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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嗤——」
两艘飞船之间残存的微量冷气在压差作用下喷涌而出,化作一团白色的雾气,随即在绝对虚空中迅速消散。
刘洋侧着身子,抱紧胸前的铅箱,一步迈过了气闸门,踏入了夸父号的内部。
脚底的磁力战术靴在甲板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入眼处,是一片纯粹丶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
夸父号的主通道长廊里,没有哪怕一盏应急日光灯在亮。所有的通风管路都处于停运状态,空气稀薄得几乎感觉不到流动,整个长廊里安静得可怕,安静到刘洋甚至能清楚的听见自己太空衣内部循环风机运转的嗡嗡声,以及自己那粗重而慌乱的心跳声。
「啪。」
刘洋伸手打开了头盔右侧的高亮度卤素照明灯。
一道雪白的光柱瞬间撕裂了黑暗,笔直的射向通道深处。
光柱照亮的地方,空气中悬浮着无数细小的冰晶,像是一场永不落下的微型暴风雪。通道两侧的管线上挂满了白霜,原本整齐排列的线路,许多都被用极其粗暴的手段剪断了,断口处还包着黑色的绝缘胶布。
刘洋深一脚浅一脚的沿着主干道往前走。
走廊两旁是一间间功能舱室。
机修班丶雷达操控室丶后勤仓库丶甚至连以前大家伙儿围在一起吃酸菜土豆的舰员食堂,此刻所有厚重的水密门上,全都打着刺眼的封条。
门缝上结着一层厚厚的白霜,锁孔被特殊的树脂胶彻底封死。
整艘战舰,真的就像是一座巨大的丶悬浮在虚空里的冰冷坟墓!
「老马?大柱?王师傅?!」
刘洋忍不住在通讯频道里喊了几声。
耳机里除了沙沙的宇宙背景宇宙射电杂音,没有任何回音。
他的脚步不由自主的加快了。
胸前的铅箱沉甸甸的压着他的肋骨,太空衣面罩内部,因为他急促的呼吸而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白雾,又被发热丝迅速烘乾。
他的手死死握着腰间的枪托,掌心里全是冷汗。
走过长达百米的中央环形通道,拐过两个战备转角,前面的舱壁上,出现了一道通往战舰最核心区域的重型装甲气密门。
那是核心试验舱。
也是整艘夸父号最核心丶最机密的心脏地带。
门框上方,用红油漆刷着八个苍劲有力的大字:「自力更生,奋发图强」。油漆已经有些剥落,但在手电筒的光芒照射下,依然透出一股令人肃然起敬的森严与刚烈。
然而,这扇大门同样紧闭着。
门轴处结满了坚硬的冰棱,温度计指示表上的指针早已经死死打在了零下五十度的最低刻度上。
刘洋站在门前,胸口像堵了一块浸满了冰水的大石头,压得他几乎喘不上气来。
他颤抖着抬起右手,伸向大门右侧的手动泄压手柄。
他的手指在发抖。
他当过侦察兵,在南方的丛林里踩过地雷,在北方的雪原里啃过冻土豆,哪怕鹰酱的炮弹在距离他十米远的地方炸开,他的手都没有抖过一下。
但现在,他怕了。
他怕拉开这扇门,看见里面是一张张盖着军大衣的遗体;他怕看见那位曾经指着星空丶笑着跟他说「总有一天咱们要在上面种满麦子」的年轻总师,已经变成了一具冰冷的雕塑。
就在刘洋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那根冰冷的铸铁手柄的瞬间——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丶但在这死寂环境中无异于惊雷般的继电器跳闸声,猛然从门内传了出来!
紧接着。
「滋——滋滋——」
大门顶端,沉寂了不知道多少个日夜的电磁液压锁,突然爆发出了一阵低沉的电机运转声!
门轴上的冰棱在一瞬间被巨大的机械扭矩崩碎,噼里啪啦的砸在铁甲板上,摔成一地的白色碎屑!
