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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锦成号开门,顾府的人自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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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三章:锦成号开门,顾府的人自己来了(第1/2页)
    陆寻入京的第一夜,睡得并不算好。
    倒不是被吓的。
    是监察司总衙的床太硬。
    他躺上去半个时辰,翻了两次身,最后把老大夫都翻醒了。
    赵大夫披着外衣进来,看见陆寻睁着眼,脸色立刻沉下去。
    “疼?”
    陆寻摇头。
    “不疼。”
    赵大夫冷笑。
    “那就是床硬。”
    陆寻沉默了一下。
    这老头会医术就算了,怎么连这个都能看出来?
    青竹本来坐在外间打盹,听见声音,立刻跑进来。
    “怎么了?”
    赵大夫指了指床。
    “床太硬,他睡不着。”
    青竹愣了一下,随即扭头看陆寻。
    那眼神很复杂。
    有点心疼。
    又有点想笑。
    陆寻轻轻咳了一声。
    “其实也没有那么硬。”
    赵大夫看着他。
    “那你继续睡。”
    陆寻又沉默了。
    青竹忍着笑,转身去找褥子。
    监察司总衙里什么都有。
    卷宗有。
    刑具也有。
    就是软褥不多。
    青竹找了一圈,只找到两床旧棉被。
    她抱回来时,柳清霜正好从廊下经过。
    见状问了一句:
    “怎么了?”
    青竹有些不好意思。
    “床硬。”
    柳清霜脚步顿住。
    片刻后,她看向屋里。
    陆寻默默别过脸。
    柳清霜没有笑。
    但陆寻总觉得她眼里有笑。
    很快,裴玄也知道了。
    再然后,宋砚辞也知道了。
    最后,连岳沉舟都知道了。
    第二日清晨,岳沉舟走进院子时,第一句话便是:
    “陆寻,老夫昨夜想了一下。”
    陆寻坐在廊下喝粥,抬头看他。
    岳沉舟面无表情道:
    “锦成号外账先不急。”
    “你先把总衙的床审一审。”
    “看看它犯了什么罪,竟敢硌着陆公子。”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裴玄低头咳嗽。
    宋砚辞偏过脸。
    青竹端着水盆,耳根一下红了。
    陆寻放下粥碗,诚恳道:
    “岳大人说笑了。”
    岳沉舟冷笑。
    “你连京兆府推官都敢在城门口气得下不来台。”
    “怎么,奈何不了一张床?”
    陆寻叹了口气。
    “京兆府推官会说话。”
    “床不会。”
    岳沉舟盯着他。
    片刻后,竟被这句话气笑了。
    “你倒是有理。”
    赵大夫在旁边冷哼。
    “他若没理,也能说出三分理。”
    陆寻:“……”
    这院子里已经没人站在他这边了。
    苏云卿刚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小包点心。
    听见这几句,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笑声很轻。
    却让院子里的气氛松了许多。
    昨日入京,城门口一场小冲突,监察司里一夜奔波,锦成号还没动,顾府外账还没拿,所有人心里其实都绷着一根弦。
    偏偏陆寻因为床硬睡不着这事,把这根弦松了一点。
    这就是他身边这些人最奇怪的地方。
    明明走在刀口上。
    却总能因为一些小事,笑出来。
    岳沉舟坐下,把一份文书扔到桌上。
    “消息已经放出去了。”
    陆寻收起玩笑神色。
    “怎么放的?”
    岳沉舟道:
    “清墨斋陈怀醒了,供出锦成号。”
    “监察司暂不动锦成号,只等三司复核。”
    陆寻点头。
    “顾府听见,会急。”
    岳沉舟冷笑。
    “不是会急。”
    “已经急了。”
    他说完,抬手。
    一个校尉快步进来,递上一份刚到的暗报。
    岳沉舟没看,直接让人给陆寻。
    陆寻打开。
    上面写着几行短字。
    顾府外宅辰时开侧门。
    一辆灰顶马车出府。
    车上两人,一老一少。
    未挂顾府牌。
    方向,城南。
    陆寻看完,笑了。
    “这鱼上钩得有点快。”
    裴玄道:
    “也可能是试探。”
    陆寻点头。
    “所以别急着收。”
    岳沉舟看他。
    “你想怎么钓?”
