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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使人花一百贯购得试题,并不知真假,得陛下敕令巡视春闱,孤再提取礼部科举试题比对,一般无二。”
李承乾言罢,便望向冯孝约,后者瞬间会意,将案上所有证据悉数呈于四人面前。
“诸卿,都细观之。礼部原卷以及售卖试题可逐一比对。”李承乾手指向两外两物,续说道,“此等小抄便是于礼部南院查处而得,另十数张供词,提供供词之人,不少人乃各自府上忠仆。”
几人听闻李承乾之言,忍不住一阵寒颤,细观手中证据,心中怒火几欲压不住。
若是此事没有及时控制,传扬出去,陛下如此在意其圣君形象,怒急之下,人头滚滚并非虚言,去岁大理寺丞张蕴古尚且冤死在陛下盛怒之下,更何况如今证据确凿,杀了几人不过大手一挥之事。
就在几名重臣细观证据之时,长孙濬几人相视一眼,脸色再次出现惨白,几人即便再愚笨,此刻亦知所售卖试题乃货真价实,此试题若为真,那不是行骗,而是重罪。
几人身子微颤,伏身于地,不敢再出言,似乎一副静候发落模样。
许久,长孙无忌几人才缓过神来,铁证如山,更为气愤便是,几人敛财达数千贯,此乃一大笔横财,难怪如此丧心病狂,想至此,程咬金几欲忍不住再动手,钱财越多,罪越大,死越快。
“省试可有处置?”长孙无忌冷静下来,欲探知事情究竟发展到何种地步。
“如常,陛下早有准备,令崇文馆学士另出一份试题,及时替换先前礼部试题。”李承乾如实回答,对于这番英明之举,定然是李世民所决,迅速为李世民脸上贴金才是正道。
几人闻此言,暗自松一口气,如此尚有挽回余地。
李承乾随之将目光望向长孙濬几人,声音微冷道:“尔等言及此试题乃从他人手中购得,尔等可识得此人?”
李承乾料几人不敢撒谎,若自个从礼部盗取试题,若无里应外合,断然不可能,凭几人本事,尚不足以成事。
长孙濬见另外几人如同哑巴,只好硬着头皮出言道:“并不相识,其密售试题,作答悉数详尽,仅售五贯,作价如此之低,某等判定为假。合议过后,心生贪念,便购得此题,卖至一百贯,作价愈高,彼辈便觉此试题贵重,反信为真,某对柜坊之事甚是熟知,如此一来,有司查之,亦是查无实据。”
李承乾闻言气笑了,说其聪明,分明被人下套了,说其愚蠢,这做生意心理拿捏无比精准,确是赚钱好手。
若不是碰上自己,一般人还真查不出背后猫腻,长安柜坊寻常人可不敢查,长安柜坊主人若不是李承乾,亦不会上报,此中猫腻定会被隐瞒。除非有士子自爆,但肯花费一百贯买试题之人,多是身价甚丰,自爆同找死何异,得不偿失。
“孤从无见过如此愚笨之人,今日终得见,畜生扑食,尚知伺机而动。尔等可曾听闻另有他人大肆售卖试题,那人不售予别人,偏偏售予尔等。”
几人羞惭低头,不敢出言反驳,心中甚是委屈,某等当真如此愚笨不堪不成。
倒是王珪沉思片刻,便明白李承乾之意。
“殿下之意,有人设计这几孽障?”
长孙无忌几人眼前一亮,似乎想通关键一般。
“兴许只是那人广而撒网,恰好网住这几蠢鱼,这几蠢鱼便成了那人手中刀。”李承乾悠悠道。
程咬金听闻李承乾此言,顿时坐不住了,愤慨道:“该死贼子,殿下,臣请教令伺察,定能查至水落石出。”
“诸卿不可轻举妄动,孤自有主张,若是擅作主张坏事,届时莫怪大唐律法无情。”
程咬金瞬息缄默不言,几人相视一眼,行礼得令。
“此事不知陛下何意?”王珪忍不住问道。
李世民对其这些时日表现甚是不满,若是再受王敬直拖累,恐离卸任侍中之位不远矣,朝中已有流言,李世民欲让魏征担任侍中,加上之前恶了太子,其很难没有危机感。
“此事由孤全权负责,如何处置,孤目前暂无意深究,所获钱财需上缴,将其存于柜坊当中,将存票上缴于孤。后续需等殿试之后,陛下再行定夺,诸卿需将诸郎君好生管教,莫再生事。”
“今日之事,不可透露分毫,召诸卿前来,便是几位郎君冲撞于孤,孤训斥一二。诸郎君欲行商事,孤倒有一个好去处,往后征召诸郎君,切莫推辞。”
李承乾意味深长望着几人,心中顿时有了主意。
“喏!”
