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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不缺段子手,不少说书人将致知院官员为长安学子当面奖赏一事编成故事,正为朝廷礼贤下士而歌功颂德。
长安小郎君“起死回生”之事亦是传得神乎其神,孙思邈声望日隆,时报再次惊艳众人,而此两事主人公李尧臣,一时间风头无俩,已成了长安名人,求见之人络绎不绝,吓得李尧臣只能躲进旅店柴房,并让店家托词已离开旅店,以避风头。
自从出现太学生杀人一事,观看时报便成了孔颖达日常消遣之一,欲从中挑取毛病,扳回一城。孔颖达细看本期时报,听闻着仆人汇报轰动长安之举,饶是其涵养不错,亦是忍不住气急,将时报撕了粉碎。
怒喝道:“太子意欲何为?”
朝廷实施文教之事,本是国子监应尽之责,可现满长安均将心思放在致知院之上,甚至国子监门下六学学生张口时报,闭口亦是谈论时报,完全忘却国子监才是掌握彼辈前程关键之所。若是任由致知院继续这般壮大,往后国子监声誉岂不是大打折扣。
孔颖达气不过,直接端坐于案前,提笔急书,弹劾奏章行文一挥而就,甚至不假思索,可见其心中愤懑之意,如同江水般滔滔不绝。
朝廷官员听闻此事,反应不一,并非人人如同孔颖达那般愤慨,看热闹者居多。
李百药坐镇御史台,意识到事情恐有不对,收到下臣来报,底下个别御史似乎想面劾陛下,弹劾致知院官员有失官体,竟屈尊拜会生徒。其不由赶往东宫面见李承乾,需提醒李承乾早做准备。
对于李百药前来,李承乾并不感到意外,心如明镜一般,邀请坐定之后,便率先开口问道;“李师傅前来,可是因为时报之事,莫非御史台有御史欲弹劾致知院?”
李百药闻此言,见李承乾神情未见半点慌张,顿时心神大定,随之眉头舒展。
“殿下早有预料,此事倒是臣多虑矣。”李百药顿了顿,“臣确实耳闻有御史欲弹劾致知院诸臣有失官体,殿下此举,可是另有章程?”
李承乾微颔首道:“孤之意,便是让朝廷往后选官以科举取士为主,恩荫为辅,而非恩荫为主,科举为辅。科举先前移交礼部,旨在传达朝廷重视科举之意,此番时报之举便是为往后向大唐子民宣扬科举尊荣。世人当以科举入仕为荣,以门荫入仕为耻。”
李承乾将自己内心所想计划道出,若只靠恩荫制,提拔上来官员,庸才居多,不乏一些混吃等死之辈,恩荫考核之宽泛,相反科举及第官员关选,则是难上加难,这是李承乾不能忍受的。科举改革之事,虽不能一蹴而就,但只需每次争取寸许,不出数年,便可逐一完善。
“殿下之意,是让科举及第之后,效仿致知院此举?臣以为不可,及第之后本便有御宴、谢师、题名等展现名望之举,过犹不及。”李百药对李承乾此举并不认同,。
致知院没有御宴之类,一众小官前去奖赏倒也无妨,及第之后朝廷安排早已经有章程,若是依照致知院行事,让主持科举官员前去道喜,其均是朝廷要员,严格来说,确实有失朝廷体面,无疑多此一举。
李承乾意不在此,知李百药可能误会自己之意,不由附耳细语,将后续之事告之。
少顷,李百药方恍然大悟,眼神微亮道:“此事,臣定可促成!”
两日之后,得到敕令的李承乾如期出现于朝堂之中。
只不过不再是于李世民下首一旁听政,而是居左首领朝班。这位置变化让一些朝臣方想起前几日陛下所下敕令,太子参预机要,此乃可随时开喷之意。
底下几名臣子见状,先前似乎忘记这一茬,一想至稍后需直面李承乾,望向其眼神先露几分怯弱之意。
“诸卿,可有事启奏?”李世民出言问道。
底下不少朝臣相互看一眼,倒是谏议大夫朱子奢第一时间坐不住,激昂陈词道:“陛下,臣弹劾致知院为商人行广告之事,此乃行事不端,恐损朝廷威严,士农工商,商者卑贱,时报中如此为商人吆喝,置朝廷颜面何处。更有甚者,此广告中竟明目张胆索要钱财,此举同劫匪何异?”