    陆寻把暗报放下。
    “顾府若真要转移外账,不会只派一辆车。”
    “第一辆,多半是探路。”
    “真正搬东西的人,在后面。”
    宋砚辞接过话:
    “或者已经提前在锦成号附近。”
    陆寻看向他,笑道:
    “宋公子现在很会了。”
    宋砚辞无奈一笑。
    “被坑多了,总要学一点。”
    岳沉舟道:
    “锦成号周围已经布了人。”
    陆寻摇头。
    “还不够。”
    岳沉舟眉头微挑。
    “哪里不够?”
    陆寻道:
    “只盯锦成号,会漏掉账册真正出来的路。”
    “顾府的人不一定从正门进,也不一定从正门出。”
    “这种旧铺子,后院多半有旧货道。”
    “货道通哪里?”
    岳沉舟看向校尉。
    校尉立刻道:
    “锦成号后巷,通一条小渠。”
    “渠边有废货棚。”
    “再往外,是南市布行街。”
    陆寻点头。
    “那就对了。”
    “正门给外人看。”
    “东西走后门。”
    “人走水边。”
    岳沉舟看了他一眼。
    “你去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陆寻笑了一下。
    “开铺子都这样。”
    “前门做给客人看。”
    “后门才是生意真正进出的地方。”
    宋砚辞点头。
    “不错。”
    “尤其绸缎铺,货物怕潮怕脏,正门迎客,后门走货,这是常规。”
    岳沉舟看向校尉。
    “把人撤一半到后渠。”
    校尉领命离去。
    陆寻又道:
    “还有,别只看搬东西的人。”
    岳沉舟问:
    “还看谁?”
    陆寻看向那份暗报。
    “看谁来确认没人跟。”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
    陆寻继续道:
    “真正管事的人,不一定亲自搬账。”
    “他会站在远处看。”
    “看马车有没有被盯。”
    “看铺子有没有异样。”
    “看路边摊贩是不是熟脸。”
    “这种人,比搬箱子的更重要。”
    岳沉舟眼神终于变了些。
    “你小子……”
    陆寻抬头。
    岳沉舟盯着他。
    “若不是身体差,丢到监察司里,倒能当条好狗。”
    院子瞬间安静。
    青竹眼睛一下瞪大。
    宋砚辞手里的茶差点没端稳。
    裴玄默默低头。
    柳清霜脸上也有一瞬间的异样。
    陆寻沉默片刻,认真道:
    “岳大人,您夸人一直这么别致吗?”
    岳沉舟淡淡道:
    “老夫很少夸人。”
    陆寻点头。
    “听出来了。”
    青竹没忍住,低头笑了。
    赵大夫冷哼。
    “狗都比他听话。”
    陆寻转头看他。
    “赵大夫,您别补刀。”
    赵大夫道:
    “老夫说实话。”
    院子里终于有人笑出声。
    连岳沉舟眼底都浮起一点笑意。
    但笑意很快收住。
    因为校尉又回来了。
    “岳大人。”
    “顾府第二辆车出了。”
    “车上挂的是沈家旧牌。”
    沈家。
    沈兰娘家。
    这一下,院子里的气氛立刻变了。
    顾府很聪明。
    不用顾府牌。
    用沈家旧牌。
    真被抓住,也可以说是沈家下人私自行事。
    或者干脆推到沈兰身边旧人身上。
    顾延章仍然可以稳坐书房,什么都不知道。
    陆寻看着那几个字,轻轻敲了敲桌面。
    “沈兰急了。”
    岳沉舟道:
    “她当然急。”
    “唐嬷嬷被抓,慈安庵露了,陈怀醒了。”
    “现在锦成号也被点名。”
    “她再不动,外宅账一开,内宅就保不住。”
    陆寻道:
    “但她还没乱。”
    “用沈家旧牌,说明她还想切开顾府。”
    “这账一旦出事,她会先弃沈家旧人,再弃外宅账房。”
    裴玄冷笑。
    “顾延章也会弃她。”
    陆寻点头。
    “所以今日不能只拿账。”
    “还要拿到她派人转账的证据。”
    岳沉舟看着他。
    “你想钉沈兰?”
