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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卦之心是不分年代的,琉璃龙损坏,一些胆大重臣已经围了上来。
王珪回过神来,望着一地碎片之旁,尚有一略有残缺底座,刻有越王李泰名号,正印了李慎先前之言,此乃越王之物。
“竟是越王之物,莫非越王无法承载此等龙气?”一官员似别有用心出言道。
众臣闻言心中大惊,心思各异,似乎在思虑此言真实性。王珪顿感背脊发凉,随之冷冷瞪其一眼,欲将其毒哑。
弘文馆学士萧德言心中大急,其同李泰修《括地志》,可谓利益相关,岂能容此毁谤之言,其急忙道:“此乃晋王抢夺而来,无法承载龙气乃晋王非越王。”
“慎言,休得胡言乱语,否则某参其离间天家之罪。”李百药闻言怒喝道,一群宵小妄议龙气,不知天高地厚,下一条真龙只有太子李承乾。
见“杀神”出言,诸多大臣瞬息之间便缄口不言,以免落入李百药手中。
少顷,内侍声音响起。
“圣人至!”
众人忙行礼,李治见势,急忙离开李百药身旁,直冲李承乾而去,至御前,瞥了李世民一眼,略显怯弱,随之拉住李承乾衣袖,哭诉道:“大兄,那老丈将龙撞碎。”
李治说完便小手指向王珪,后者微惊,忙稽首请罪道:“陛下,臣非有意为之,实乃晋王无意冲撞于臣,望陛下明鉴。”
李承乾微微错愕,这意外之事,其始料未及,不由轻声安慰李治。身后李泰胖躯微颤,先前得龙喜悦于此刻心如死灰,其望向李治同王珪,眼神中闪现一丝寒芒,若是此事被人造谣其德不配龙,岂不是名声有碍。
李世民脸色不见悲喜,径直走向琉璃龙破碎之地,冷眼望去,此龙已是“身首异处”。
“来人,将照看皇子宫婢拖下去!”
除夕之夜,见血光之灾,似乎不妥。李承乾闻言,正欲阻止,魏征先前一步道:“陛下,不可,此非宫婢之过。天子以德配天,龙器损则德亏,今亲王毁龙,足见其骄纵失道,陛下疏于管教,往后可非社稷之福。”
李世民闻言脸一黑,这都得背锅,望向魏征,眼神略有不善,道:“魏卿此言过重矣,不过是小儿嬉戏,童稚无知。”
魏征早已经对李世民溺爱子女之举甚是不满。先前为魏王大肆加封,为长乐公主筹备婚事,亦是屡逾越礼制,此番又是包庇幼子,其焉能善罢。
“臣以为不可因年幼而任之,法不行于亲子,威何加于四海。”
李世民脸色微愠,似有发怒迹象。李承乾见状,连连向李百药使眼色,后者瞬间会意。
“魏秘书监,此乃将枉过正矣,孩童嬉闹乃常有之事,何人无过,晋王亦是无心之失,大唐律令尚不责七岁以下孩童,你怎可对一四岁孩童咄咄逼人。若是言及过失,若非王侍中挡道,此琉璃龙亦不会损坏,若因此责罚晋王,岂不是亦需重责王侍中。”
李百药瞥王珪一眼,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祸是因你而起,别在那里装愣了。
“陛下,此乃臣之罪!”王珪倒也识趣,连忙认罪,随之望向魏征,就差说差不多了,别借题发挥。
李世民神色稍缓,此事惩罚王珪是不可能之事,缘由牵强,其明日元正大朝会尚需王珪主持,故此今夜之事只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王侍中乃无妄之灾,并非有意为之!”魏征明白王珪之意,只能无奈道。
李百药随之出言:“晋王亦是无心之失,其甚爱此琉璃龙,岂有意毁之?”
“这……臣之意,若皇子恭谨执礼,便无今夜之事。陛下当严教诸皇子,以免日后生出祸端。”
李世民略微不耐烦道:“如何教子,朕自有章程,魏卿不必多言。”
魏征见李世民这般态度,本已经熄灭劝谏之火再次燃起,谏臣不行谏言,朝廷岂不是污浊不堪,想至此,其声音不由拔高少些,道:“天家无私事,若陛下教子不当,臣有责匡正。”
李世民顿时气乐了,对于教子一事,若是先前,其尚感不足,现有李承乾珠玉在旁,那股当父亲骄傲之心,大山都压不住,其望着魏征,饶有兴致问道:“魏秘书监,朕且问你,朕之大郎如何,你之子比朕之大郎又如何?”
