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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美娜领着许灿往村里走，找到自家的老房子后，伸手推开那扇木门。
一股混合着潮湿泥土和污浊空气的味道扑面而来，呛得许灿往后退了半步。
堂屋不大，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黄色的土坯，墙角堆着几捆干柴。
柴火边上放着一只搪瓷盆，盆沿结着褐色的垢。
堂屋左侧的房门敞着，里面传出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张美娜走进去，脚步在门槛上停了一瞬。
床上躺着一个老人，盖着一床灰扑扑的旧棉被，被角已经磨出了毛边。
床沿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拿一块湿毛巾给老头擦额头。
听见有人进来，抬头看了一眼，语气里带着埋怨。
“你们怎么才回来？你爹都快不行了……”
二嫂李红梅站在床尾，手里端着半碗没喝完的药，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头发用发卡别着，嘴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说着风凉话。
“还是女儿好啊，爹都快死了才回来看一眼，平日里不用尽孝，不用给花销，到了最后关头露个面就行了。”
她的目光从张美娜身上滑到许灿身上，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还带了个便宜货来娘家混饭吃。”
张美娜把包放在桌边上，转过身来看着她。
“你说谁便宜货？”
李红梅把药碗放在窗台上，拍了拍手。
“我说谁谁心里清楚。一个拖油瓶，姓都不跟咱们家姓，你还有理了？”
张美娜往前走了一步。
“我女儿姓什么叫什么轮不到你来说。”
亲娘李秀芹从床边站起来。
“美娜！你一回来就吵，你爹还躺床上呢，你就不能消停点？”
张美娜看了看床上的老头，把话咽回去了。
但心里憋着气，她人才刚进门，娘就拉偏架，明明是二嫂故意找事。
她在这个家里气就没有顺过。
许灿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扫了一眼这间屋子。
屋顶的横梁被烟火熏得发黑，墙角有几道裂缝从顶一直延伸到地面。
窗户上的玻璃碎了一块，用报纸糊着，风从报纸的破洞里灌进来，把墙角挂的一串干辣椒吹得晃了晃。
这间屋子的房间不够住，一间堂屋，两间卧室，老二张家骏和李红梅住一间，老四张家明和余明燕住一间。
两位老人睡在这间偏屋里，再多出一张床都放不下。
两个舅舅都还有孩子，家里人多的都站不下脚。
李红梅在旁边坐了下来，翘起一条腿，声音不高不低地飘过来。
“去城里享了这么多年的福，连爹妈都不管了，真是白眼狼。”
余明燕端着半碗水从厨房出来，站在门口接话。
“可不是嘛，城里人嘛，哪还看得上农村的穷亲戚。
咱们这种土地方，人家看一眼都嫌脏。”
许灿靠在门框上没有接话。
她知道张美娜吵架不需要帮手。
她对这一家的印象也不好看。
从进门到现在，装病的老人、哭哭啼啼却拉偏架的老太太、阴阳怪气的嫂子、一言不发的两个兄弟，没有一个人关心张美娜这些年在城里过得怎么样，开口闭口就是钱。
床上的张才贵咳了两声，装模作样的开口。
“美娜……美琴……你们都坐下。”
他喘了两口气，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我这一把老骨头，活不了几天了。
我死了不要紧，就是这个家……”
他看了一眼屋顶。
“村子里别人家都盖了新房，就咱们家还住这土坯房子。
我要是死之前看不见儿子孙子住上新房子，我死不瞑目啊……”
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低，胸口起伏着，像是说了这几句话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李红梅立刻接上了话头。
“爹说得对啊，咱们家在村里都抬不起头来。
美娜姐和美琴姐在城里这么多年，手里肯定攒了不少钱，出点钱给家里盖个房子，也是给爹妈尽孝了。”
余明燕在旁边点头。
“就是就是，两个姐姐嫁出去这么多年都没管过家里，现在爹都这样了，总该出点力吧。”
张美娜在床边坐下来，看着床上那个不停的咳嗽的老人。
“当初我男人死了，我带着灿灿回来，求你们收留我住两天，你们怎么说的？
你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回娘家会影响兄弟的运势，门都没让我进。”
她声音里带着怨气，娘家这些年受的委屈在这一刻全都倾巢而出了。
“现在让我出钱盖房子，你不怕住进去倒大霉？”
李秀芹手里的湿毛巾顿了一下。
没想到二女儿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李红梅被噎了半天，又挤出一句。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你这人怎么这么记仇？”
张美娜转过来看了她一眼。
“我记仇？我要是记仇的话这次就不会回来了。
你们一个个的，没有一个人对我好的。
我记仇就根本不会再来见你们这一张张面目可憎的脸。”
张才贵忽然倒在床上，眼睛翻白，喉咙里发出一串含混的声音，整个人像散了架一样瘫在那里。
李秀芹扑过去，声音高了起来。
“老头子！老头子你怎么了！美娜你少说两句吧，你是想把你爹气死吗？”
李红梅也凑过去，“爹！爹你挺住！”
张家骏和张家明也围了过去，屋子里一下子乱成一锅粥。
许灿从门口走进来，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床上那个老人的脸。
得出一个结论。
装的。
装的还挺像。
张美娜有些被吓到了，这老头要是真的被自己给气死了，这一家子人还不得把她给生吞活剥了。
她朝着门口的许灿招呼了一声。
“灿灿，快来给你外公看看，他到底咋回事儿啊？”
许灿也不着急拆穿老头的把戏，从口袋里掏出针灸，让张美娜和张美琴按住老头。
旁边的李秀芹见状吓了一跳，赶紧阻拦。
“你想干什么？你咋还拿了针？”
张美娜解释。
“灿灿是医生，让灿灿给爹扎两针缓解一下。”
许灿拿着针在老头面前晃了两下，故意吓唬他。
老头看见那么长的针，整个人抖了一下。
哆哆嗦嗦的话都说不利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