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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会旧(第1/2页)
预展前一日、陈飞常又去了一趟古物斋。
他手里捏着甄鹤年那日给的请帖、借着当面道谢的由头、在后堂坐下、吃了半盏茶、状作闲谈、问了一桩事。
“甄老这回替聚宝楼掌眼、可知这届大市、除了古渡玉符、还有没有别的、带镇界司旧纹的东西。”
甄鹤年端茶的手一顿、抬眼打量了他片刻、见他问得诚恳、又左右看了看、这才压低声音。
“有。”
他说、与玉符同一批、还匿名寄拍了一面残镜。
那镜不大、青铜质地、镜背铸着与玉符同源的古怪纹路、一圈圈水脉渡口模样的纹、绕着当中一个空缺;镜缘却缺了一角、当中嵌枢的口子也空着、镜身黯淡无光。
聚宝楼几位掌眼的、辨不出这全器当年是做什么用的、只当是一面残破的护镜、又因缺了件、起拍价压得极低、混在压轴的一堆小件里、不另立名头。
“寄拍的人同样匿名、牵线作保的、还是柏记牙行。”甄鹤年道、“陈掌柜怎么单单问起镇界司的旧纹。”
陈飞常没正面答、只说自己在北境收过一件同纹的旧玉、想看看这大市上、还能不能凑出第二件、凑个掌眼的见识。
甄鹤年将信将疑、却也没追问。
他只摇头、说那残镜镜背的纹路太古、古物区里十个掌眼九个认不得、只当是年代久远的护心镜、又缺了枢、没人愿为一面破镜出高价;反倒是那玉符、北地南疆都派人盯着。他又劝陈飞常、这两件东西都出自柏记牵线、柏记这届手伸得格外长、陈掌柜看货便看货、少去打听寄拍人的来路。
陈飞常应了、趁势问、明日预展、玉符与残镜可在同一案。
甄鹤年说、都在三层长案、玉符是重器、单独一座锦盒、残镜在旁案小件堆里;他明日带陈进去、可借掌眼灯、放大镜一并看、只是看完残镜不必押牌、唯有玉符要进压轴、才须押金领牌。
陈飞常点头、心里已定、明日两件都要亲手辨过。
陈飞常心里却一点点沉下去。
镇界司的眼、锁、枢器、本是成套铸成、分镇各渡。这残镜、他在守者残篇里见过名目、叫渡厄古镜、本是分渡时护人真身、不被界外之气削的器物;镜背那空缺处、便是嵌枢的口。
眼下枢在腹地更南总枢、镜残了、枢不在、只能挡一时、护不住真身。
可纵是这样、它到底是镇界司的旧器。
古渡玉符、渡厄古镜、两件镇界司旧物、同出柏记、同日压轴、同是匿名寄拍、这绝不会只是巧合。
他心里转念、玉符是引路、残镜是护身、一引一护、分明是给某个要渡界外之人备下的一套东西、被拆开了分头卖;柏记一个腹地牙行、手里怎会同时攥着两件镇界司旧器、这背后要么有人在替谁销赃、要么柏记本就在替门后那边收罗。
他谢过甄鹤年、又把预展进场、看货、领牌的规矩、再细细问了一遍、这才告辞。
当夜、他独自去聚宝楼外踩点。
聚宝楼在古物区正中、以一道阵墙围起、夜里楼前青石场空荡荡、几座大阵的阵眼在暗处静静亮着微光、墙头还有巡夜执事来回、持帖者明早才准入场、此刻连只飞鸟都难靠近。
他白日里听何掌柜说过、聚宝楼能在承州立住压轴的招牌、楼里自有金丹供奉坐镇、再借镇市大阵的势、压轴场里戒备比预展还严十倍;明日预展只是看货、后日压轴才是真刀真枪举牌的地方。
他没近前、只绕着阵墙外的几条背巷、慢慢走了一圈、把巡夜执事换岗的时辰、阵墙灵气流转的厚薄、何处阵纹密、何处留着运货的角门、一一记在心里。
走到一处最暗的巷口、他后颈一凉。
不是镇市大阵、也不是巡夜执事。
是一道气机。
半步金丹、沉、冷、阴煞底下、缠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长别之气、在他身后静静立着、不知立了多久。
陈飞常浑身真元一凝、丹心神识护住灵台、足下流云步暗换、整个人戒备到极处、缓缓回身。