    陆寻道:
    “不是想。”
    “是必须。”
    “否则顾府这条线永远停在外宅。”
    苏云卿轻声道:
    “就像江州时,他们想把白马寺和通源票号都切出去一样。”
    陆寻看向她,点头。
    “对。”
    苏云卿现在已经能跟上他的思路。
    甚至很多时候,她能先一步看到账里的问题。
    这很好。
    因为锦成号这样的地方,不只是查案。
    还要看账。
    宋砚辞忽然道:
    “我能去锦成号附近。”
    青竹一怔。
    “宋公子?”
    宋砚辞笑了笑。
    “我是商人。”
    “布行街那种地方,我比监察司的人更自然。”
    岳沉舟看向他。
    “你不怕被拖下水?”
    宋砚辞道:
    “宋家早被拖了。”
    “既然已经下水,不如顺手捞点东西。”
    陆寻笑道:
    “宋公子现在很有觉悟。”
    宋砚辞看他。
    “被陆公子带的。”
    陆寻立刻道:
    “这话不能乱说。”
    “宋家若被气出个好歹,不能算我头上。”
    宋砚辞笑出了声。
    岳沉舟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有些新鲜。
    监察司办案,向来冷硬。
    抓人,审人,抄家,封卷。
    哪怕办得再漂亮,也冷冰冰。
    可陆寻这一群人不一样。
    明明也是查杀局、查外账、查顾府。
    却总能在刀光里插几句不着调的话。
    偏偏不耽误正事。
    还让人没那么累。
    岳沉舟终于道:
    “宋砚辞可以去。”
    “柳清霜跟着。”
    宋砚辞点头。
    柳清霜也没有意见。
    青竹看向陆寻。
    “那你呢?”
    陆寻还没说话,赵大夫先开口。
    “他留在总衙。”
    陆寻:“……”
    青竹立刻点头。
    “对。”
    岳沉舟也道:
    “你留着。”
    陆寻看着这三人。
    “我还什么都没说。”
    赵大夫道:
    “你想说的都写在脸上了。”
    青竹补充:
    “你想去看热闹。”
    陆寻沉默。
    这么明显吗?
    岳沉舟冷笑。
    “锦成号今日是收网,不是逛街。”
    “你若真想出门,等案子完了,老夫让人抬你去看热闹。”
    陆寻叹了口气。
    “岳大人这话,听起来也不像关心人。”
    岳沉舟淡淡道:
    “老夫本来就不是关心你。”
    “是怕你死了,案子变麻烦。”
    陆寻点头。
    “这个理由我能接受。”
    青竹:“……”
    她忽然发现,陆寻和岳沉舟说话,竟然还挺合拍。
    一个嘴欠。
    一个嘴毒。
    谁也别嫌谁。
    ……
    城南。
    南市布行街。
    锦成号已经关门多年。
    门板旧了。
    牌匾也歪了半边。
    街上来往人不少。
    卖布的、卖针线的、卖染料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这地方太适合藏东西。
    人多。
    货多。
    车多。
    一口箱子从铺子里搬出来,混进一堆布车里,转眼就能不见。
    宋砚辞换了一身普通商户衣裳,手里拿着折扇,像是来挑货的公子。
    柳清霜没有穿监察司白衣,而是换了素色便服,戴着帷帽,像跟着出来采买的女眷。
    两人走在街上,并不显眼。
    至少不比监察司的人显眼。
    街角,一辆挂着沈家旧牌的马车停在茶摊旁。
    车帘落着。
    车夫低头喝茶。
    可那车夫的眼神,总往锦成号方向扫。
    宋砚辞轻声道:
    “那辆。”
    柳清霜没有看,只淡淡嗯了一声。
    锦成号正门没有动静。
    但后巷方向,已经有两个挑夫抬着空筐进去。
    片刻后,又出来。
    筐还是空的。
    宋砚辞看了一眼,笑了。
    “探路。”
    柳清霜道:
    “还不抓?”
