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小说网】biquge678.com,更新快,无弹窗!
本朝科举,文科与武科在形式上有所区别。
文科的殿试是在金銮殿上,由皇帝亲自点出状元、榜眼和探花。
而武试没有殿试一说,由历任兵部尚书和大都督一起主持会试,当场宣读名次。
薛坤这科共选出武进士四十人,次日便进宫面圣。
四十人按名次排列,第一排是前三甲,第二排是第四至第十名,之后每六人为一排,薛坤名列二十五,以他的名次,本应是排在第五排的,可那个领他们进来的内侍,却在他要上前时挡了一下,让他站到第六排。
其实从第三排开始,站在哪一排都一样,皇帝的目光只会看向前两排。
且,进士们都是第一次进宫,亦是第一次经历这种大场面,每个人都很慌,只会跟着引路的内侍,目不斜视,内侍走,他们便走,内侍停下,他们也停下。
武人多高大孔武,薛坤的个子在寻常人中已经算是高的了,可是站在他前面的几个人,硬生生比他高了一头,遮住了他的视线,他也只是从头和头之间的缝隙里,远远看到皇帝是个留着胡子的中年人而已。
至于皇帝具体长得什么样?
他没看到,除了前两排的人以外,其他人也同样如此,不敢看,也看不清楚。
而在那之后,武进士们便各有各的去处,薛坤虽然得以留在京城,可他只是一名普通武官,又是在京卫营,自是没有机会进宫面圣。
他与梁盼盼是赐婚,成亲之后是要进宫谢恩的,可是这种形式上的谢恩也分三六九等,若是瑞王燕荀成亲后进宫谢恩,皇帝不但会亲自接见,还会在宫中赐宴;同样,若是梁大都督续弦,皇帝也会亲自接见,但不会留在宫中赐宴,不过赏赐是要给的。
然而,梁盼盼和薛坤是没有这种待遇的,他们进宫谢恩,只是朝着御书房的方向拜了拜,便由钱夫人带着梁盼盼去朝阳宫,给皇后磕头谢恩,薛坤是没有资格踏进后宫的,他便留在原地,一直等到钱夫人母女出来,再一同回府。
因此,时至今日,薛坤只见过皇帝一次,而且还没有看清楚。
此刻,薛坤听到幼安和燕荀提起他进宫面圣的事情,他心中一动,那些当时没有在意,事后没有想起的事情重又变得清晰起来。
他想起那个让他站后一排的内侍,还有挡在他前面的几个大个子......
等等,内侍?
那内侍为何要把让他站到后面?
难道是故意不让他看到皇帝的?
那个内侍是太爷指使的?
皇帝......瑞王?
皇帝和瑞王是亲兄弟,他们的相貌......
但凡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虽不至于像双胞胎一样生得一模一样,但大多都会有几分相似,完全不像的亲兄弟很是罕见。
看着面前燕荀的这张脸,薛坤几乎看到了皇帝。
燕荀就像是长大后的阳长安,那么皇帝......
所以太爷让他毁去长安的脸,就是因为长安长得像燕荀?还是因为像皇帝?
而那次进宫面圣时,那名内侍故意让他站后一排,又让几个大个子挡住他的视线,就是不想让他发现阳长安与皇帝的相似之处?
可这是为什么?
阳家即使有些来历又如此,到了如今,也不过是小县城里的普通匠人而已,顶多是家底厚实一些罢了。
太爷远在京城,为何会知道阳长安的相貌?
对了,太爷还专程去过兰安,亲自安排这件事。
个中原由,薛坤不是没想过,他想过的,他猜到是与阳家的来历有关系。
要么是阳家的祖上与太爷祖上有仇,要么就是与太后祖上有仇,所以太爷才要杀死阳长安,阳长安一死,阳家便绝后了,阳幼安招婿又如何,一个没有男丁的家族,断了就是断了,靠女人如何能撑起门户,杀了阳长安,等于灭了阳家全族。
因此,这些年来,薛坤从未怀疑过太爷此举是否别有深意,他以为他看透了,被太爷当成杀人的刀又如何,他得到了他想得到的东西。
可是直到此刻,看着面前的燕荀,薛坤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会不会是被太爷给耍了?
