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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上的那半道(第1/2页)
早上有人来问药怎么送服。
一个老太太拎着一盒人参养荣丸,站在窗口,把药盒往前推了推。
「陆药师,这药我是拿茶送,还是拿水送。」
「拿水。」陆远说,「温白水。」
「我喝了一辈子茶。」
「那这两天先停一停。」陆远说,「茶解药。茶里的鞣质跟药里的碱碰到一处,结成块,往下走的就少了。你这不是白吃。」
老太太把药盒抱回去,又问:「那萝卜呢。我早上爱吃两口腌萝卜。」
「吃人参的时候别吃萝卜。」陆远说,「萝卜破气,人参补气,两样碰一块,钱等于扔了。」
老太太走了,小李在旁边笑。
「陆老师,我妈那杯浓茶,是不是把我爸半年的药都喝了。」
「你爸要是不咳了,」陆远说,「你就回去问问你妈,这半年茶里搁了什么。」
「陆老师,那消食的药呢。」
「消食的饭后吃。」陆远说,「管胃口的饭前吃,管睡觉的睡前一个时辰吃。泻下的药空腹,补的药也要空着肚子——空着走,药才动得快。跟饭一齐灌下去,药在碗里就归了饭,白搭。」
「那跟西药隔不隔。」
「隔。」陆远说,「中间至少隔一个时辰。不隔开,两样在胃里打架,谁都不好过。」
小李笑得直拍柜台。
晌午前,徐半仙从窗口探进半个身子。
「陆先生,街上的话又变了。」
「怎么变。」
「前儿说的是那三间屋子的锁开了。」徐半仙说,「今儿说的是,有人拿着一张剪过口的样纸,在河东下街的铜匠铺里坐了一个下午。」
「坐着做什么。」
「什么也没做。」徐半仙说,「就坐着。您说怪不怪。」
上午过河。渡口边,老周头正把船篷上的水抖下来。河边没涨水,堤上那道新泥印却压得更实了:从院墙根一直通到水边,隔了两夜,边口还没塌。
「周伯,昨夜河上有船吗。」
「一条也没有。」老周头说,「静得很。静得不对。」
「那天没亮那条船上的两个人,您看清了吗。」
「撑篙的,篙法老。」老周头说,「点一下水,船就走直,是吃这碗饭的手。守箱子的那个,背对着我,篙也没摸。」
「没露脸。」
「没露。」老周头说,「守着箱子的人不上手——箱子里头的东西,比船要紧。」
陆远上了坡,直接往河东下街走。
柴铜匠的炉子封着,柜台上摊着一块旧布,布上压着一张纸。老头坐在门口的小凳上,手里捏着旱烟,见他们来,先站起来,把烟抖了。
「我就知道你们要来。」
「纸呢。」
柴铜匠把柜台上那张纸拈起来,双手递过去。
「晌午前后,来了个人,把前儿那张取走了。」他说,「取了不到一个时辰,又回来,送来这张新的。他没进铺子,站在门槛外头把纸递进来,说了一句:照着配,配完这张也留下。」
「这回那张,他也没多问。」柴铜匠说,「我只问了一句,上回配那把开了没有。他说开了。」
「开了。」
「他说开了。」柴铜匠把烟灰在地上蹭了蹭,「配钥匙四十年,我见过拿主家钥匙来描的,见过把锁抱来的,没见过拿尺量锁、拿线划纸的。量门那套规矩,用不到锁上。」
「人什么样。」
「上回那个。」柴铜匠说,「穿得不显,手指头长,虎口黄。这回他背对着街站着,脸我没看清。倒是有一句,我记住了。」
「哪一句。」
柴铜匠把旱烟在鞋底上磕了磕。
「他临走问了一句:药王阁的柜,还在不在原处。」
陆远握着那张纸,没搭话。
张德厚蹲下来,把纸接过去铺在膝上,先看边。
「边口齐,一刀裁的,不带毛刺。」他说,「不是随手撕的纸。裁纸用刀,刀口落在纸上,会带出一道极浅的斜纹。」
他把纸转了个方向,对着门外的光。
「斜纹在。行里账房裁样纸,一把刀裁到底,一刀四块,四块边上都带这道斜。这张,是行里的样纸。」
「器物房的样纸。」陆远说。
「器物房的样纸,也是在账房裁好,再送进去的。」
