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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好久不见
《喜鹊谋杀案》的片场设在上海郊区一个改造过的影视基地里。那边有两栋相邻的建筑一一一栋仿民国时期的石库门老楼,被改造成了侦探庞德的书房和会客厅。
另一栋是现代风格的办公楼,成了苏珊工作的出版社编辑部。
两栋楼之间隔了一条窄巷,步行不到两分钟,摄影师和灯光组每天在这条巷子里来回搬运设备,像一场漫长而无声的接力。
洛瑾年在开机后的第二周去了片场。他到的时候正赶上民国线的一场室内戏,侦探庞德坐在书房里翻阅一封信。
那个演员叫陆柏舟,四十出头,长了一张很适合戴金丝眼镜的脸,眉目沉静,说话的语速不快不慢。此刻他坐在那把定制的红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封信,信纸是道具组用旧纸做旧的,边角微微卷起,上面的字迹是手写的。窗外的光线被一层薄纱窗帘滤过,在书桌上铺开一片柔和的暖色。
陆柏舟看了那封信很久,久到洛瑾年几乎以为片场出了问题,然后他把信纸放在桌面上,擡起头来看着对面的空气一那是导演架设摄影机的位置,他对着那个方向说了一句台词,声音不大:「这封信不是凶手写的。」
张黎在监视器后面没有喊卡。
他等陆柏舟的目光从信纸上移开,看向窗外,然后慢慢放下信纸,才轻轻说了一声「过」。
洛瑾年站在角落里看他们来回调整,没有插话。
中午休息的时候,洛瑾年端着盒饭坐在现代线的布景里等下午的安排。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虽然很难以接受,但剧组的大家还是接受了这个年轻的过分的少年是他们直系上司。
相应的也知道了他的另一个身份,早春的茶。
苏珊的演员叫徐媛,是一个在圈内不算特别红但演技扎实的演员。她端着水杯坐在洛瑾年旁边,两个人隔了大约一个座位的距离。「你来探班?」她问。洛瑾年说「来看看」。徐媛喝了一口水,过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你觉得苏珊这个角色,她查案只是为了找到真相,还是同时证明自己没有被骗?」
洛瑾年顿了一下,看着她,「你想听实话还是想听我写的设定?」
「都想听。」
「我写的时候想的是—一她想知道自己相信的东西是不是真的。她相信那个作家的才华,相信那部遗作的价值。如果那部书里藏着的秘密被证明只是一个巧合,她会觉得自己过去这些年相信错了人。
徐媛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把那段话放进自己的角色里试了试合不合适,然后她点了点头:「那我下午的那场戏,我想多停一次再打电话,你看行不行?」
专业的人还得交给专业的人干。
洛瑾年说「你直接跟张导说」,徐媛笑了一下:「我就问问你。」
下午拍的是现代线的一场重头戏,苏珊发现了一页手稿,上面的字迹和那个作家早年的笔迹有细微差别。
徐媛坐在办公桌前,桌上摊着一叠散页,她拿起其中一张对着台灯的光看,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又拿起另一张对比,放下,把两张并排放在桌面中间,沉默了很久。
那场戏原本的剧本里她会在对比之后打电话给另一个角色,但徐媛在那场戏里没有立刻拿起电话,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两张纸,目光从一张移到另一张,又从另一张移回第一张,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张晚期的字迹边缘。
张黎没有喊卡。他让镜头又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徐媛慢慢拿起电话,拨号,在拨出前顿了一下。张黎喊了「过」。
不愧是老戏骨,演戏的敏感就是好。
张黎很欣赏刚刚的呈现。
一天收工后,天色暗了,场务们开始收拾线缆和灯具,吱呀的拉动声和脚步声在夜色里渐渐淡去。洛瑾年站在石库门老楼二楼的走廊里往下看。
院子里的人影正在变少,摄影机被罩上防尘布,铁门缓缓的合拢。
张黎从楼下走上来,在他旁边站定,洛瑾年说「今天那两条拍得很好」,张黎很低调的说「都是本职工作。」。
「演员们也很出力,我在监视器里看他们的时候,看到的演员不仅在完成台词,同时也深入到了角色。这比任何表演技巧都难,也更重要」。
洛瑾年没有接话,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那座四合院在暮色中的轮廓,然后说:「那条巷子的路灯能不能调暗一点?晚上的戏从老楼拍过去,对面编辑部的灯光会太亮。」