    “不急。”
    宋砚辞摇头。
    “陆寻说过,空筐是问路。”
    “真东西还没出来。”
    柳清霜看了他一眼。
    “你学得很快。”
    宋砚辞道:
    “若学得慢,宋家早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银子。”
    两人继续往前。
    路过一家布铺时,铺里掌柜忽然迎出来。
    “公子要看布?”
    宋砚辞随手拿起一匹青绸,装模作样地看了看。
    “料子一般。”
    掌柜笑容一僵。
    “公子好眼力,这是寻常货。”
    宋砚辞道:
    “有好的吗?”
    掌柜立刻道:
    “有,有。”
    他转身要往里拿。
    宋砚辞却忽然问:
    “锦成号以前是不是卖过好料?”
    掌柜动作一顿。
    随后压低声音道:
    “公子外地来的?”
    宋砚辞笑笑。
    “怎么看出来的?”
    掌柜道:
    “京城做布的人都知道,锦成号早败了。”
    “以前是好铺子,可后来不知道得罪了谁,突然就关了。”
    宋砚辞眼神微动。
    “得罪谁?”
    掌柜摇头。
    “这谁敢说?”
    “不过关门前,倒是常有些贵府马车从后巷进出。”
    “说是取料。”
    “可哪家取料走后门啊?”
    宋砚辞笑了笑,买下一匹布。
    “掌柜话说得实在。”
    掌柜收了银子,笑容更真了。
    “做生意嘛,讲个实在。”
    宋砚辞拿着布离开。
    柳清霜低声道:
    “后巷。”
    宋砚辞点头。
    “后巷一定有暗门。”
    两人刚转过街角,便看见后巷里有人出来。
    这次不是空筐。
    是两只旧木箱。
    箱子上盖着灰布。
    抬箱的人脚步很稳。
    不是普通挑夫。
    那辆沈家旧牌马车终于动了。
    车夫放下茶碗,牵马往后巷走。
    柳清霜手指轻轻搭上剑柄。
    宋砚辞却拦了一下。
    “还差一个人。”
    柳清霜看向他。
    宋砚辞道:
    “陆寻说,搬东西的人不重要。”
    “确认的人才重要。”
    话音刚落。
    街对面一间香粉铺里,走出一个妇人。
    四十来岁。
    穿着半旧绸衣。
    头上簪子不算华贵,却很讲究。
    她没有靠近锦成号。
    只是站在香粉铺门前,像是在等人。
    可她眼神扫过那两只木箱时,明显松了一下。
    宋砚辞看见她,眸光一沉。
    “认识?”
    柳清霜问。
    宋砚辞低声道:
    “沈兰身边的人。”
    “不是唐嬷嬷。”
    “但我在江州卷宗里见过画像。”
    “她叫秦妈妈。”
    “管顾夫人嫁妆库。”
    柳清霜眼神一冷。
    沈兰嫁妆库。
    这就够了。
    只要拿住她,沈兰再想切开顾府,也切不干净。
    木箱上车。
    秦妈妈转身要走。
    柳清霜身形一动。
    下一瞬,她已经到了秦妈妈面前。
    秦妈妈脸色骤变。
    “你——”
    柳清霜摘下腰牌。
    “监察司。”
    后巷两头,监察司校尉同时出现。
    车夫拔腿要跑,被宋家护卫一脚踹翻。
    抬箱的两人刚想拔刀,暗处弩箭已经对准他们。
    宋砚辞慢悠悠走到马车前,用扇子挑开灰布。
    下面不是绸缎。
    是账箱。
    箱口封着旧蜡。
    蜡印上有一个极小的兰字。
    沈兰的兰。
    秦妈妈脸色一下白了。
    柳清霜冷冷道:
    “秦妈妈。”
    “顾夫人让你来取什么?”
