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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银戒的凉气顺着腕骨直往心口钻,恶犬狂吠还有妇人扯着嗓子的哭嚎,从北河村东头传了过来。
西厢破柴房里头哈气成霜。
炕上的顾嘉豪退了夺命的高烧,后脑勺的血肿还没消,看东西全是重影,四肢也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院外头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听见动静,伸手一把扣住苏晓梅的腕子,五指收的格外的紧,黑沉沉的眼珠子盯死门板......
苏晓梅没甩开他,反倒把那把沾着干血迹的大铁剪塞进他掌心,压低嗓音飞快的对词:
“你叫顾生,江城来的,是我男人。你来村里找我,身上带着派出所公函,记住了??”
顾嘉豪闭了闭眼,熬过眼前的重影,再睁开时摊开巴掌,哑着嗓子吐出三个字:
“写下来。”
苏晓梅撕下报纸一角,拿炭条飞快的写下“顾生、江城”四个字,拍进他掌心里头:
“顾生。江城。张嘴叫错名,今天咱俩都得交代在这儿。”
顾嘉豪垂眼扫过墨痕,折了两折塞进暗袋,指尖擦过怀表硬壳:
“忘不了。”
半句没再多问,他把这层假丈夫的皮囊扣在了身上....
日头刚冒出山梁,砰的一声巨响!!
苏家虚掩的两扇木院门让人一脚踹开!
郝健康他娘,那个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泼妇,披头散发的冲进院坝,脑门上扎着根白布条,跟刚死了亲爹似的。
后头跟着郝家宗族四个五大三粗的壮汉,手里头拿着扫帚疙瘩跟砍柴铁斧,踩的满院积雪泥水乱溅。
“婶子,江城派出所真把健康扣下了??整整十五天!!”
“可不!!粮管所王干事刚才让人把彩礼全扔出来了,说嫌丢人,当场退了亲!!”
郝母扯着嗓子大嚎:
“那是粮管所的铁饭碗!!全让苏晓梅那小娼妇毁了,她这是要断我们郝家的根!!”
族里汉子啐了一口唾沫:
“抄家伙!!去老苏家要人,今天非逼那死丫头去江城磕头改口供不可!!”
一屁股坐在院坝雪泥里头,郝母双手拍着大腿哭天抢地:
“老天爷不开眼啊!!苏晓梅你个克男人的丧门星、白眼狼!!自己脱光了裤子钻江城黑店勾引野汉子,转头诬告我家老实本分的健康耍流氓!!害我儿蹲大牢留案底,搅黄了粮管所的金贵亲事,今天老苏家不给个说法,老娘就撞死在你们院里!!”
堂屋木门吱呀一声大开,丁依依裹紧厚棉袄快步迈过门槛,下意识按了按内衬里头硬邦邦的钞票。
她满脸笑纹的迎上前去,两只手在身前不住的搓动:
“哎哟,郝家嫂子!!大清早的您快消消火气,在雪地里冻坏了身子骨可值当??”
郝母从泥地里抬起头,红着眼重重的啐了一口唾沫...
丁依依眼皮跳了跳,搓着两只肥手,赔着笑脸凑上前去:
“哎哟他郝婶子,这死丫头做下丢人现眼的事,我这当娘的也臊的慌!!要不咱们两家关起门来商量,你们郝家多少出点名声补偿钱,我明早押着她去给健康改口供......”
话音未落,疯魔了的郝母跳起来,两只爪子一把揪住丁依依的胖脸跟棉袄领子,往死里撕扯,唾沫星子喷了她满脸:
“我呸!!你还敢跟老娘讨钱??!!今天你们老苏家要么乖乖掏三百块钱打点费,再把苏晓梅那小贱人捆去江城派出所磕头翻供,要么老娘就叫这四个侄子把你们家房顶掀了!!”
棉袄暗袋里头还揣着三十块邮电所汇款单,那是准备寄去丁家村供养亲儿子苏天宝的,丁依依吓的魂飞魄散,拼命护住胸口往后挣:
“疯婆子你撒手!!郝健康自己管不住裤裆蹲大牢,凭啥讹我们家三百块??!!”