「一刀裁四块,四块都在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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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上记纸,不记手。」张德厚说,「谁拿了纸,账上不落名。你翻账翻不出他,只能翻纸。」
陆远想了一下。前日他站在架子前看过那五样器物:斗、戥、筛、匾、框。一样样都在,号也对得上,架子上一格没乱。器物房里没有纸,也没有裁纸的刀。
「这纸不是从器物房拿的。」他说。
「嗯。」
「那是从哪儿拿的。」
张德厚没答。他把纸翻过来,纸背朝上,那道线就摊在两个人中间。
前半道,起手浓,收尾淡。
后半道,起手轻,收尾重。
两道在中间接上,接口的地方,错了半分。
「两只手。」张德厚说,「划这道线的,是两个人。」
「头一个压着尺划。」陆远说,「起手有顿,尺边留着一线白,划到半道停了。他是量门的手。」
「后一个没压尺。」张德厚说,「你看这后半道,边上毛着,没留白。他是拿手直接划的。起手轻,往下越来越重,到尾上还带了一下。」
「那是收口的手。」
「是收口的手。」张德厚说,「起头的人管开,收口的人管合。行里管账的,一辈子收口。」
「收口的手,跟起头的手,不是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
陆远把纸举起来,凑到日头底下。
就在那道线收尾的地方,纸角上有一小块颜色比别处沉。不细看,像是纸浆没匀开。
他捏着纸角搓了一下。
那一小块,是一枚印。
圆的,极浅,只压上半个弧——跟他前日在架子上看见的那圈盒底印,边口正对得上。
「压角。」陆远说,「这张纸,当过样,压过印。」
张德厚把纸拿过去,用指腹顺着那半圈印走了一遍,又翻过来看另一面。
「印在暗处,压得浅。」他说,「压印的手没敢用力——他知道这是要还回去的东西。」
「所以这张样纸,本来就是行里的样。」
「本来就是。」
「张伯,这纸的料,是外头的货吗。」
「不是。」张德厚说,「行里的样纸用加料竹纸,里面掺了短麻,撕起来带丝。你折一下。」
陆远把纸角折了一折,又展开。折痕顺着刀口起了一层细毛,没断。
「折断不了。」
「入册的纸,二十年不霉不断。」张德厚说,「行里存纸的账,比存东西的账长。」
陆远站在铺子门口,看街面上往来的行人。河东下街不长,一头通渡口,一头拐进城。
「张伯,」他说,「样纸是行里的,划线是两个手。可这二十年,账上只有一支门尺,人也没回来过。」
「是。」
「那后头这半道,是谁的手。」
张德厚把纸折起来,折成四方的一块,放进怀里。
「问柜在不在原处的人,」他说,「手里一定有一份柜的旧尺寸。」
「什么意思。」
「药王阁东墙根那只柜,四脚底下压着四个老凹印。」张德厚说,「柜是抬回来的。抬回来那天,四只脚落进二十年前的老印里,严丝合缝。他要是问柜还在不在原处——他是在问,那四个印,这会儿有没有对上。」
陆远喉咙里紧了一下。
「对上。」
「对上,」张德厚说,「那他就该来了。」
「张伯。」
「嗯。」
「图什么。」陆远把怀里的尺往外挪了挪,尺背贴着手心,「他要的若是盒,盒在二十年前就走了;他若要的是柜,柜在东墙根上,抬不走。」
张德厚看了他一眼。
「他要的不是东西。」他说,「是那四只脚。脚落回原处,前头那半道才叫接得上;落不回,他手里那半道,一辈子是半道。」
「张伯,今儿回去,要不要先去看看柜。」
「不用看。」张德厚说,「柜在那儿二十年,没动。要动的是来的人。」
「那他来了,我拿什么接。」
「拿柜。」张德厚说,「他量过柜的四只脚,你就把四只脚给他看。他问一句,你答一句,多一个字别说。」
河对岸的渡口上,老周头把船篙竖起来,朝他们这头看。
日头落到屋脊上,半条街亮着,半条街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