    这句话,和岳沉舟在慈安庵问唐嬷嬷那句,几乎一样。
    秦妈妈嘴唇发抖。
    “我……我是替夫人取旧嫁妆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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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砚辞笑了。
    “嫁妆账藏在锦成号?”
    秦妈妈强撑着道:
    “旧年寄存的。”
    宋砚辞点点头。
    “那正好。”
    “既然是嫁妆账,想必和顾府外账无关。”
    “打开看看。”
    秦妈妈立刻道:
    “不行!”
    话一出口,她便知道坏了。
    宋砚辞笑意更深。
    “不行?”
    “为何不行?”
    秦妈妈脸色惨白。
    柳清霜没有给她继续狡辩的机会。
    “拿下。”
    监察司校尉上前,直接扣住她手腕。
    秦妈妈还想喊。
    柳清霜淡淡道:
    “你若现在喊,整条布行街都会知道,顾夫人身边管嫁妆库的人,深夜之前来旧绸缎铺搬账箱。”
    秦妈妈声音卡在喉咙里。
    这不是威胁。
    这是事实。
    她一旦喊出来,围观的人更多。
    到时候沈兰更摘不干净。
    宋砚辞看向那两只箱子。
    “开吗?”
    柳清霜道:
    “不开。”
    宋砚辞微怔。
    柳清霜道:
    “封箱带回总衙。”
    “当众开。”
    宋砚辞笑了。
    “陆寻教的?”
    柳清霜淡淡道:
    “我也不傻。”
    宋砚辞一怔,随即笑着拱手。
    “柳大人自然不傻。”
    柳清霜看他一眼。
    “少学他。”
    宋砚辞:“……”
    这怎么还怪到陆寻头上了?
    ……
    监察司总衙。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陆寻正在吃午饭。
    很清淡。
    清淡到他看了两眼,便开始怀疑人生。
    青竹这次没有用喝药和蜜饯哄他,只是在旁边放了一小碟蒸蛋。
    “赵大夫说可以吃这个。”
    陆寻看了眼蒸蛋。
    “肉呢?”
    青竹眨了眨眼。
    “蛋不算吗?”
    陆寻沉默片刻。
    “你赢了。”
    青竹笑了。
    这时,裴玄快步进来。
    “锦成号收了。”
    陆寻立刻抬头。
    裴玄看了一眼他的饭菜。
    “吃着呢?”
    陆寻放下筷子。
    “可以不吃了吗?”
    青竹立刻把碗往前推了推。
    “不可以。”
    裴玄:“……”
    他忽然觉得自己来得不是时候。
    陆寻只好重新拿起筷子。
    “说吧。”
    裴玄忍着笑,把情况说了一遍。
    秦妈妈。
    沈兰嫁妆库。
    两只账箱。
    兰字蜡封。
    陆寻听完,眼神亮了些。
    “钓到了。”
    裴玄点头。
    “不止钓到了。”
    “还钓得很正。”
    “顾府这次想切也难。”
    岳沉舟随后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枚从账箱上取下的蜡封拓印。
    “兰字封。”
    “秦妈妈亲自到场。”
    “沈家旧牌马车。”
    “锦成号账箱。”
    “沈兰这次跑不掉。”
    陆寻看着那枚拓印。
    “顾延章呢?”
    岳沉舟道:
    “还钉不到他。”
    陆寻并不失望。
    “正常。”
    “顾延章若这么容易钉死,也坐不到今天。”
    岳沉舟看了他一眼。
    “你倒不贪。”
    陆寻笑了笑。
    “饭要一口一口吃。”
    赵大夫在旁边忽然道:
    “你先把眼前这一口吃了。”
    陆寻低头看着碗里的青菜。
    沉默。
    岳沉舟看着他。
    忽然觉得这场面很荒唐。
    一边是锦成号外账收网,顾夫人沈兰被钉住。
    一边是陆寻被一口青菜难住。
    可偏偏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竟然毫不违和。
    岳沉舟敲了敲桌子。
    “吃。”
    陆寻抬头。
    “岳大人,您也管这个?”
