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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乾见此一幕,顿时大乐。
其亦不知王玄策才学如何,于书院那次偶遇,未问其才。
历史上对此人记录甚少,特别是其于贞观前中期记载几乎为空白,适才不过顺嘴一诈,结果真有意想不到收获,如此看来,于史上留名之人,当真是有些能耐。
其先前屡试不第,非才不行,而是有人从中作梗。
“诸卿,可有说法?”
“陛下,其文尚可,不过诸评阅官对其褒贬不一,一时难以定夺,故臣做主将其落卷。”令狐德棻作为主考官,知道责罚逃不过,干脆一举承担。
“将此人考卷调来!”
李世民此言一出,众人眼神微敛,呼吸都略显沉重,不敢直视,低头不语。
内侍腿脚倒是利索,并不用多久,便将王玄策所有答卷悉数取来。
李世民率先审阅,见行文一气呵成,立意言之有物,行文遣词造句甚是老练,读之让人无比畅快,其好一阵子没读过此等好文,上一回有这般感觉,便是马周代常何所上奏章,此等文竟然落卷,因何故,其根本不用细想便知。
李世民见李承乾翘首观望,便示意李承乾将此文取去一观,随之神色微冷望向底下众臣。
“诸卿,或是朕读书不精,竟看不出此文有何劣处。令狐侍郎,你言及诸卿对此文褒贬不一,何人贬此文,可有教于朕?”
“这……”
听闻李世民此等冷嘲热讽之言,令狐德棻背脊一凉,适才不过是托辞而已,现陛下竟然较真,不由叫苦不休。众臣闻此言,皆低头,反正不同陛下对视,其便看不到某,某从来无贬低此文。
“陛下明鉴,此人虽才学尚可,但其年青,应是首次应举,某等便欲其落第,磨练其心性,方可为朝廷栋梁。”令狐德棻只好硬着头皮扯上一个“为他好”理由。
“陛下,臣有疑,那张楚金几人亦是甚是年青,为何不需磨练心性,王玄策此人连续三年落第,并非首次应举。”李承乾适时补刀。
令狐德棻面露苦色,朝李承乾抛来一个莫名其妙眼神,似哀怨般求李承乾赶紧闭嘴,这小嘴有毒。
李世民听闻此言,眼神紧盯着底下众臣,让人不寒而栗。
“门第之见,不欲取寒门之士,诸卿便是这般为朝廷纳才,先前泄露试题,此番便这般明目张胆利用朝廷抡才大典谋私利,将有才之士拒之朝堂之外,莫非诸卿以为朕刀不利乎,胆敢这般肆意妄为?”
御案又遭殃,大殿一声巨响。
众臣吓了一激灵,悉数伏身拜倒于地。
“臣等知罪,望陛下责罚!”
李世民知此等恶俗由来已久,但以往皆找不到实证,今日若非太子看出端倪,当真又让彼辈瞒混过关,想至此,随之召来内侍。
“去将此名录中诸生考卷悉数取来,另召崇文馆学士悉数入宫,速去。”
“今日便于此殿中,评阅及第学子之卷,若是发现才不配位之人,尔等自行挑选岭南道好住处。”李世民冷冷望着众臣,此时若是重新阅卷,时间耽误不起,只能先审核目前及第之人是否合格再做定夺。
众臣听闻此言,略松一口气,庆幸李世民并没有要求重新阅卷,不然可真当要流放岭南,若是只针对目前及第之人考卷,众臣觉得有把握过关。
一旁李承乾见状,欲言又止,李世民并没有彻查到的意思,仅查部分考卷定然会徒劳无功。不过李世民已下敕令,其倒不敢阻止,毕竟重新阅卷,又需大半个月,届时不引起非议是不可能的。
颜师古等人应召而来,见一群“狱友”都在,通过李世民并无喜色面容当中,便知道这群“狱友”定然是又出幺蛾子了。
颜师古等人行礼之后,便请示道:“陛下,不知召臣等前来所为何事?”
“劳烦诸卿评阅此间卷子,若有文不达意拙劣考卷,将其挑出,诸卿务必用心评阅,若是发现偷奸耍滑,朕定不轻饶。”
“喏!”