在刘洋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厚重达半米丶重达数吨的防辐射装甲门,竟然晃晃悠悠的丶极其缓慢的向着两侧滑开了一条缝隙!
缝隙里,没有冰冷的寒气,也没有虚空的死寂。
首先涌出来的,是一股带着微微焦糊味丶机油味丶以及某种极其强烈的劣质菸草味的暖风!
紧接着,是一束光。
那不是冷冰冰的仪表指示灯,也不是宇航头盔上那种惨白的卤素灯光,而是一抹昏黄丶柔和丶甚至带着几分土气与亲切的白炽灯暖光!
大门彻底敞开了。
一个身影,就那么静静的站在门后的光影交界处。
那人身上裹着一件又脏又旧的绿色军棉袄,棉袄的领口磨破了,露出了里面发黄的旧棉絮,肩膀上和两个胳膊肘上,规规矩矩的缝着两块颜色略深的军绿帆布补丁。两只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一截乾瘦丶但布满了机油污渍和烫伤疤痕的小臂。
他瘦得厉害,颧骨高高的凸起,脸颊深深的陷了下去,原本白净的脸庞此刻透着一种长时间不见阳光的病态苍白。
但他嘴里,正叼着半截快要烧到过滤嘴的大前门香菸。
青灰色的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袅袅升腾,被暖风吹拂着,微微散开。
烟雾背后,是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因为长时间的熬夜而布满了血丝,但瞳孔深处,却亮得吓人!锐利得像两把刚在砂轮机上开过刃的刮刀,带着一股能把漫天神佛都生生劈开的恐怖精气神!
林建拿下嘴里的菸头,在门框的铁皮上狠狠掐灭,看着门外呆若木鸡的刘洋,那张布满了疲惫的苍白脸庞上,缓缓绽开了一个极其熟悉的丶带着几分痞气与从容的微笑:
「你小子,比老子算盘算出来的汇合时间,慢了整整三天零四小时。」
「怎么,路上碰见鹰酱的巡逻艇,舍不得走,留下来跟人家喝咖啡了?」
林建伸出枯瘦但满是老茧的手,在刘洋那结满冰霜的太空衣护肩上重重拍了两下,拍得铁皮甲板扑簌簌的往下掉冰渣子:
「来了就好。辛苦了。」
刘洋僵立在原地。
在听见那把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丶带着浓重乡音和戏谑的声音的瞬间,这个在深空里跟鹰酱巡逻队周旋了几个月丶浑身是伤都没哼过一声的硬汉,眼眶瞬间决堤了。
热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疯狂淌落,模糊了整个面罩。
他猛的抬起右手,一把扯下了头盔的快拆卡扣,狠狠甩在旁边!
没有了面罩的阻隔,那股混杂着焊锡焦味丶机油味丶老旱菸味和暖气管铁锈味的空气猛的钻进他的鼻腔。那是人间的味道,那是活着的味道,那是属于龙国军工营地独有的味道!
「啪!」
刘洋的双脚脚后跟在甲板上狠狠一磕,发出了一声清脆如雷的爆响!
他的身板挺得笔直,像是一杆插在雪原上的钢枪,右手五指并拢,指尖精准的贴在右太阳穴旁,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爆发出了一声带着哭腔丶却撕心裂肺的狂吼:
「报告林总!后勤武装侦察分队刘洋,奉命执行深空采矿任务,历时四百二十天,穿梭艇破损百分之四十,应到一人,实到一人!」
「任务物资全额带回,向您……报到!!」
吼声在空旷的核心舱室里回荡,撞击在厚重的钢铁舱壁上,嗡嗡作响。
林建看着面前这个哭得满脸花里胡哨丶胡子拉碴的年轻部下,眼神深处闪过了一丝极深的动容。
他收敛了脸上的调侃,缓缓直起身子。
虽然身上的棉袄破旧不堪,虽然整个人瘦得像一根竹竿,但在这一瞬间,林建身上那股执掌龙国最高军工权柄的统帅气势,轰然爆发!
他同样抬起右手,规规矩矩丶一丝不苟的回了一个军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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