    岳沉舟淡淡道:
    “你活着,案子才好用。”
    陆寻只好吃了。
    青竹在旁边偷偷笑。
    苏云卿进来时,正好看到这一幕。
    她手里拿着锦成号封箱的登记册。
    “陆公子,账箱送到了。”
    陆寻放下筷子。
    这次青竹没有拦。
    因为正事来了。
    正事可以缓饭。
    但不能缓太久。
    岳沉舟道:
    “正堂开箱。”
    “苏姑娘,你看账。”
    “宋砚辞也已经在路上。”
    苏云卿点头。
    “是。”
    陆寻站起身。
    青竹立刻扶住他。
    这一次,他没有拒绝。
    一行人到了正堂。
    两只旧木箱已经摆在堂中。
    箱口蜡封完整。
    秦妈妈跪在一旁,脸色惨白。
    她看见陆寻进来时,眼里闪过怨毒。
    陆寻坐下后,看了她一眼。
    “秦妈妈。”
    秦妈妈咬牙。
    “陆公子好本事。”
    陆寻摇头。
    “不是我本事。”
    “是你们太急。”
    秦妈妈脸色更难看。
    陆寻继续道:
    “你若不来搬,锦成号还能再藏几天。”
    “你一来,就等于替我们证明。”
    “这箱东西,沈兰知道。”
    秦妈妈冷声道:
    “夫人只是让我取嫁妆旧账。”
    陆寻点头。
    “那就打开看看。”
    秦妈妈闭嘴了。
    岳沉舟抬手。
    校尉上前,当众破封。
    第一只箱子打开。
    里面不是嫁妆账。
    是一册册外账。
    顾府外宅。
    通源票号。
    白纸坊。
    慈安庵。
    白马寺旧线。
    甚至还有江州沈怀义名下几处银路。
    苏云卿只翻了几页,脸色便变了。
    “这里有江州苏家旧产转卖记录。”
    陆寻眼神一沉。
    苏云卿手指微微发抖,却没有退。
    她一页页翻下去。
    “苏家铺面被低价转给沈怀义外甥。”
    “三个月后,又转入顾府外宅名下。”
    “价银走通源票号。”
    “签押人……”
    她停住了。
    陆寻看向她。
    苏云卿声音有些哑。
    “秦妈妈。”
    堂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秦妈妈身上。
    秦妈妈脸色彻底白了。
    她再也撑不住,瘫坐在地。
    “不可能……”
    “这账怎么还在……”
    陆寻看着她。
    “原来你知道账不该在。”
    秦妈妈猛地抬头,才发现自己失言。
    岳沉舟冷冷道:
    “记下。”
    校尉立刻落笔。
    第二只箱子打开。
    里面东西少得多。
    只有一只青木匣。
    青木匣上,有严嵩年的私印。
    岳沉舟眼神微沉。
    “打开。”
    匣子开了。
    里面是一叠名单残页。
    还有三封信。
    第一封,是顾府外宅给严嵩年的银路安排。
    第二封,是沈兰身边人调动白纸坊与慈安庵中转的手令。
    第三封,只有半页。
    却让正堂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那是顾延章的字。
    不长。
    只有一句。
    江州事,不可留尾。
    没有名字。
    没有具体指令。
    可这半页纸,和江州案、沈怀义、苏家旧产、顾府外账放在一起,已经足够让人心惊。
    顾延章终于露出了第一道真正痕迹。
    岳沉舟拿起那半页纸,看了很久。
    “老狐狸。”
    陆寻也看着那半页纸。
    他知道,这还不能直接定顾延章死罪。
    但够了。
    够让顾府不能再说什么都不知道。
    够让沈兰无法脱身。
    够让三司会审正式烧到内阁次辅府门前。
    苏云卿站在账箱旁,眼眶红得厉害。
    她看见了苏家旧产。
    看见了父亲冤案背后的银路。
    看见了那些人如何把一个清白之家拆碎,再一点点吞进肚子里。
    她没有哭。
    只是慢慢抬头,看向秦妈妈。
    “我苏家的铺子,是你签的?”