颜师古几人得令之后,便齐望向令狐德棻几人,暗叹彼辈当真好胆,春闱之前已有泄露试题之事,尚不知收敛,当真不知者不畏。
令狐德棻等人直接选择无视颜师古等人目光,如同木头般一动不动。
几人顿感无趣,遂持卷评阅,不敢怠慢。
李世民见一时半刻不会出结果,干脆起身离去。
李承乾喜提监管之任,不得离去,其干脆坐于令狐德棻以及萧瑀等人面前,一脸人畜无害表情望着众臣,场面好一阵尴尬。
直至夜幕降临,方评阅妥当,李承乾让内侍请李世民前来。
“陛下,臣等评阅,此间考卷并无不妥,乃上佳之文。”
颜师古如实回禀,顿时让令狐德棻等人松了一口气,腰板酸痛之感刺激全身,有着劫后余生之感。
李世民闻此言,神色稍缓,怒气消散大半,其不介意臣子取望族,但需唯才是举,若是私相授受,其断然不能善罢,至少目前结果尚在其心里接受范围之内,若是及第考卷粗鄙不堪,其倒不介意取下一两颗人头。
“那王玄策考卷,诸卿以为可取,应何位次?”
“臣以为当位列前三甲。”
李世民微颔首,随之提笔于名录之中写下王玄策名字,示意内侍将其送至令狐德棻手中。
“今岁科举再添一人,便按照此名录择取吉日放榜,尔等之事,殿试之后,再定功过。告之及第考生,三月初二于太极殿举行殿试。”
“喏!”
令狐德棻等人如释重负,兴许结果并不坏,至少李世民目前态度不像是重处之意。
省试放榜消息于长安不胫而走,今岁放榜时间似乎要比以往来得更早一些,平静多日长安学子再次躁动起来。
张楚金以及王玄策得来济首肯,卸任书院书吏之职,若是不及第,再回来继续担任,两人仍可凭贴出入藏书阁,只是不能就宿于书院之中,两人只能于书院附近旅店住下。
张楚金对自身及第颇为自信,自问发挥尚可,且于长安之内,亦算是名声在外,想必诸多考官定会考量。故此全心备战殿试,一举夺魁方是其该考虑之事,即便得知即将放榜消息,其亦是泰然自若,心中合计等人少方前去观一眼金榜便可。
王玄策则略有不同,自省试之后,其便闭关苦读,其对省试发挥甚是满意,但此等满意之心已经历数年,每次均是落空,其倒不抱有太大希望,其注意力悉数放在面对李承乾奏对当中。
李承乾允诺其及第与否,均可前往东宫一趟,此次前往东宫奏对可能便是决定前程之举,由不得其不慎重,其近日翻遍自古以来帝王奏对,摸索大唐自武德以来,施政得失,研究大唐周边强敌,虽不甚精通,但已有心得,至少可言之有物,并非夸夸其谈。
当夜其干脆挑灯夜读,至深夜方入眠。
翌日天微亮,长安人头涌动,礼部南院东墙之下,早已经人群齐聚,此处乃金榜张贴之处,京中卫士时刻警惕。
少顷,锣声响起。
“吉时已至!”一声唱喝。
礼部侍郎亲率官员持榜而出,至东墙,将榜文贴挂于东墙之上,诸科及第名单悉数于榜单之上。
待榜单贴挂完毕,人群一拥而上,众人翘首以盼,人群中瞬息变得喧闹无比,喜极而泣以及哀痛欲绝之声夹杂其中,当真是人类悲喜各不相同。
“诸位学子,不必聚集于此处,稍后有报喜之人持‘金花帖子’前去报喜。”令狐德棻见南院门前哭喊声一片,着实不像话,便出言道。
众人听闻此言,方想起今岁之后,报喜方式略有不同,及第之后便可以收到“金花帖子”,殿试之后,若是中状元,尚可“骑马游街”。
不少人迅速离去,特别是及第之人,需回去住处稍作准备,迎接报喜之人,而一些落第之人,亦想回去沾沾别人喜气,顷刻之间,喧闹之声消失不少。
崔府之中,崔揣自省试之后,便禁足于府内。
其父告知试题泄露之事,令其守口如瓶,当一切未尝发生便可。
那日于考场,当发现手中试题同预先知晓并不一样之时,其心中早有明悟,定然是出事,所幸自身才学尚可,自问发挥甚佳,虽无把握名列前茅,但对于及第,其尚有不少信心,毕竟今岁进士科及第名额增加不少,不同于往年寥寥数人,今科多达二十人。
这日一早,崔府便使仆前往南院一观,仆人出门甚迟,刚出府门,街上锣鼓声大作,热闹非凡,此声迅速吸引沿街之人注意。
八卦之心,自古有之,街上邻里纷纷出门围观。
崔府之人未见过此番阵仗,待报喜之人说明来意,崔府仆从方疾步朝内禀告。
少顷,崔府中门大开,因崔仁师不在家,由崔夫人领众人齐出。
“喜报定州安喜县崔君揣,高中省试进士科第九名(注1)。”
“中了!”