李承乾微愣,这是闹哪样,莫不是马前卒,广告之事其虽然知道会引起朝议,但并没有想到彼辈会率先提及。
李世民微颔首,对于朱子奢之言,其内心还是少许认可。
虽说先前刘仁轨针对广告一事有上奏陈明,但李世民内心并不欲这般明目张胆为商事宣扬。贞观律令言明:工商杂色直流,止可厚给财物,必不可越授官秩。若是大肆宣扬商事,显然同自己重农抑商初衷以及朝廷旨意相违背。
“召致知院掌院前来!”
内侍闻言,疾走出殿外。
许圉师昨日被告知致知院被弹劾,允许其前去两仪殿辩解,其便连夜准备辩解之词,谨慎对待。
此刻手抱着箱子于殿外等候,脸上满是坚毅之色,此期时报会引发争议之事,其早有预料,而李承乾亦是令其早作准备,今日便是迎来上任后第一次考验,能不能同前任掌院那般进入陛下以及朝臣法眼,便在今日。可谓成败在此一举。
“许掌院,陛下相召,速入内。”内侍前来召唤。
许圉师回过神来行礼,随之深呼一口气,收敛心神,抱着箱子欲入内,但被侍卫拦了下来,只能将箱子交由侍卫保管,从容而入。
“臣参见陛下!”许圉师恭谨行礼,此乃首次参加常朝,其不得不慎之又慎。
“谏议大夫,将弹劾之事告知许掌院,朕允其辩解。”李世民朝着朱子奢说道,心里倒是想看看李承乾所选掌院有几分成色。
“喏!”
许圉师不敢大意,细听朱子奢弹劾之言,沉思片刻,朝李世民行礼道:“陛下,臣以为谏议大夫此言乃小题大做,夸大其词罢了,士农工商,商者虽卑微,但其亦是我大唐子民,为大唐子民宣扬,何以损朝廷威严,莫非我大唐子民行商之后便不是我大唐子民,若是如此,朝中诸公定不同意此言。”
许圉师此言一出,众臣神神叨叨,一副事不关己模样,大家族里面怎么可能没有人行商事,不过心照不宣罢了。
许圉师还未等朱子奢反驳,便续说道:“陛下圣明,曾下敕令断商人进阶之身,臣欲问谏议大夫,你可会因时报一则广告之说,转身由编户入市籍(注1)?”
“这……”朱子奢一时语塞,市籍低贱,别说宣传,便是刀架在其脖子上,均不会屈从。
“若是致知院真有意宣扬商事,当应向奏请陛下取消禁商人令,此举比任何宣扬之举更具功效。且《长安时报》行广告之事早有先例,前任掌院早有上奏言明,非今日方有此举。”
朱子奢瞬息反驳道:“先前致知院并非朝司,且刘御史先前言明遇仙楼乃捐赠润笔费,并非这般索取。今致知院已为朝司,不可枉顾朝廷法度。”
“此言大谬,朝中并无规定有司不可行商事。若是不可,互市监、民部工部采买、少府监此类朝司,岂不是均将取缔?正是因为致知院已成朝廷有司,方需明码标价索取费用,此乃商事。需公开公正,童叟无欺。至于索取之说,陛下,臣不为苟同,致知院所行,均为双方自愿原则,并无强迫之意。”
“如此说来,掠夺百姓之财,尚有理乎?所收钱财入致知院,未尝入左库,骂名由朝廷承担?”
李承乾听闻此言,顿时忍不了,其他事情尚可商议一二,若是盯上致知院钱财,那便也不能忍。
“陛下,臣有一言!”