    秦妈妈嘴唇发抖。
    “我……我只是奉命……”
    苏云卿问:
    “奉谁的命?”
    秦妈妈不说话。
    苏云卿往前走了一步。
    她声音不高,却很稳。
    “你们拿走我苏家的铺子,害死我父亲,把我推入泥里。”
    “如今一句奉命,就想把自己摘干净?”
    秦妈妈脸色惨白。
    苏云卿继续道:
    “你若不说,我也不急。”
    “账在这里。”
    “签押在这里。”
    “银路在这里。”
    “你们吞下去的东西,总要一件一件吐出来。”
    堂中安静无声。
    陆寻看着苏云卿,眼里有些欣慰。
    这一路,她终于不再只是那个被人护着的苦主。
    她自己站起来了。
    而且站得很稳。
    岳沉舟把半页纸放回案上。
    “秦妈妈。”
    “现在给你两条路。”
    “第一,自己供出沈兰。”
    “第二,让这两箱账替你供。”
    秦妈妈浑身发抖。
    过了很久,她终于低下头。
    “我说。”
    岳沉舟眼神一冷。
    “说。”
    秦妈妈闭上眼。
    “锦成号是夫人让我去的。”
    “账箱也是夫人让我取的。”
    “她说……陈怀醒了,账不能再留。”
    “若拿不出来,就烧。”
    “若烧不了,就沉进南渠。”
    堂中众人脸色皆沉。
    岳沉舟问:
    “顾延章知不知道?”
    秦妈妈猛地摇头。
    “我不知道。”
    “老爷的事,夫人从不让我问。”
    这句话听起来像替顾延章开脱。
    可落在陆寻耳里,却有另一层意思。
    夫人从不让我问。
    说明沈兰做事,也许确实替顾延章挡了很多层。
    但越是这样,顾延章越难摘干净。
    因为他受益了。
    他坐在书房里不问。
    不代表他不知道。
    陆寻轻声道:
    “够了。”
    岳沉舟看向他。
    陆寻道:
    “先钉沈兰。”
    “顾延章这根钉子,不急。”
    “让他看着顾府内宅先塌。”
    岳沉舟笑了。
    “你小子还挺狠。”
    陆寻摇头。
    “不是狠。”
    “是他太会坐。”
    “那就先拆他的椅子。”
    裴玄忍不住笑了一声。
    宋砚辞也刚好进门,听见这句,笑道:
    “陆公子进京第一日,已经开始拆内阁次辅的椅子了?”
    陆寻看向他。
    “宋公子别乱说。”
    “我只是病人。”
    宋砚辞看了看堂中两箱外账,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秦妈妈。
    “陆公子这病人,确实挺吓人。”
    青竹站在一旁,忍不住小声道:
    “他昨天还嫌床硬呢。”
    正堂里一静。
    随后,裴玄第一个笑了。
    宋砚辞也笑了。
    连岳沉舟都扯了下嘴角。
    陆寻无奈地看了青竹一眼。
    青竹立刻低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说。
    堂中沉重气氛,被这一句话冲淡不少。
    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
    锦成号这一刀,已经切进了顾府内宅。
    接下来,沈兰坐不住。
    顾延章,也不能再装睡。
    ……
    顾府。
    内宅佛堂。
    沈兰手里的佛珠,再一次断了。
    秦妈妈被拿。
    锦成号账箱入监察司。
    这两个消息传来时,她坐了很久都没有说话。
    丫鬟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沈兰看着满地滚落的佛珠,忽然笑了一声。
    “好。”
    “真好。”
    “陆寻才入京第一日。”
    “就把手伸到我内宅来了。”
    丫鬟颤声道:
    “夫人,现在怎么办?”
    沈兰抬头,看向前院方向。
    “老爷呢?”