巷口阴影里、立着一个蒙面人。
灰袍、斗笠、以一块旧布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瞳仁不是门后阴煞一路的幽绿、深得发暗、暗里又压着一点别的东西。
赤魇在玉中极轻地一动、警示里、没有门后那股子幽绿的戾气、却缠着一股化不开的长别、是旧相识、也是催命的修为。
他认得这双眼睛。
第二渡、守冢壁字前、那个先他一步、为第三处而来、取走残镜、留下“可引不可投”的蒙面人。
那一日他在断壁前、这人先到、读壁上的字、取走一面残镜、转身便没入阴煞;他当时连对方修为都看不真切、只记得那双非幽绿的暗瞳、与身上化不开的长别。
没想到隔了这些日子、会在腹地承州的古物区夜巷里撞上。
“堵冢的。”陈飞常声音压得很低。
蒙面人没应这名号、只看着他、目光在他胸前藏镇界眼的地方一落、开口、声音沙哑。
“守者一脉的人。”他说、“你身上那两只眼、一只全、一只残、藏不住。”
陈飞常心头一凛。
他以敛息符、寒髓草瓷瓶把两枚眼压了又压、寻常金丹都未必辨得出、这人一眼便看穿、对镇界司的眼、熟到了骨子里。
他面上不动、只把对方拦住退路的方位、赤魇的警示、两枚眼的位置、在心里飞快盘过。
他清楚得很、真要动手、他在这半步金丹的手底下、走不出几招。
“前辈跟了我一路。”
“不是跟你。”蒙面人道、“这承州、配我出手的东西、就那两件。”
陈飞常立刻明白:“玉符、残镜。”
蒙面人眼里那点暗光一动、算是应了。
“玉符、你拿去。”他说、“那符只渡一段界外空白、渡不到地方、于我无用。”
“我要那面残镜。”
陈飞常盯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那镜叫渡厄古镜、嵌枢的口空着、镜是残的、只能挡一时界外的削、护不住真身。”他缓缓道、“前辈要一件残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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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面人沉默了一瞬。
“挡一时、够了。”他说、“我要去的地方见不得光、我躲的东西、也不肯叫我安生。”
陈飞常却问:“前辈半步金丹、在承州要取一面无人识得的残镜、何须等到压轴夜举牌。”
蒙面人淡淡一瞥:“镇市大阵是元婴合炼、我在城里强取、也得被压断半身修为、我不与一座城作对。”
他又看了陈飞常一眼:“你丹才结、圆满、神识十数里、倒比同境的稳得多;可在这承州城里、你那点修为不够看、守好你那两只眼、别露白。”
陈飞常又问:“前辈既在躲门后、何必还到这人多眼杂的大市涉险。”
蒙面人沉默片刻、声音更哑:“欠的债要还、守的东西要交、没有这面镜、我走不到那一步、你不会懂。”
说完他不等陈飞常再问、那双暗瞳转向聚宝楼的方向、长别气又浓了一分。
陈飞常听出他话里那股长别气。
那是一个被什么追了很久、又与什么人诀别了很久、替谁守着什么、守到自己都快成了冢中枯骨的人、才有的气。
“你要找的、护真身的整套枢器、不在这大市。”蒙面人又道、“在腹地更南、镇界司当年的总枢。”
“眼、锁、枢、分镇各渡。你手里那两只眼、只够你看路、护不住你的命;要到第三处、引路符、枢器、元婴真身、少一件、你都走不到门口。”
陈飞常心头一震。
这些、他只在古机子残魂、守者残篇、第二渡壁字里、一寸寸摸到过轮廓、眼前这蒙面人却知之甚详、连他缺哪几样、都一一道破。
“第三处、当真是‘可引不可投’。”他试探着问。
“可引、不可投。”蒙面人只重复了这一句、“放你过去的、是情分;你要投进去、谁也救不了你。”