李承乾声音响起,众臣齐抬头,精神抖擞,目光齐聚于其身上,朱子奢听闻李承乾出言顿感背脊发凉。
“太子不妨直说。”
“朱谏议之言,臣不解,先前言及商人卑贱,此番又欲为商人叫屈,此乃何意?至于骂名,谏议大夫不妨前去问那酒肆店主,其可欲辱骂朝廷,亦可问寻常百姓可有骂朝廷,时报言明此收取钱财作为助学金,用于学子身上,此乃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如此若是尚有骂名,臣以为此人心术不正。”
朱子奢身子微颤,方觉自身之言似有自相矛盾之意,额头细汗冒出,忙稽首不言,以待请罪之意。
众臣闻太子之言,脸上均是惊异之色,此八字一出,致知院此举并不好再多加指责,此乃真知灼见。李百药朝李承乾望一眼,感觉自己似乎又年轻几岁一般,与有荣焉。
李世民闻言,沉思细品,少顷便于御座上眉开眼笑,随之执笔挥毫写下这几字,笑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太子之言大善!诸卿,我大唐太子如何?”
“太子贤明,为陛下贺!”众臣齐刷刷又上赞歌。
李承乾内心嗤笑一声,此言于大唐而言,多半是喊喊口号罢了,能做到“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之事,不过占小半而已,但至少可以站在道德至高点令人无法指责。
许圉师甚是郁闷,经由李承乾这么一打岔,先前紧张氛围似乎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其哀怨望李承乾一眼,倒不敢指责,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发挥道:“陛下,致知院行广告之事,收取钱财,亦是迫不得已。”
“若无收钱财,天下商家千千万,若是皆来投标,致知院则应付不及,此钱财乃为设置门槛,若是只为谋生,则不需广告,能投标者,均为大富之人,致知院收取些许钱财又何妨,此乃合作互利。”
“且能登于时报之上,并非给予钱财便可,此其中尚有章程。陛下,臣有一箱于殿外,装有广告章程,可供陛下御览。”
众人听闻许圉师之言,方回过神来,差点忘记其正应对弹劾之事。李承乾内心也是一脸无语,都归嘴贱,早知道忍住先不出言,事情还没办完,装倒是装到了。
“将箱子取来!”
内侍检查箱子并无异样之处,便抱其入殿,欲献上于李世民。
“许卿不妨为诸卿介绍一二。”李世民阻止内侍之举,示意其送至许圉师处。
许圉师从箱子取出一本榜子,其不同于奏章那般狭小,远观似书籍一般大,许圉师翻开中间一页,榜子夹于手中,指着榜子出言道:“陛下,此乃酒肆广告契约,其含有酒肆大小、经营、所属、权利、义务、违约之责诸如此类条文共计百余条,事无巨细具有记录。”
众臣闻言,脸上闪现一丝惊色,契约竟如同书籍一般,这条例细致到何种程度,对此不由心生疑惑。
“致知院事先均有考察,判定为良商,方可登于时报之上。陛下,恕臣狂妄,臣以为若是天下商家能达登于时报要求,则天下奸商已去大半。”
“将此广告契约呈上来!”
李世民来了兴致,接过广告契约,细看之下,眼神大亮,条文清晰无比,当真是细致入微,兴许《唐律疏议》可借鉴一番。
“此契约何人编撰?”
“回禀陛下,乃致知院所有臣子勠力而为,太子殿下作为总编纂审核校对。”许圉师如实出言。
此事确实是李承乾牵头所作,其不过想借广告契约之事,为往后规范商事早做准备。
“朝议过后,朕有赏!”李世民大喜,随之望向长孙无忌道,“长孙卿,朝议之后,可带此契约于众卿研习,编撰《唐律疏议》可借鉴一二。”
“喏!”
众臣一听,对此契约更是好奇,以往契约不过一纸之言,何来一书之说,竟让陛下如此郑重,望向太子以及许圉师,不由心生佩服之意,致知院行事当真是滴水不漏。
一些欲弹劾致知院臣子顿感压力甚大,显然致知院又是有备而来,别人弹劾只靠嘴皮子同奏章,致知院倒好,直接端来一箱子,天知道里面装有多少实证,多少论断。
一时间,朝议之前尚是信心满满众臣,此刻心戚戚然,颇有一些不知所措之感,不少臣子盯着箱子,发现里面尚有几分榜子,不由打起退堂鼓。
君不见那谏议大夫行礼之后,腰都快断了,尚且起身,陛下似乎忘记此人了。
“陛下,臣有一言!”一声音打破这诡异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