    “老爷还在书房。”
    沈兰冷笑。
    “他自然在书房。”
    “天塌下来,他也在书房。”
    “只要他不出来,所有事便都和他无关。”
    她慢慢站起身。
    “可惜这次,不是他想不出来,就能不出来。”
    沈兰走出佛堂。
    这是江州案以来,她第一次主动去前院书房。
    而书房里。
    顾延章正坐在案后。
    面前放着一盏冷茶。
    他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
    沈兰进门后,没有行礼。
    顾延章也没有看她。
    片刻后,他淡淡道:
    “锦成号失了?”
    沈兰盯着他。
    “老爷不是从不过问这些事吗?”
    顾延章终于抬眼。
    “我不过问,不代表你可以做砸。”
    沈兰笑了。
    笑得很冷。
    “顾延章。”
    “这些年我替你挡了多少脏事。”
    “如今出事了,你第一句话,是我做砸了?”
    顾延章神色平静。
    “你若不想被弃,就闭嘴。”
    沈兰脸上的笑慢慢消失。
    顾延章端起冷茶,轻轻抿了一口。
    “秦妈妈不能活着开第二次口。”
    沈兰看着他。
    “监察司总衙,你杀得进去?”
    顾延章放下茶盏。
    “我不需要杀进去。”
    “人活着会说话。”
    “死人,也会说话。”
    沈兰眼神一变。
    “你什么意思?”
    顾延章淡淡道:
    “让秦妈妈背下所有罪。”
    “今晚之前,京城会知道,她是沈家旧奴,借顾府名义,私吞苏家旧产,勾结严嵩年。”
    “她死不死,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必须是主犯。”
    沈兰浑身发冷。
    她终于明白。
    顾延章不是要救顾府内宅。
    是要把内宅推出去。
    把她的人推出去。
    把她也推到边上。
    沈兰低声道:
    “你想弃我?”
    顾延章看着她。
    “看你配不配被救。”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
    沈兰盯着他,忽然笑了。
    “好。”
    “很好。”
    “顾延章,你最好记住今天这句话。”
    说完,她转身离开。
    顾延章没有拦。
    书房门关上后,他才缓缓抬头,看向京城西北方向。
    那里是监察司总衙。
    那里,有一个刚入京的陆寻。
    顾延章眼神第一次冷了下来。
    “一个寒门病书生。”
    “倒真让你进来了。”
    他抬手,将案上一封未署名的帖子推到灯火旁。
    帖子上写着一行字。
    明日玉衡文会,邀陆寻论江州案。
    火苗舔上纸角。
    顾延章没有立刻烧掉。
    他看了片刻,忽然又收回手。
    “既然他喜欢在众人面前说话。”
    “那就让他去。”
    “京城的嘴,可比江州多。”
    书房外,夜色渐沉。
    而监察司总衙里。
    陆寻刚刚吃完那碗迟来的饭。
    还没来得及歇下,岳沉舟便把一张请帖扔到他面前。
    “顾府送来的。”
    陆寻打开一看。
    玉衡文会。
    邀他论江州案。
    陆寻看完,笑了。
    青竹在旁边皱眉。
    “这是不是陷阱?”
    陆寻点头。
    “是。”
    青竹更急。
    “那不能去。”
    陆寻看向她。
    “为什么不能?”
    青竹愣住。
    陆寻把请帖放下。
    “他们刚丢了锦成号,就急着办文会。”
    “说明他们想用嘴,把账册压下去。”
    “既然如此——”
    他笑了笑。
    “那就去。”
    “我倒要看看。”
    “京城的嘴,有没有江州的硬。”
    岳沉舟看着他。
    “你身体撑得住?”
    赵大夫从旁边冷冷道:
    “撑不住。”
    陆寻:“……”
    岳沉舟看向赵大夫。
    赵大夫面无表情。
    “但是可以坐着吵。”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陆寻慢慢转头看他。
    赵大夫冷哼。
    “别站着逞能。”
    “老夫给你备个软垫。”
    陆寻忽然觉得。
    这位赵大夫嘴上骂归骂。
    心里竟然也挺想看热闹。
    岳沉舟笑了。
    “好。”
    “那明日就让他们看看。”
    “什么叫坐着吵,也能把人吵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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