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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墨发现那块松动的地砖,是在他被关进来的第十二天。不,第十三天。他数着灯管的周期,亮四十七分钟,灭十三分钟。一个周期一小时。他数了三百一十二个周期之后,墙角那块地砖在他用脚跟蹭地面的时候动了一下。不是整块地砖在动,是它的一个角比旁边的砖低了不到一厘米。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花了很长时间才确认那不是错觉。他的脚跟每次蹭过那条缝隙,都能感觉到那几毫米的落差。他把脚收回来,用手指去摸那条缝。砖缝里的水泥已经碎了,碎成粉末,一抠就掉。他抠了很久。
第一天,他把指甲抠断了。右手食指的指甲从中间裂开,裂到肉里,疼得他额头冒汗。他没有停,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那块碎砖的边角,一点一点地往外拽。砖是松的,但它卡在旁边的砖和底下的泥土之间,他拽不出来。他停了,不是放弃,是需要换一种方式。他把断裂的指甲从肉里拔出来,血顺着指尖往下滴。他在衣服上擦了擦,把手指塞进嘴里吸了一下。咸的,腥的。他又开始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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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用手掌的边缘去推那块砖。手臂上的力气不够,他用脚。他侧躺着,把脚跟抵在那块砖的边角,一下一下地蹬。砖松了,从泥土里一点一点地往外滑。泥土是湿的,黏的,带着腐烂的气味。他用手指去探那道缝隙,砖缝下面的空间比上面宽,他可以把手指伸进去,整根手指,然后握住那块砖的边缘,往外拽。
砖出来了。声音很闷,但在地下室的回响里显得很响。他停下来,听外面的动静。走廊里没有脚步声,远处没有人说话。他把砖放在身体另一侧,用身体挡住。那块砖是普通的红砖,缺了一个角,表面附着乾结的水泥块。他把它翻过来,看到另一面黏着黑色的泥土,不是普通的土,是腐殖质,是那些在地面上腐烂了那么多年丶在地底下也还在腐烂的落叶和树根。
秦墨把手指探进那个洞,摸到了泥土。松软的,湿的,凉的。他把一小撮土抠出来,捏在指尖,放到鼻子底下闻。腐烂的气味,混着某种说不清的化学味道,不是下水道,是福马林。他闻过这种气味,在殡仪馆的停尸房门口,在法医解剖室的走廊里。他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酸液涌到嗓子眼,他咽了回去。他可能被关在某座废弃殡仪馆的地下室里。
他没有停,把那些泥土一把一把地抠出来。动作很小,每次只抓一小把,攥在手心里,攥到指节发白。他把泥土藏在衣服下摆里,等换班的时候倒进马桶。他不能让他们发现,不能让他们知道他在挖,不能让他们知道他已经知道了这堵墙的另一边是什么。
阿鬼来送饭的时候,粥放在地上,咸菜搁在碗沿上,筷子摆整齐,筷尖朝左。他的目光扫过墙角那块缺了砖的空洞——堆着碎砖块和一团揉皱的纸巾,纸巾是他从秦墨手里接过来的。他站在那里,端着托盘,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小心点。」
秦墨抬起头。阿鬼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墙角,落在那团盖住了洞口的纸巾上。他转身走了,把那句「小心点」留在那间地下室里,留在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下,留在那些用纸巾和碎砖块堵住的丶他替秦墨堵上的秘密上。他不会告发他,秦墨知道。他不是在帮秦墨,是在帮自己。他在那间地下室里,在那个被铐在铁管上丶腿上有个洞丶发着高烧丶意识模糊丶连站起来都困难的人身上,看到了自己。他也曾经坐在桌子对面,拿着本子,问别人问题。现在他坐在这里,手上戴着铐,被人问,或者不问。他替他把那条缝堵上了,用纸巾,用碎砖,用他自己也说不出口的那句「你不是坏人」。他替他堵了,他可以继续挖。
秦墨等他走远,把那团纸巾从洞口拿开,把那些碎砖块拨到一边,把手指伸进洞里,继续挖。泥土从指缝间漏出去,落在衣服下摆上,落在他蜷起的双腿之间,落在那滩从伤口渗出来的丶已经乾涸的血迹上。他没有停。他不知道自己在挖向哪里,也许是另一堵墙,也许是死路,也许是他这辈子都凿不穿的混凝土。他不能停,停了就出不去了。沈牧之在外面等他,他不能让他等不到。
灯管灭了,他在黑暗里继续挖。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不是泥土,是硬的,光滑的,带着弧度。他把那东西从土里抠出来,在衣服上蹭掉泥。手电筒没电了,手机没电了,他什么都看不到。他用手指去摸那东西的形状——长条形的,一头粗,一头细,表面光滑,像骨头。他摸到骨节,摸到关节,摸到那根骨头上被土填满的裂缝。他把骨头放在地上,又把手伸进洞里。他摸到了第二根,第三根。他把它们一根一根地从土里抽出来,摆在地上。他摸不到头,也摸不到尾,他不知道这堵墙的另一边埋了多少人。他蹲在那些骨头旁边,在那盏还没亮起来的日光灯管下,他知道了。
他知道了苏景辰为什么把他关在这里。不是为了灭口,是为了让他知道。他知道他查到了多少,知道他在秦墨的手机里看到了什么,知道他在秦墨的笔记本里找到了什么。他把他关在这里,关在那些骨头中间,关在那堵薄薄的丶他用手就能扒开的墙这边。他在告诉他,你查到的那些,只是冰山一角。你看到的那些名字,只是最上面一层。下面还有,还有更多。你挖不完的。你挖不完,也还不起。
灯管亮了。秦墨看着地上那几根骨头。灰白色的,被泥土染成暗褐色,关节处还连着乾枯的韧带纤维。他数了数,七根。他把它们塞回洞里,用碎砖块堵住,用纸巾盖住。他不能让阿鬼看到,阿鬼知道了,苏景辰就知道了。他不能让他知道,他还没挖到他想挖的地方,还没找到那条通往外界的路,还没把沈牧之从那间没有窗户的地下室里拽出来,让他不再替他在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下数那些永远还不完的债。他要活着出去。他要把那些骨头从土里挖出来,把那些被苏景辰埋在地底下丶以为永远不会有人找到的秘密一具一具地从黑暗中拎到阳光下。他要把每一个名字还给每一根骨头。他要把他们从这堵薄薄的丶他用手就能扒开的墙后面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