张黎说「明天让灯光组调一下」。洛瑾年点了点头,转身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了一会几,然后渐渐隐没在夜色里。
拍摄到第三周的时候,开始进入两条线同步推进的阶段。那个阶段的调度是最复杂的—一现代线的苏珊翻到某一页手稿,民国线的庞德必须在同一时刻在那个词上停下视线。
两条线没有直接的因果联系,但它们的节奏必须重合,否则观众会明显感觉到切换的突兀。
张黎在那段时间每天花大量时间站在监视器旁边,反复看两段素材的叠加效果,偶尔会让摄影指导把已经拍好的素材和正在拍的素材并排放置,按照时间码对齐,一帧一帧地比对。
下午拍的是一场民国线的戏一庞德在书房里发现了一把被藏在书后面的钥匙。
钥匙是道具组做旧的,铜制的齿纹被磨得有些发亮。
陆柏舟拿起钥匙之后没有立刻看它,而是先看了一眼放钥匙的那个位置,书架第三层,两本旧书之间那道窄窄的缝隙。
张黎喊了「过」之后,洛瑾年站在旁边看回放。
《喜鹊谋杀案》里的老演员们一个个演的都很卖力,他们比年轻的演员更深知这次机会的难得。
早春的茶的名声在外不知道捧红了多少演员,他们都很珍惜自己这次机会。
第二天现代线拍的是苏珊在图书馆查资料。
她坐在一张靠窗的长桌旁边,面前摊着一叠旧报纸的影印件,用铅笔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徐媛的表演方式和陆柏舟的民国线完全不同,她比陆柏舟快,更外露,情感写在脸上。
她的紧张感从肩膀收拢的幅度里溢出来,白衬衫的领口在镜头里微微绷紧,像某种随时准备离开的沉默。这种节奏差异是两个人各自的角色赋予的。
庞德是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的老派侦探,苏珊则是一个被现实和悬念反复拉扯的现代编辑。
洛瑾年站在他旁边,看到他们的演戏,他想起《喜鹊谋杀案》最后章节两条线交汇的地方,像两条走过了不同路程的河道,最终汇入同一处湖面。
很爽。
和《怪奇物语》三个不同年龄小队最后汇合截然不同,但是都很纯粹的带脑子爽。
希望的观众看到这里大概真会兴奋的蹦起来。
拍摄到,后面民国线开始出现了一些洛瑾年在原版小说里没有明确写到的细节。
道具组在庞德的书房里加了一面镜子,这不是洛瑾年要求的,是陆柏舟在拍摄间隙跟张黎提的。
他说庞德这个人物在翻查旧案的时候需要一面镜子,「他在看那些信件和证词的时候,他需要看见自己也在里面,推理的答案不只是从外部得来的,有一部分是被自己的倒影暗示的」。
心理暗示?
象征?
无论如何,张黎没有否定这个提议,而是让人把那面镜子装在了书桌斜对面的墙上。
这样既不会在镜头里正面反射庞德的脸,又会在某个特定的机位里投出一道偏影。
那道偏影后来出现在成片的几个关键画面里,像另一个未被言明的「第两条线」,安静地旁观着案件缓慢展开。
这段时间洛瑾年每次去片场都会注意到陆柏舟在开拍前有一个固定的习惯。
他会在书房里坐下来,戴上金丝眼镜,然后对着面前那面镜子沉默地坐大约一分钟。
像是在请那个「侦探」上身。
这么说很玄乎,但混到这个咖位的演员沾点迷信也是可以理解的。
结束后他会合上那面镜子,把眼镜摘下用镜布擦拭边缘,然后站起身走向拍摄位置。
有一次洛瑾年坐在远处观察他的背影,张黎从旁边走过来问「你在看另一个我?」
张黎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他需要那分钟来跨过一条线,从陆柏舟」跨到庞德」那边。那面镜子帮他找到了那条线的位置。
洛瑾年没回应。
老人家有点疯。
只能沉默以对了。
反而张黎哈哈一笑,如果这是玩笑,那他的确是一个下功夫的搞笑人。嗯,还很有天赋。
拍摄后期,现代线的苏珊开始逐渐接近案件的真相,台词的节奏开始变快。
徐媛在那几天的拍摄里明显比前期更紧张了。
她在拍完一场打电话的戏之后坐在椅子上没动,过了一会儿拿起剧本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又合上,放回桌面上。
这是对未知结局的恐怖与不确定感。
洛瑾年那次也在现场,他注意到徐媛看了最后一页的内容,那页上没有写案件的最终真相,只印了两个字:「待定。」
洛瑾年知道那个「待定」是张黎在开机前已经预留的调整,为了让演员在拍摄过程中不被确定的结局框住表演,保留一些不确定性的余地。
但此刻他已经心里有数了,自己会比这更早做出选择。
杀青的那天,上海下了一场小雨。
剧组在石库门老楼前拍了最后一张合影,张黎站在最中间,旁边是陆柏舟和徐媛。洛瑾年站在边缘,手里拿着一把没撑开的伞。雨很小,落在头发上像一层极细的雾。
他独自在暮色中走了一小段,路边几棵落尽叶子的梧桐树在风中微微晃动,枝叶之间露出远处渐渐亮起的路灯。
一个少女站在了尽头。
是费雨曦。
她笑着歪头:「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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