一行人步出东宫。
程咬金率先开问,其对李承乾处置,甚是不解,如此重案,似乎并没有任何处罚之意,不由问道:“殿下此举何意,似并无责罚之意。”
王珪仰天叹道:“便是无责罚,方使人心不安。”
此事李承乾悬而未决,几人头上如同戴了紧箍咒一般,当真难受至极。
“等,后续定有章程,君心难测。”豆卢宽亦是颇为无奈,其不明白什么如此稚嫩太子有如此城府以及聪慧至如此地步,形势比几名重臣看得更明。所幸其行事磊落,有明君之相,若是昏君有此心计,便是臣子噩梦。
“义贞,往后于太子面前,需谨慎,不可妄言。此乃非常之君,不可因其尚幼而轻视之,莫忘除夜之事。”长孙无忌望向程咬金提醒道,其作为李世民身边近臣,且同李承乾接触甚多,多少知晓其深浅。
东宫中,即便是李百药那般杀神均以太子唯首是瞻,更别提其幕后掌握愈发庞大长安行会。除夜之事,让长孙无忌明白,李承乾于权力旋涡中智慧亦是超群,最为难得便是李世民对其态度变化,并无猜疑,如何做到,长孙无忌至今琢磨不透,只能归根于天家父子感情深厚。
“某孟浪矣!”
程咬金对长孙无忌提醒倒没有不悦之意,只是微颔首。
丽正殿内,仅剩李承乾同冯孝约两人。
“适才之言,你可有听闻,速查何人售卖试题于长孙濬几人,另传孤教令,速请李詹事前来东宫议事。”
“喏!”
冯孝约急忙退下,其知道此事办得并不妥当,不曾料想此间尚有波折,急需挽回颜面。
李百药端是越活越年轻,听闻李承乾急召,便马不停蹄从御史台赶至东宫。
“可是省试出现异常,陛下下敕令,让御史前去南院,臣便让刘仁轨前往,其做事稳妥。”李百药坐定之后,便问道。
李承乾只能将事情来龙去脉说一遍,李百药眉头紧皱。
“如此说来,真正泄题之人尚未查出。”
李承乾缓缓点头,此事着实出乎所料,其得知长孙濬几人售卖试题之后,便怀疑是豆卢承基从其父豆卢宽手中取得试题,试题除却诸多考官知晓,唯一能轻易得知之人,便是礼部尚书豆卢宽,其怀疑至豆卢宽身上,是为常理,只是想不到另有猫腻。
“可需将崔仁师召来一问?”
“孤以为此人嫌疑不大,其子崔揣不等国子监结业守选,径直参与此次省试,志向不小。若是言及其泄露试题于其子,孤姑且相信,若其售卖试题,无疑找死,其即便再愚笨亦不会行此昏聩之举,不过此人需召来一问,孤欲敲山震虎。”
李百药微颔首,李承乾分析在理,而且世家大族根本不屑于售卖试题,其不缺这点钱财。试题知晓与否,至多便是争取名次有些许作用而已,余者稍有才识,及第乃必然之事,现在考官分属于各大族,及第与否,便是彼辈一言而决,如此合乎法规作弊,又何必舍本逐末。
“若是诸多考官自辩疏属实,此事恐仍需从礼部官员入手查之。”
李承乾望李百药一眼,嘴角出现笑意,道:“师傅同孤不谋而合。孤之意,侦查司不可明目张胆查礼部之事,可密令大郎(李安期)暗中调查,不知师傅意下如何?”
“此事殿下自作主张便可。”李百药对此并无意见,望着李承乾续道,“科举改革之事,陛下可有章程?”