“让开!!都给老子滚一边去!!”
院门口炸开一声粗野怒吼...
李屠户提着明晃晃的剔骨尖刀跨进门槛,满脸横肉乱颤,后头跟着牵毛驴车的杀猪徒弟。
他走到院坝正中,一刀跺在盛猪食的木槽沿上,冲着正房破口大骂:
“丁依依!!昨晚说定的三十块眼伤汤药费加十块退亲折腾费,整整四十块大洋,现在就给老子掏出来!!少一分钱,老子今天就把苏晓梅捆上驴车拉回去当牛做马!!”
外头的大槐树下很快围了一大圈北河村村民,踩着雪窝缩着脖子看大戏。
“啧,老郝家断了粮管所的铁饭碗,这回是真红眼要吃人了。”
“李屠户的刀都拔出来了,苏家这丫头惹下两路活阎王,今天不死也得脱层皮!!”
议论声嗡嗡作响,可没一个人敢迈进苏家院门劝半句。
九二年的农村规矩硬的很,这种破鞋官司混着银钱烂账,谁沾上谁就得跟着背腥,瞧见了也全当没看见........
院坝当中,郝母跟李屠户迎面撞上,当场为了谁先拿人吵翻了天。
郝母叉着腰指着李屠户的鼻子骂:
“李老五你个杀猪绝户头!!苏晓梅害我儿蹲局子,今天必须先跟老郝家去江城改口供!!你敢横插一杠子,我叫四个侄子把你的肉案子劈成碎柴火!!”
李屠户把杀猪刀一横,恶狠狠的啐了一口浓痰:
“去你娘的改口供!!你儿是个公文挂号的流氓犯!!那死丫头拿生石灰烧瞎我儿的眼,今天人跟四十块钱全归老子,谁敢抢老子攮死谁!!
站在堂屋门槛上,丁依依左看看右看看,嘴巴张合了三次,硬是没插进半句话....
她低头瞅了瞅棉袄暗袋里头那张三十块汇款单,牙咬的咯吱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三百块没讨着,四十块也落空......老娘的天宝下月学费算个球!!”
眼看郝家壮汉的斧头就要往正房门框上招呼,丁依依生怕他们冲进屋抢走天宝的学费,脸上的横肉抖了三抖,伸手往院角一指,扯开嗓子尖叫:
“你们别砸正房啊!!那死丫头昨晚就按血手印跟家里断亲了,她就在那间西厢破柴房里,屋里还藏着个野......”
啪!!
正处在暴怒头上的郝母反手就是一巴掌,结结实实的扇在丁依依的肥脸上!
丁依依被打的原地转了半圈,一屁股跌坐在堂屋门槛上,半边脸肿起老高,嘴角淌下血丝...
郝母指着她的鼻子唾骂:
“闭上你的臭嘴!!养出这种下贱破鞋,轮的到你这老泼妇在这儿指手画脚??!!”
丁依依捂着火辣辣的肿脸,耳朵嗡嗡作响,缩在脖子后头连个屁都不敢放........
郝母一把夺过身旁侄子手里头沉重的砍柴铁斧,带着四个壮汉跟提刀逼近的李屠户,踩着烂泥直扑院角的西厢破柴房:
“给我砸!!把里头那对奸夫淫妇拖出来,扒光了衣裳绕着北河村游街!!”
西厢房内,一根胳膊粗的枣木杠顶在门板后头。
苏晓梅抚平棉袄衣领,左手按住内兜里头那张盖着鲜红大印的江城派出所公函,右手握紧大铁剪。
身旁靠着土墙的顾嘉豪偏过头,低低的咳出一缕暗红淤血,盯着门板的黑眼珠子里头透出一股子见血封喉的狠劲....
咔嚓——!
门外头的郝母拿起了砍柴铁斧,一斧头劈穿了腐朽的松木门板,裂缝里头露出来她半张狰狞扭曲的老脸。
苏晓梅握紧铁剪刚要往前顶,却被后头靠墙的顾嘉豪抬手按住肩头,他压低嗓音开口:
“别急,让她劈,劈开了她就是私闯民宅加暴力抗法,你手里的派出所公函就能反过来咬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