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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3章安静的夜(第1/2页)
铺子里安静了下来。
赤牙蹲在门口,虽然很多东西听不懂,但他听出“漕运”“赵家”“资金链”这几个词连在一起,好像不太对劲。他把脑袋歪了歪,看了郑毅一眼。郑毅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听一个早就猜到了的故事。
“后来呢?”沈鸢问。
“后来就出了事。”曹芳的声音开始发涩,“漕运这块饼,本来就那么大。赵家吃了一半,王家就不乐意了。王家在湖州做了十几年的漕运,上下都有人,黑白两道通吃。王家找赵家谈过,谈崩了。王家放话说,赵家要是再不收手,就别怪王家不客气。”
曹芳搓了搓脸。
“你爹那段时间来找过我一次。就一次。他坐在你现在坐的这个椅子上,喝了我三杯茶,什么都没说。走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老曹,以后有什么事,替我照看一下鸢丫头。’”
曹芳的眼睛又红了。
“我当时没当回事。我以为他就是年纪大了,开始想儿女的事了。谁知道……没到两个月,你家就出事了。”
沈鸢的嘴唇在抖。
“是王家动的手?还是赵家?”
曹芳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我打听过,打听不到。湖州的官面上,这件事被压得很死。衙门的人跟我说,沈家的事是‘江湖恩怨’,不归他们管。可沈家是做正经生意的,哪来的江湖恩怨?”他的声音忽然高了一瞬,又立刻压了下去,“我后来想,能把你家上下几十口人一夜之间灭门的,不可能是普通人。而且事后能把这件事在湖州地面上压得一点声响都没有的,更不可能是普通人。”
他抬起头,看着沈鸢。
“鸢丫头,这件事的水比你爹想的深得多。你爹以为他只是帮赵家牵了一根线,但他不知道这根线的另一头拴着的是什么。”
郑毅一直沉默地听着,这时候忽然开口了。
“曹掌柜,你知道沈家之后,赵家和王家怎么样了?”
曹芳转过头看着郑毅,目光里多了一层审视。
“赵家还在做绸缎生意,漕运那边的吃相收敛了一些,但线没有断。王家的生意受了些影响,但根基没动。”他顿了顿,“两边都没伤筋动骨。死的只有沈家。”
郑毅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沈鸢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在抖,抖得不利害,但一直在抖,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震动,怎么都停不下来。
“曹叔叔。”她抬起头,声音有些发颤,“我爹……我爹有没有在你这里留过什么东西?一封信,一个盒子,什么都可以。”
曹芳看着她,慢慢地摇了摇头。
“没有。他从来没有在我这里留过东西。”
沈鸢的眼神暗了一下。
“但是……”曹芳犹豫了一下,“他在出事前三天,派人送了一车粮食到我这里。”
沈鸢怔了一下。
“一车粮食?”
“对。一车大米。品相很好,颗粒饱满,是上等的湖州米。送米来的人是你家的老伙计,姓周的,你记得吗?高高瘦瘦的,脸上有颗痣的那个。”
沈鸢想了想,点了点头。她记得。周叔,在她家做了七八年的长工,话不多,干活很利索。
“周叔说,你爹让他把这车米送到我这里来,说是抵之前的一笔旧账。但我跟你爹之间没有什么旧账,他从来不欠我钱,倒是我欠他的。”曹芳的眉头拧了起来,“我当时觉得奇怪,但也没多想。你爹这个人做事有时候就是这样,你永远猜不透他下一步要干什么。”
郑毅的眉头动了一下。
“那车米呢?”
曹芳指了指铺子后面。
“在后面仓里。还没动。”
郑毅看了沈鸢一眼。
沈鸢也正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又分开了。
“曹掌柜,能看看那车米吗?”郑毅站起来。
曹芳也跟着站了起来,带着他们穿过铺子的后门,走进了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里铺着青石板,靠墙搭了一个棚子,棚子下面堆着几十个麻袋,码得整整齐齐的。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谷物香气,混着仓库特有的潮湿霉味。
曹芳走到最里面那一摞麻袋前,拍了拍最上面那个。
“就是这些。一共四十袋,每袋两石。品相确实好,我做了十几年粮食生意,这种米不常见。”
郑毅走到麻袋前,伸手拍了拍,又捏了捏麻袋的布料。
“沈姑娘,你爹有没有可能在这批米里放了什么东西?”
沈鸢走过来,伸手摸了摸麻袋。
“我不知道。”
“拆一袋看看。”郑毅说。
曹芳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他从仓库角落拿了一把小刀,割开了麻袋的封口。白色的米粒哗哗地流出来,落在铺在地上的旧布上,米粒饱满均匀,颜色莹白,散发着淡淡的米香。
三个人蹲下来,把那袋米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没有别的东西。只有米。
郑毅拿起一把米,在手里搓了搓,又凑近闻了闻。
“曹掌柜,这些米你检查过吗?”
“检查过。周叔送来的当天我就看过了,就是普通的米,没什么特别的。”
郑毅把米放下,站起身来,又看了看那堆麻袋。
“四十袋,每袋两石,一共八十石。”他慢慢地说,“八十石上等的湖州米,在当时大概值多少钱?”
曹芳很快算了一下:“市价的话,大概在一百二十两银子左右。”
郑毅点了点头。
“你跟你爹之间的旧账,大概是多少?”