“前辈到底是什么人。”陈飞常沉声问、“与镇界司、什么干系。”
蒙面人没答。
他袖中阴气一卷、那股长别气浓了一瞬、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只留下一句。
“一个欠了债、躲在门后、替死人守着东西的人。”
“守者、你我各取一物、压轴夜、我不撞你、你莫拦我。”
陈飞常没有应承结盟、也没有拒绝。
他只又问了一句:“门后、也在找这些旧器。”
蒙面人那双暗瞳里、头一回有了一丝冷意。
“玉符、残镜、同出柏记、你以为只是巧合。”他说、“柏记牙行底下、冷屋子收孩子、只是明面上的买卖;门后的手、也在收镇界司的旧器。”
陈飞常心头一动:“门后收镇界司的旧器、做什么。”
蒙面人道:“镇界司当年立眼、设锁、是封它的;旧器在它手里、便是拆封的钥匙。眼、锁、枢一件件凑齐、当年封住它的那道门、便一处处松开。它收孩子是一手、收旧器是另一手、两手都在往同一个方向用力。”
“你要救的那些孩子、往南的尽头、才是门后真正要的东西。”
“承州这潭水、比你想的深。”
话音未落、巷口那道气机便淡了。
陈飞常丹心神识顷刻铺开、只捕到一缕极淡的残影、掠出古物区、跃上屋脊、半步金丹的身法快得不可思议、他根本缀不上、几个起落、便彻底没了踪迹。
巷子里、只剩他一个人、与一片沉沉的夜。
他立在原地、把蒙面人这一番话、一字一句在心里过了三遍。
残镜、渡厄古镜、挡一时界外削;枢器在腹地更南总枢;玉符只渡一段空白;门后也在收镇界司旧器;柏记同出玉符残镜;孩子往南的尽头、是门后真正要的东西。
他没有全信。
来历不明的半步金丹、半夜截人、说几句话便走、焉知不是试探、不是借他的手、去挡门后那一摊。
可这蒙面人也在躲门后、瞳非幽绿、对镇界司知之甚深、所图与他不撞、这一番话、与他在古机子处、守冢壁字处所得、一一扣得上、又听不出诓他的意思。
他不能与这等人结盟、可也不必为一面残镜、与他死磕。
各取一物、互不冲撞、这个默契、他记下了;至于信几分、留待压轴夜看。
残镜是残的、护不了真身、他这一趟要的是引路的玉符、与日后去总枢的线索、本没打算与一个半步金丹去争一面破镜;做个顺水人情、叫这蒙面人压轴夜不来搅他夺符、于他有利无害。真到了关头、这人翻起脸来、他也自有防备。
回到偏院、天已微明。
他把何掌柜那张城图、与镇界司旧器的名目、在灯下重新铺开。
他又把明日进场的物事一一理过:甄鹤年的请帖、刘衡的席牌分开收好、进预展只带请帖、席牌留在院里压轴再用;掌眼灯、放大镜聚宝楼有备、他自己也带了一套细针与辨玉的家什;灵石、票据不露白、全收在贴身暗袋;两枚镇界眼照旧以寒髓草瓷瓶与敛息符压着、不在古物区露一分。
眼、锁、枢、玉符、残镜、总枢、孩子、门后、一条条线、比昨日又多了数重、缠得更紧。
他把堵冢者那句话反复推敲:门后收孩子往南、收旧器也指向南边、腹地更南是总枢、孩子往南的尽头又是什么;这两条南下的线、是在同一处汇拢、还是各走各的、他眼下还看不清、却已闻到一股同源的阴寒。
夺玉符、是寻信物的根本;放残镜、是卖堵冢者一个不撞车的默契;救孩子、是他欠下必还的账;而门后那双收旧器的手、才是这盘棋真正的对手。
窗外、第一缕天光落在聚宝楼的飞檐上。
今日、便是预展开门的日子。
他净了手、换上一身不起眼的行商长衫、把请帖收进袖中、朝古物斋而去;甄鹤年约了他在斋门口会齐、一同进聚宝楼三层。
街上已有不少持帖的人影往古物区来、有的北地口音、有的南疆打扮、一个个神情内敛、都是冲着那枚玉符而来。
他要亲眼、看一看那枚古渡玉符、与那面渡厄古镜、也看一看这局棋到底要怎么落子。
他抬步、没入人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