,驾驭陶罐凌空一晃,便在阵中凭空消失不见。
江隐察觉此人已飞遁而出,便收束法阵,化作天河水景剑与一道遥遥飞来的绚烂烟霞一同斩在陶罐上。
只听一声沉闷巨响,陶罐在虚空摇摇晃晃的飞遁而去。
江隐与玉渊神君合力一击,也只是将这陶罐打得一个趔趄,并未能将之留下。
「龙君,还有玉渊道友,就不必再送了,我们日后还会相见哈哈哈!」
话音落下,幽莲鬼王已驾驭魔罐潜入阴冥,不知遁去何方。
玉渊神君追索无果便又折返回来,他那道横亘天际的烟霞在虚空中盘旋一匝便重新收敛,化作一个身形佝偻丶须发皆白的老道,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此刻难得睁开,眼底深处隐隐有几分尚未散尽的冷冽杀意。
「江道友,可还要紧?」
玉渊神君将江隐上下打量了一番,神情萎靡的江隐摇了摇头,他的龙爪在虚空中轻轻一按,九云鼎便从口中吐出。
鼎口倒转,放出玄光真人。
玄光真人方才被江隐收入九云鼎中,对罐中发生的一切浑然不知,此刻忽然被挪移出来,茫然地环顾了一圈四周别无二致的景象,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
「此番多谢神君出手相助。」
「这是贫道应尽之事,贫道岂能坐视不理?」玉渊神君看着江隐神魂受创丶法力亏空的萎靡模样,叹道:「这幽莲鬼王不知在何时已悄悄合了天象丶证了元神,此番若非他只是以一道分魂来此,贫道可就要害了龙君了。当日贫道将追剿幽莲鬼王之事托付给龙君,却不曾想他已跨入了五境门槛。贫道失算,让龙君受此一劫,是贫道的不是。」
说着,他又从袖中取出一瓶丹药递给江隐,言明此丹乃琼华玉液大还丹,乃他以烟霞天象为炉,以昆山烟霞洞深处采集的太虚之精为主药,辅以地肺深处万年石髓丶东海鲛人泪珠中提炼的太阴月露丶泰山碧霞祠三百年以上的青玉芝丶恒山悬空寺千年菩提子研磨而成的金刚粉,合炼七七四十九日而成,可修补神魂,温养元婴因斗法丶自斩丶遭劫而产生的暗伤,于五境神魂也是大有裨益。
「无妨,那赵四生本就是凡俗冤魂为根基,即便幽莲鬼王分魂来此,所能发挥出的实力也不过十之一二,我尚且还能应付。」
江隐也不推辞,接过丹药便尽数吞入腹中。
此丹入口便化作一缕清净之气,将他连斩三剑之后那股挥之不去的虚无滞涩之感层层地化去。
「我这般虚弱,是因我在陶罐中为脱身而施了些手段一不是法力亏空,是神魂自损。倒是令神君担忧了。」
说着,他便将自身在陶罐中的遭遇一一道来。
他还将自身在陶罐中见到的宙光残影,以及如何通过倒推月恒子斩情绝性之法丶以斩虚之剑将自己从罐中斩出的事和盘托出。
尤其是他所推演的太阴斩虚剑,因江隐拿不准,便将此剑内理也一并讲出,好让玉渊神君参谋一二,若是能形成一道可以推广出去,用来斩灭幽莲鬼王种魂之法的法术也是极好的。
据他所言,他这门法剑的立意共有三层。
一曰太阴伏灭。
《云笈七签》谓太阴能伏阳火,灭诸邪祟,月华照处,阴邪无所遁形,此即照见即灭,后发先至,剑光极速之理。
二曰斩魄于虚。
太阴非独有照破之功,亦有敛藏之能。
月者,太阴之精也,魄藏于内,光含于中。
又云:月晦之夜,光敛于虚,万物不见其形。
太阴斩虚剑正是取此敛藏之意,可令魔道无从寻觅丶无从感应丶无从附着,如月晦之夜万籁俱寂丶万物隐形,魔种欲寄而无处可寄,欲附而无魄可附,自然消散于无形。
三曰遣欲澄心。
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若能断绝妄心贪求之执着,便可如他这般斩去法力联系丶神魂沉浮丶因果牵连。
而《云笈七签》又云「以月华照心,万念自寂」,此剑既斩外魔,亦炼神魂,可令一切杂念自息丶一切执着自解,亦是修真之诀。
玉渊神君听罢,沉默许久。
「龙君对自己未免也太狠了些,神魂事关修行根本,以自斩神魂之法换取脱身之机,你若是因此有个闪失,那可真是我正道莫大的损失。」
「只是此法对于神魂修为的要求太过高深,寻常人若是贸然修行,我怕他们只会将自己修成无欲无求的石头人,此法,还请龙君收回吧,而且龙君以后修行此法时也要万分小心才行。」
玉渊神君最后又忍不住劝道:「龙君,这道太阴斩虚剑,可以用,但不要深修。」
「你修的壬水周流不滞,能涤荡万物,也能滋养万物,而此剑在断不在生,悖于生生之道,背于济度之德,逆于性情之正。你若将它修到极处,将自身与天地万物的联系尽数斩断,那时你拿什么去济度苍生?拿什么去感应水元?拿什么去维系你的壬水天河?」
「这道剑法,用来防身破敌便够了。你真正的道途,是去寻那道能融合壬水天河丶鲵渊深蓄丶云雾变幻丶东方乙木生发之气的天象,证你的大道,莫要在此道上偏了方向。」
江隐哈哈一笑,谢了他的关怀。
「不过此番也算是因祸得福,我从月恒子法术中推衍而出的太阴斩虚之剑,不仅令我多了一道藏匿之法,可以让我以太阴之力斩断自身气息,亦让我多了一道神魂攻伐之术,可以此剑破去他人寄魂丶种魔丶分魂之类的阴毒法术,而且我还能以此剑为引,祭炼出一道上等的太阴法力。」
「这道太阴法力足以补上我三光神水中月华之位的空缺,不日我便可日月星三光合一,炼出一道真正的三光神水,于我的修行也是大有进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