“定在殿试之后,陛下已作安排,去九成宫之前,便会定下此事,此等时机不可错过。以师傅看来,此次可能成事?”
“臣以为定可促成此事,政事堂诸多宰相中,戴胄染疾,魏征此人持公心并不会阻拦,余者亦不会反对,至于世家大族之间,有一两家出言,亦不妨,臣一人便可将其震慑。”
李百药此言顿时让李承乾宽心不少,正当两人欲继续商讨之际,原在礼部南院把守卫士匆忙来报。
“殿下,臣从倾脚工(除粪)搜检得到信一封,此人臣已将其密押,审问之下,其言及乃崔府管家出高价让其带信于崔郎中。”
李承乾精神一震,接过密信,翻开一看,寥寥数语。
“义超,非某,另有其人,慎言自保。”
李承乾瞬间便猜测此信乃何人所写,估计崔仁师并不知道崔义超已经上了自辩疏,已将事情全部交代,顺便甩锅于其头上。
“放了该倾脚工,让其归去回话,言及信已带到。再将其震慑一番,其若敢违背,身首异处,待殿试过后,再将其送至有司另行处罚。”李承乾吩咐道,随之提笔写了三字,折好交由卫士手中,道,“将此物交于礼部李安期之手,让其密查。”
“喏!”
卫士得令退去之后,李承乾将信递给李百药观看,李百药接过匆匆一眼,亦是猜出此信何人所写。
“如此看来,此人倒不像是泄露试题之人。”
“孤召其前来一问便知。”
……
崔仁师自信件送出去之后,便颇为忐忑,心中祈祷崔义超能及时查看,只需其三缄其口,此事便无大碍。
可是其尚未等到管家归来禀告,倒是等来李承乾教令,令其前往东宫。
崔仁师大骇,同东宫几次交手之中,皆没有占到半点便宜,此番太子相召,定无好事,莫非送信之事泄露不成,其想至此,愈发肯定自身想法,瞬间心如死灰。
崔仁师惶恐不安至东宫,李承乾对此人观感不佳,侦查司调查之中,多次针对东宫之举,似乎有此人身影,虽没有详实证据,但种种迹象推断此人定是参与其中。
“崔卿,你可知罪?”见崔仁师行礼之后,李承乾冷不丁一声怒喝。
崔仁师心中咯噔一下,后背发凉,其断定李承乾定然知道一些内情,不过其不傻,需弄清李承乾欲问何罪,脸上不动声色问道:“臣有罪,只是不知罪从何来?”
李承乾饶有兴致望着此人,缓缓道:“泄露试题之事,可是你所为。”
崔仁师听闻李承乾提及泄露试题之事,那么崔义超证词其定然知晓,不由坦然道:“殿下明鉴,臣同崔郎中探讨经义,无意间知晓试题,不过并非从臣口中泄露。”
李承乾便静静望着崔仁师,并不出言,许久方笑道:“崔卿,请回,孤信你一回。”
崔仁师一愣,不明白李承乾何意,以为李承乾并无证据,明显松了一口气,就在崔仁师起身行礼作别之时,李承乾抽出原本属于崔仁师信件。
“崔卿,此物,你亦带回。不顾孤禁令,敢通风报信,莫非崔卿自视甚高,已然无视君令不成?”
崔仁师见信件落入李承乾之手,再听闻李承乾诛心之言,哪有适才从容,忙稽首请罪,心中暗恼自己昏招频出。
“殿下,恕罪。”
李承乾上前,将信件塞入其怀中,轻拍其肩膀道:“崔卿,陛下可不喜欺上瞒下之人,下不为例。”
崔仁师身子微颤,后颓然离开东宫归府,似失了魂一般。
府中管家见自家郎君归来,忘记观察崔仁师脸色,一脸兴奋上前禀告。
“郎君,事已办妥!”
崔仁师即便涵养再好,此刻亦觉得管家在嘲讽自己,若是办妥,手中信件为何物,此等贱仆竟敢邀功,正愁没处出气崔仁师,突然间领悟了拳脚,堂内传来几声惨叫。
过了好一阵,崔仁师方住手歇气,让管家滚下去,茫然望着房顶,不知在思虑何物。
少顷,大堂外突然传来一声亲切问候唤回其思绪。
“崔仁师,彼其娘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