难道阳家与瑞王府有关?
对,一定是这样!
他来京城后也听说过不少和瑞王府有关的事,据说瑞王这一支,燕荀的那些亲叔和堂叔们,死的死,废的废,究其原因,不外乎就是瑞王的封号而已。
所以阳家其实也是瑞王这一支的子孙?
可是阳家都改变换姓了,即使不死,也和皇族没有关系了,杀鸡焉用宰牛刀,何须太爷亲自去兰安主持此事?
薛坤想不通。
但是他能确定一点,那就是他被耍了!
如果阳家与瑞王府有关系,那么做为报酬,他得到的太少了,远远不够!
他看向幼安,试图从幼安这里找到答案。
“你们阳家和瑞王府有何关系,是瑞王府的旁支?你知道的,是吧?你一直瞒着我,就像不让我插手铺子生意那样,瞒着我,防着我,是不是?”
听到他直到现在,还在提起阳家的铺子,燕荀的嘴角抽了抽,这是有多深的执念,才会十多年后依然念念不忘?真把阳家的财产当成自己的了?
幼安笑了:“薛坤啊,你发现我哥与瑞王爷有几分相似,因此,便猜测我们阳家和瑞王府有关系,你可真有意思。
那我就告诉你吧,我哥的确与瑞王府有关系,但是他与当今圣上的关系更大。”
薛坤怔了怔,是啊,他应该想到的,只是他没敢往皇帝身上想而已。
“你说的是你哥,不是阳家?”
幼安称赞:“薛坤你果然够聪明,没错,我说的是我哥,而非阳家,我哥并非阳家骨血,他是养子,但我父母将他视如己出,对了,你看到我爹藏起来的那只匣子,里面装着的也并非我阳家的传家之宝,而是襁褓,我哥的亲生母亲为他准备的襁褓,”
薛坤的身体抖了一下,他听到了什么?
阳长安竟然不是阳家的种?
“难道,难道,难道阳长安是......”他看向燕荀,不对,年龄对不上,燕荀和阳长安差不多的年纪,不可能是燕荀,那么......
“阳长安难道是当今圣上留在民间的遗珠?”此言一出,他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他竟然杀了皇帝的私生子?
幼安尚未开口,燕荀先不乐意了。
“放肆,皇兄天子威仪,光明磊落,哪里来的民间遗珠?”
若是平时,燕荀这样一说,薛坤早就吓得魂不附体,跪地求饶了,可是现在,他已经顾不上这许多了,他瞪着幼安,声嘶力竭:“你告诉我,阳长安究竟是谁?他是什么人?”
幼安语带嘲讽:“你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你听好,长安生在朝阳宫,是当今圣上与皇后娘娘的儿子,他便是那个传说中早夭的皇长子,然则他没有死,而是被坏人李代桃僵带到宫外,他福大命大,被我爹娘捡到,带回兰安,当成亲生儿子抚养长大。
薛坤,你差一点,就成了大皇子的朋友。”
话音落下,一室静寂,薛坤怔怔地看着幼安,他当然知道那位早夭的大皇子,那一位,不仅是皇长子,他更是唯一的嫡出皇子。
若是他还活着,如今的朝堂便会是另一番景象,没有什么二皇子党三皇子党,以他嫡长子的身份,以皇帝对皇后的情份,他早就位主东宫,立为太子了。
他怎么没有想到呢,阳长安那一身的清贵之气,哪里会是小小的阳家能养出来的?
那是刻在骨子里,与生俱来的。
阳长安是少年案首,人人都说他是状元之才,如果他不死,即便没被皇帝找回去,恐怕也已经到了京城,即使中不了状元,考个进士还是轻而易举的。
他和燕荀如此相似,只要稍作留意,外人便会猜到他们之间的关系,那么,认祖归宗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民间找回来的太子啊,何况阳家对他极好,将他视若己出,他一定会善待阳家,阳家人丁单薄,阳幼安是女子,那么这个能真真正正得到好处的,就是他,只有他!