陛下之大郎?
魏征一细想,不正是当朝太子,家里那几个不争气之子何以与太子媲美,其不由望向李承乾,见其笑意盈盈,一时间竟不知所措,惶恐道:“这……臣妄言!”
李承乾知李世民之意,和魏征相视一眼之后,不忘朝魏征行礼,众臣见情景,憋笑不已,这也太损了。心中暗暗记下此事,往后避免言及陛下教子无方,若这般当面数落,情何以堪,除非有李纲之能,否则当避其锋芒。
就在李世民自鸣得意之时,中书侍郎岑文本朝太史令庾俭望去,两人相视,意味深长。
太史令庾俭突然出言道:“龙碎则气散,关乎国运兴衰,此乃不祥之兆矣。臣惶恐奏明,陛下不可以寻常之事视之,当诚祈上苍,查明皇子是否德行有失,谨修德政,以避灾祸。”
众臣顿时一愣,似乎思索太史令此言真假,毕竟太史令精通堪舆之术,万一真观察出些许异常,亦说不定。
李承乾闻言,不能不佩服,这也太能扯了,细思之后,不由心生警惕,毕竟此琉璃龙乃其赐下,万一被这老登借题发挥,似乎一母同胞三兄弟都可以牵连入内。
李承乾摸不透这太史令何种心思,但不可能任由其发挥,干脆直接站出来,径直走到碎片之前,捡起一只尚完整龙爪,步至太史令面前,笑道:“太史令,请观此龙,实为几爪?”
“一二三四,仅四爪,这……”庾俭数着便顿感冷汗直流。
众臣此时也来了兴致,竟不顾御前失仪,凑前一观,果见四爪。
李世民脸上稍露喜意,李承乾之意其焉能不明,今早于甘露殿便言及五爪之事,今夜之事无论如何亦不可能再损圣德,心中大定之后,便审视望向庾俭,心思急转,此太史令有必要换一位了。
“既是四爪,便非真龙矣,何来‘龙碎则气散,关乎国运兴衰’一说。”李承乾笑道,心中暗自向李泰道歉,孤并非有意说你没有真龙之命,只是需要一个背锅之人,总不能甩锅于自身或李世民头上。
“这……”庾俭脸色苍白。
李泰心戚戚然,其此刻虽不敢觊觎大位,但听闻非真龙之身一说,难免有些失落。众臣脸上则是精彩至极,望向李泰,竟多是同情之色。
“太史令,尚有何话说?”李世民倒没有在意李泰感受,只是觉得李承乾之言甚是在理。
“其虽非真龙,但此龙归越王所有,龙碎终究是不祥之兆,望陛下明鉴!”太史令只能强行辩解道。
李泰嘴角微抽,心委屈至极,此琉璃龙其尚未到手把玩,尊荣未尝享,黑锅背一身,其欲行胖躯,坐死这胡言乱语太史令。
李承乾断定太史令此举便是冲着三兄弟而来,此琉璃龙乃其相赠,万一造谣其陷害阿弟,便是惹来一身骚。想至此,李承乾便有了计较,不由笑道:“此龙破碎并非不祥之兆,实乃吉兆。陛下,臣以为破碎即可寓意破祟,祟者,祸咎之徵,除夜不正是为了破祟,以祈福于上苍,天佑大唐子民,故此破祟,此乃一吉也。”
李世民眼神中闪过一丝喜意,这般解释似乎在理至极。众臣皆惊,太子有才,彼辈皆知,只是不料竟有这般应变之能,实在厉害要紧。
李承乾不理会众人神情,续说道:“次者,此琉璃龙碎一地,碎可通岁,除夜亦是除岁,去岁革新,圣君在朝,贤臣勠力,贞观治世,岁胜往昔,此乃二吉也。”
太史令闻此言,眼光瞥向众臣,见彼辈脸上皆有些许笑意,不由大惊,心中暗呼,休矣。李承乾并不知太史令所想,似乎没有放过太史令之意,继续发挥“神棍”之能。
“陛下,请看此地!”李承乾指着那一地碎片,道,“其碎之多,可谓岁繁多,意为岁岁之意,此地之平,其无人伤,可谓平安,合称岁岁平安。身安则无惧,家安则无忧,世安则无虞。三者咸备,实为至福,此乃三吉也。臣为陛下贺,为大唐贺!”
“此言大善!”
李世民再没了矜持之意,瞬大笑。
“臣等为陛下贺,为大唐贺!”