曹芳想了想,摇了摇头:“我跟怀远之间没有什么大额的旧账。偶尔他让我帮忙进一些粮食,都是几百斤的小数目,最多也就十几两银子的事。”
“所以这一百二十两银子,不是来还旧账的。”郑毅道。
曹芳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这是托孤的。”郑毅的声音不高,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你爹知道大祸要来了。他不敢明着跟你说——因为说出来,你可能也跑不掉,帮他送米的周叔也可能跑不掉。所以他只能用这种方式,把一笔钱送到你信任的人手里。不是抵旧账,是给你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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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鸢蹲在那袋拆开的米旁边,手里攥着一把白米,米粒从她的指缝间漏下来,落在旧布上,发出细细碎碎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轻声说话。
“所以……这车米,是我爹留给我最后的……”
她没有说完。
曹芳的眼泪又下来了。这一次他没有擦,任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过下巴,滴在青石板上。
“这孩子……”他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这孩子……”
郑毅站在那堆麻袋前面,看着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米袋子,沉默了很久。
“曹掌柜,这批米暂时别动。放在原处,谁来问都别说是沈家的。”他转过头,看着曹芳,“另外,我们在湖州的事情,还请你先不要说出去。不是信不过你,是现在外面的人还不知道沈姑娘还活着。”
曹芳用袖子狠狠地擦了一把脸,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我谁都不会说。我婆娘都不说。”
赤牙蹲在院子的门槛上,从头到尾一个字没插。他看着曹芳哭,看着沈鸢蹲在地上攥着米粒发呆,看着郑毅站在那堆麻袋前面沉默不语。他看不懂太多,但他看明白了一件事——沈鸢的家,比她说的那个“没了”还要大得多。不仅房子没了,人也没了。不仅人没了,是连这个人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所有痕迹,都快要被人抹干净了。
那天晚上,曹芳留他们在府里住。
府不大,前后两进院子,前院是粮行的铺面和仓库,后院住人。曹芳把正房让给了沈鸢,自己和郑毅、赤牙挤在东厢房。赤牙睡地上,曹芳睡床上,郑毅坐在门口的一张椅子上,后背靠着门板,就这样睡得踏实。
曹芳熄灯之前,站在床前犹豫了好一会儿。
“郑公子。”
“嗯。”
“鸢丫头的事……你们打算怎么办?”
黑暗中郑毅的声音很平:“先把事情弄清楚。谁动的手,为什么动的手,背后是谁。弄清楚了,再看怎么还。”
曹芳在黑暗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早点歇着”,躺下了。
赤牙在地上翻了个身,面朝墙,没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
郑毅没有睡。
他把椅子挪了半寸,靠着门板,闭着眼睛。院子里很安静,偶尔有一声虫叫,叫两声就停了,像是在试探什么。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桂花将败未败时那种甜中带苦的气味。
他听了一夜的动静。
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白天,曹芳带着郑毅在城里转了转。没敢去太热闹的地方,就在城东几条街上走了走,看了几家铺子,听了几句闲话。闲话里没有沈家。沈家的事情像是被人从湖州的记忆里连根拔掉了,拔得干干净净,连个坑都没留。
郑毅注意到一件事——街上的兵多了。
不是衙门里的差役,是兵。穿甲胄的那种,腰里挂着刀,三五个人一队,在街面上走来走去。有一个队从郑毅面前走过去的时候,带队的人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不到一息,然后移开了。
郑毅把那个人的脸记住了。
回到曹府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曹芳的媳妇在厨房里忙活,炖了一锅排骨汤,汤里放了冬笋,鲜味从厨房一路飘到前院。赤牙闻见香味就跑到厨房门口蹲着去了,曹芳的媳妇被他吓了一跳,差点把锅铲扔了。
沈鸢坐在后院的石阶上,腿上搭着一条薄毯,手里捧着一碗热茶。她的气色比在北宁城的时候好了不少,脸上的伤疤脱了痂,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新肉,在侧脸上留下了一道细细的、弯弯的痕迹,像是有人拿笔在她脸上画了一道浅浅的弧线。
郑毅在她旁边坐下来,中间隔了两个拳头的距离。
“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沈鸢把茶碗转了一圈,“肋骨那里按着还有点疼,但不动它就不疼了。”
郑毅点了点头。
“街上兵多了。”
沈鸢的手顿了一下,茶碗里的水晃了晃。
“冲着我们来的?”
“不一定。但小心没坏处。”
沈鸢低下头,看着碗里浮着的一片茶叶。茶叶在水面上漂着,转了一圈,又漂回来。
“曹叔叔人很好。”她忽然说。
郑毅看了她一眼。
“我知道。”
“我是说……他是真的对我好。不是假的。”
郑毅沉默了一息。
“我知道。”他又说了一遍,语气比刚才重了一点。
沈鸢没有再说下去,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皱了皱眉,把碗放下了。
那天夜里,郑毅还是睡在椅子上。
他把匕首从靴筒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一只手搭在刀柄上。他没有跟任何人说为什么要这么做,也没有人问他。沈鸢在正房里亮着灯,灯亮了很久才熄。赤牙在地上打了两个滚,把被子裹成了春卷,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曹芳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翻了很久,最后轻轻地叹了口气,不动了。
郑毅闭着眼睛,匕首的刀柄在掌心里被体温捂得温热。
后半夜的时候,他听见了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很多匹。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声音又密又急,像有人在远处擂一面大鼓,鼓点越来越近,越来越重,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郑毅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了。
他没有动。他把匕首握紧了,竖起耳朵听——马蹄声在巷口停了,然后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靴子踩在地上,齐刷刷的,像是一个人踩出来的一样。有人在低声发号施令,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他站起身,走到窗户边,用两根手指把窗纸捅了一个小洞。
院子里什么都没有。平静的,黑漆漆的,石板上映着淡淡的月光。
但院墙外面有火光。不是一盏两盏,是很多盏,橘红色的光映在院墙的上方,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暗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