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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景辰是在凌晨知道秦墨跑了的。光头打电话来的时候,他正在书房里看帐本。周明送来的那本,不是复印件,是原件。牛皮纸封面,边角磨毛了,摺痕很深,像被很多人翻过丶又被很多人压进箱底丶以为永远不会再见光。他翻开第一页,那些数字在台灯下排着队从他眼前走过,是他一笔一笔地从那些见不得光的地方搬进自己的口袋,又一笔一笔地通过周明的帐户洗白丶分拆丶转移丶藏到那些连他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他以为藏好了,有人帮他翻出来了。那些数字从纸面上跳起来,咬他的眼睛,咬他的手指,咬他那些年小心翼翼丶如履薄冰丶把自己裹在一层又一层的防火材料里丶以为自己永远不会被烧到的神经。
电话响了。光头的声音在听筒里很急,像被什么东西追着跑。
「苏先生,秦墨跑了。」
苏景辰的手指停了一下。「谁放的?」
「不知道。墙被挖通了,通到排水渠。铁栅栏被人撬开了,用撬棍撬的。」
「阿鬼呢?」
「在……」光头停顿了一下。「在地下室。他坐在墙角,没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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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景辰挂了电话。他把帐本合上,锁进抽屉,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还没亮,院子里的凤凰木在夜色中只剩一团模糊的轮廓。那棵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往下掉。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叶子落在地上,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又吹起来。他想起秦墨说的那些话——他查到了他洗钱的方式,查到了他弟弟杀人的真相,查到了他在这片土地上用钱和枪撑起来的那张网。网破了,那些被他困在网里丶以为永远飞不出去的鸟,一只一只地从那些破洞里钻出去了。他抓不住,也不想抓了。他只想把那张网收起来,把自己从那些他亲手布下的丶一环扣一环丶连他自己都解不开的结里,解出来。
他转过身,走出书房。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铺了一地。他下了楼,穿过院子,走进那栋他关过许多人丶以为也会把秦墨关到死的灰色建筑。走廊里的灯管坏了几根,一闪一闪的,光线忽明忽暗。他走到地下室门口,铁门开着,阿鬼坐在秦墨被铐过的那根铁管旁边,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手。手上没有铐,也没有铁管。他把自己铐在那根已经不存在的铁管上了,铐了那么多年,铐到他的手从那些他握过的枪丶握过的刀丶握过的橡胶棍上,把那道被秦墨从自己手腕上解下来丶塞进他手里丶让他也跟着跑的铁环攥在手心里。他没有跑,他把自己留在这里了。
苏景辰走进去,站在阿鬼面前。他没有说话,阿鬼也没有抬头。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蹲着,在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管下,在那根铐过秦墨丶也铐过阿鬼丶铐到他们骨头里丶磨破皮肉丶渗进血丶结了痂又被磨破的铁环旁边,谁也不看谁。
「钥匙是你给的。」
阿鬼没有回答。
「撬棍也是你给的。」
阿鬼还是没有回答。
「你想替他死。」
阿鬼抬起头。他的眼睛在日光灯下很亮,那种亮不是光,是那些被他压在心底那么多年丶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丶已经烂了丶已经跟那些被苏景辰埋在暗处的秘密一起腐烂成泥的东西,从那堆灰烬里翻出来了。新鲜的,带着血的腥味。
「我是警察。」
苏景辰看着他,看了很久。那盏灯管在他头顶嗡嗡响,光线忽明忽暗,把两个人的脸照得一样苍白。他们像两具从同一座坟墓里挖出来的丶还没辨出谁是谁的枯骨,并排躺在那道被水泥封死的丶只容一人侧身挤过的裂缝里,等着同一个不确定的时刻。他掏出枪,枪口抵住阿鬼的额头,冰冷,金属的。阿鬼闭上了眼睛。苏景辰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指节收紧。他看着阿鬼那张在那根忽明忽暗的日光灯管下被照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想起他第一天来这里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低着头,问他这里还缺不缺人。他说缺,他就留下了。他替他挡过刀,替他收过帐,替他送过那些不该出现在这条街上的人。他没有问过那些人被送到哪里,他不敢问。他怕问了,他就得选。不选,还能骗自己。选了,就骗不了了。他骗了自己那么多年,骗够了。
苏景辰把枪放下了。不是不想杀他,是杀了也没有用。秦墨已经跑了,沈牧之在法庭上替苏景明辩护。他不知道能不能赢,但他知道他必须赢。他赢了,他弟弟就能回来。他输了,他弟弟就回不来了。他不会让他输。
「你走吧。」
阿鬼睁开眼。他看着苏景辰,在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管下,在那根铐过秦墨也铐过他的铁管旁边,在那道从门口涌进来丶马上就要被铁门截断的光里,亮着。那是他最后一次在那间地下室里看到光。
「走。别让我再见到你。」
阿鬼站起来,腿蹲麻了,扶着墙站了一会儿。他把那根铁环从手心里掏出来,放在那根铐过秦墨的铁管旁边。他把它留在那里了,把自己从那间关了他那么久的地下室里带出去了。他不会让它再铐住他。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苏先生,你弟弟杀了人。」
苏景辰的手动了一下。
「你知道。你一直知道。你只是不想知道。」
阿鬼走了。走廊里的灯全灭了,声控的,没有声音就不会亮。他没有回头,不会亮了。
苏景辰一个人站在地下室里,在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管下,在那根铐过秦墨也铐过阿鬼的铁管旁边,在那道从门口涌进来丶正在慢慢变暗丶马上就要被铁门截断的光里,站着。他站了很久。久到那盏灯管灭了一次,又亮了一次。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间地下室里站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个小时。他知道他该走了,他的弟弟还在看守所里等着他。他不能让他等不到,他必须让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