众臣只感觉背脊一软,躬身行礼,齐高呼道。不少臣子望向李承乾,钦佩之至,若是能习得太子之能,何愁官位不显,只不过其乃太子,不能前去请教,甚是可惜。
“臣妄言,望陛下恕罪!”庾俭朝岑文本望去,脸色苍白,见后者微摇头,不由稽首请罪。
李世民望庾俭一眼,明日元正大朝会,亦不能缺太史令,只能将处置之事暂搁。
“此事容后再议。”
太史令闻言一震,陛下并没有放过之意,恐怕假宁过后,便要去职,此事实则鲁莽。其怎么也没有料到,琉璃龙竟然是四爪,堂皇大义落不到陛下头上,便无法自圆其说,当真倒霉至极。
李承乾见风波渐平,心神略松,但随之思虑起另外一事,望向愁云惨淡的李泰,干脆“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反正往后李泰亦是轻易得到,不由顺手推舟。
“陛下,臣尚有一事!”
李承乾再次出言,瞬间便吸引在场所有人注意力,欲再听李承乾之高论。
李世民嘴角仍有笑意,望向李承乾,那种慈父眼神毫不遮掩,道:“太子,不妨直说。”
“陛下,琉璃龙破碎亦有涅槃重生之意,过后臣再赠越王一琉璃龙便可。来年越王大婚,臣以为越王可徙封魏王,兼雍州牧,领相州都督。正应涅槃重生之意,望陛下允臣所奏。”
李承乾言罢,便望向李世民。历史上陆续几年内,这些官职皆一一落在李泰头上,李承乾干脆将其提前,顺便试探李世民,李泰在其心中位置是否一如往昔。即便落实,此议由其而起,如同《括地志》一般,其亦是占有推荐之功,往后李泰有不轨之心,对付他,至少在道德层面上占有大义。
东宫属臣皆惊,摸不透太子之意。李百药陷入沉思,莫非太子不知此举助长越王李泰权势,但李承乾如此聪慧,焉能不知,此举定有深意。不过其亦没有过多忧心,毕竟李承乾太子尊位此时牢不可破。
其他臣子暗自思量,封李泰为魏王(注1)领相州都督,相州乃中原要地,其重要性非越州可比拟,而兼雍州牧,虽品阶同扬州都督(注1)一般无二,但雍州牧意义重大,长安便在雍州之内,此乃执掌京畿要地,若兼此职,除太子外,当属其最贵。
李泰此时心中激动不已,不可置信望向李承乾,对自己这位大兄,感激之心无以复加。先前多次维护之举,今夜又是其替自己解围,且如此慷慨为自己奏请封赏,世间最善大兄莫如是也。
“臣以为太子所奏,甚是在理,臣附议。”萧德言趁众臣发愣之际,不由挺身而出。
“臣以为不可,此事需慎重,越王尚年幼,雍州牧之职,尚未能担此责。”房玄龄微皱眉,如此晋封,往后封无可封,更进一步便是威胁太子尊位,其着实摸不透太子之意,但为朝局稳固,其不得不出言道。
李世民望着李承乾殷殷期许眼神,深感意外,李泰被臣子毁谤,可谓无妄之灾。李承乾这般破局方式着实让其预想不到。借助大婚徙封,合情合理,但对于李承乾奏请封李泰为雍州牧,李世民顿觉其宠爱李泰过甚,莫非其不知雍州牧之意。
李世民对李承乾这般爱护兄弟之举,欣慰之情无以复加,沉思片刻,方缓缓道:“暂拟越王徙封魏王,遥领相州都督,余官如故。至于雍州牧,如房卿所言,越王尚年幼,暂不宜兼任。”
“陛下圣明!”众臣齐呼。
李承乾欲言又止模样,似乎对李世民安排并不赞同。其实心中乐极,终究自己才是李世民好大儿,李泰不能出任雍州牧,证明其于李世民心中宠爱程度大减,往后可以少一些幺蛾子。
李泰将李承乾欲再为其争辩举动尽收眼底,几欲落泪,终究是大兄爱护更甚,阿耶之爱远不如也。
“越王,还不谢过太子。”
听闻李世民声音,李泰方回过神来,恭谨出列行礼道:“臣谢陛下恩典,谢大……太子殿下恩典。”
“阿弟,无需多礼!”
李承乾急忙将其扶住,于胖手上轻拍,好一副“兄友弟恭”场面。
李百药见之,嘴角笑意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