崔揣心中欢呼雀跃,两忙上前行礼。
崔府之人闻此言喜笑颜开,崔揣有恩荫在身,此番及第,前程可谓不可限量。
崔夫人大喜之下,一挥手,奴仆便承喜金而出,报喜之人见此,眼睛瞬间眯成一条缝,笑意盈盈将后续之事一一告知,自然包括殿试章程。
而后,报喜之人婉拒崔府留下吃宴席邀请,提着喜金欢快而去。
另一处王公理并没有归太学,得以告假,其本欲寄宿于长安经商亲戚王氏家中,无奈对方因为太学之事,便觉其仕途艰难,不愿接纳,不得已只能投宿旅店,其同李尧臣倒是因为太学冲突之事,成了至交好友,几乎同进同出,形影不离。
对于省试,其一直心怀忐忑,因为先前投卷诗文之事,可是惹了不少事,其一直担心会因此事影响考官观感,致使其落榜,故此对今科倒不抱太大希望,可太子出现于春闱考场,再次让其燃起希望。
其相信若是太子干涉,至少可以确保公平公正,致知院时报自诞生以来,从来没有人言及不公之事,故对于东宫太子,王公理有种莫名信任。
“郎君,速回府。”
王公理同李尧臣早起正吃食,欲一顿饱腹之后,再前往礼部南院一观金榜,其亲戚府中奴仆匆忙而来,行礼催促。
“何事?”王公理望清来人,语气不善问道。
“郎君已高中及第,礼部报喜之人已至府中,郎君速归迎接。”那奴仆神色颇为激动,再次催促道。
王公理同李尧臣相视一眼,皆见眼中喜意,李尧臣随之起身恭贺,周边之人听闻此消息,亦是迅速围上来,恭贺之声不绝于耳。
店主倒是精明至极,连忙吩咐茶博士再备佳肴,令账房迅速核算两人住店花费,准备悉数奉还,随之提美酒至两人面前。
“两位郎君,某略备薄酒,以恭贺郎君及第。”
两人面对热情过剩店主,倒不好拒绝,坦然受之。
“公理,你且归去,稍晚某再与你痛饮一番。”李尧臣同王公理对饮一杯,便急忙催促道,毕竟报喜之人,乃礼部所出,让人久等,恐招非议。
王公理闻此言,不为所动,其沉思片刻,心一狠。
“尧臣,你身上尚有钱财几何?”
李尧臣不明所以,将怀中柜坊存票取出,共三张,悉数交由王公理,尚有十贯。
“公理,你意欲何为?”
“某实不愿前往族亲之府,便于此处受喜,与君同庆。略备薄财,言及先前落脚处有误,请报喜之人改道,应无大碍。”王公理颇为气愤道,那日扫地出门之耻让其忆起便倍感难受。
李尧臣听闻王公理之言,感同身受,深以为然。
“大丈夫当率性而为,此等趋炎附势之辈,不交也罢!”
那仆从听闻此言,脸色惨白,家中郎君可算是平白无故得罪官员,这是哪门子之事。
“郎君,此间恐有误会。”那仆从急切说道。
店主倒是机灵之人,瞬间便听清两人之意,若是报喜之人至店中宣扬,店中岂不是沾了文气。
“两位郎君,不可破费,尔等乃文曲星下凡,小店沾此文气,已价值不知繁几,此事务必让某略表心意。”店主连忙阻止两人,一顿好话献上,待两人没有反应过来之际,叫喝道,“账房速取钱绢,某带之请喜使前至,此乃改道车马费。”
王公理听闻此言,本欲阻止,其不想如此受店主之情,不过话未出口,便让李尧臣阻止,于其耳边低语。
“公理,不可阻止,此乃店主感激之意,若拒之,其定会惶恐不安,此店往后便要闭门。”
王公理似想通关键之处,微颔首。
店主见状,心神一松,脸上瞬间堆满笑意,见账房准备妥当,便领茶博士前往,只让账房留守。
那仆从无奈带路,面若考妣,心戚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