阳长安救过他,把他带回家,真心把他当成朋友,他只不过让人带个信,说自己需要帮助,阳长安便巴巴地跑过来......
阳幼安虽然可恶,可是她没有说错,他差一点,只差一点,他就成了太子的朋友!
何止是朋友?
如果阳长安还活着,以他们之间的关系,应该不会反对他求娶阳幼安,那样一来,他就成了阳长安的妹婿!
不,是太子的妹婿,日后还会是皇帝的妹婿!
只是想一想,薛坤便心潮澎湃,他太了解这对兄妹了,阳长安很疼这个妹妹,阳幼安要月亮,阳长安也会去给她摘下来。
阳长安疼妹妹,爱乌及屋,也会善待他这个妹婿,更何况,他们不仅是舅婿,更是朋友!
阳幼安虽然不是阳长安的亲妹妹,但是相伴十几年的情分,阳长安想封她一个公主也是可以的,本朝是有过异姓公主的,太祖年间的两位公主,便是太祖从战场上收养的孤女,那两位孤女可是富贵一生,她们的夫家也因此成为名门望族。
两个战场上捡回的孤女尚且如此,何况阳幼安还是与阳长安一起长大的妹妹。
公主,阳幼安被封为公主......
不,还是郡主吧,驸马多不能得以重用,反倒是郡主的仪宾,往往能身居高位。
对对对,他要提醒阳幼安,如果太子想为她请封公主,一定要婉拒,还是郡主更好,既能帮到他,又能彰显谦逊,真是再好不过!
阳幼安任性又执拗,不是容易说服的,都是被阳父和阳长安给惯的,女人不能惯着,就应该时时敲打,日日鞭策,让她知道,她的一切都是男人给的,她只有两个作用,一是装点门面,二是传宗接代......
现在就提醒阳幼安,还要敲打她,不要以为有阳长安做靠山,她就能为所欲为,不把他这个夫婿放在眼里。
薛坤正要开口,便迎上幼安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泼下,薛坤只觉周身冰冷,他瞬间清醒,哪里有什么太子,阳长安已经被他杀了,早在十多年前,就已经被他杀了,死在重石之下,死得透透的,绝无还生的可能。
阳长安死了,太子没了,他的仪宾没了,他的大好前程没了,他的世家望族也没了!
幼安像是能看到他的心里,缓缓摇头:“薛坤啊,你现在知道,你的太爷为何让你毁掉我哥的容貌了吗?
薛坤啊,如果当年,你告诉我哥,有人想要谋害他,你猜我哥会不会将你视作救命恩人,一生一世都会感念你的恩德?
你猜我哥认祖归宗之日,会不会向圣上提起你,提起你的救命之恩?”
薛坤的头要炸开了,他再次听不到其他声音,他的耳边只有阳幼安一个人的声音。
不用猜,根本不用猜,他了解阳长安的人品,阳长安会报恩,不,他不让阳长安报恩,他只需要让阳长安记得这份恩情,永远记着!
可是阳长安死了!
薛坤忽然发出一声嚎叫,一声如同野兽般的嚎叫!
“啊啊啊啊啊——”
幼安吓了一跳,慌忙捂住耳朵,天呐,深更半夜,鬼哭狼嚎也不怕把阿飘招过来,太吓人了,这里可是地牢,不知死过多少人。
可能是得到了发泄,薛坤喊过之后,终于平静下来。
他望着幼安,目光里没有了狠戾和不屑,反而多了几分柔情和委屈,那双桃花眼,染了水意,更显潋滟,眼尾一抹薄红,像是一场秋雨之后,留在枝头的那朵残花,晃晃悠悠,将落不落。
幼安叹了口气,多好看的一双桃花眼啊,长在乐天脸上,便成了两弯会说话的月牙泉,不染尘埃,只盛星光。
可是长在薛坤脸上......幼安恨不能把他的眼珠子抠出来!
“幼安,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是太爷,是他逼我的,那个时候,我宛如丧家之犬,寄人篱下,一无所有,处处看人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