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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意外的对决
突然的消息。
嘉北在电话里的语气比平时紧了一些:「你知道斯坦利·罗宾逊吗?」洛瑾年当然知道。《火星三部曲》的作者,硬科幻领域里最受尊敬的名字之一,他的作品以科学细节的严谨和宏大的殖民构想著称,在全球范围内拥有庞大的读者群。嘉北继续说:「他下个月要发新书了。题材也是火星生存。我听出版社那边的人说,这本书他写了将近四年,算是他回归硬科幻的一部重要作品。」
洛瑾年听完之后没有说话。那段时间他正在把《火星救援》的修订稿逐章过最后一遍,正好也在处理火星相关的题材。两部同样以火星为背景的硬科幻作品,在同一段时间窗口内进入市场,一个是成名已久的大师,一个是国内新崛起的创作者,这个重叠本身不是一个巧合,是一个已经被安排好的、迟早会发生的时间交叉点。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他预想的更快。一周之内,几篇关于金·斯坦利·罗宾逊新作的预告文章陆续发布,措辞中偶尔会出现一种隐晦的对照感—「硬科幻的回归」这样的表述后面,会被一些媒体顺手带上一句「与此同时,国内也有作者在尝试相似题材」。那些带上的句子不长,但足够让读者注意到「有人在同一条赛道上起跑」。论坛上开始有人发帖讨论,「早春的茶是不是要和罗宾逊对上了」「火星题材撞车」「硬科幻的正统之争」之类的话题逐渐出现在讨论区的热门列表里。洛瑾年看到那些帖子的时候没有回复,他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一部作品的价值不是由同期的对手决定的,是由它自身能承受多少次的回看决定的。」
真正的转折出现在罗宾逊新书发布的那天。《火星生存》(书名是杜撰的,但在这个世界里它就是一部真实存在的作品)上市后获得了很好的评论,媒体评价集中在科学细节的扎实和世界构建的完整性上。
洛瑾年读了几篇书评,那些文字里用了一些描述,「严谨」「厚重」「大师手笔」。
他承认那些评价都是有依据的。但他也注意到那些评论中有一句反复出现的措辞:「一部典型的金·斯坦利·罗宾逊作品,延续了他一贯的叙事风格。」那行字他在同一篇书评里读了两次,然后合上页面,没有再看后续的评论。
罗宾逊本人在一次采访中被问到对同期其他火星题材作品的看法。他的回答很得体,大意是「很高兴看到更多创作者关注火星题材,这本身就是对科幻领域的一种推动」。那段回答被引用和转载了很多次,但在转载的过程中,有些地方被加了不同的标题,有些被截取了后半段单独使用,还有一些被放在了与其他评论形成对比的位置。舆论的流向在那些细微的编辑操作中逐渐改变了方向,变成一条比他预想中更曲折、更漫长的路,正穿过不同的时区和语境,朝着一个方向前进。
隔天嘉北发来消息:「罗宾逊新书首周销量和口碑都在预期之上,对《火星救援》的推广节奏有影响吗?」洛瑾年想了一下,回了一句:「没有。按照原来的时间线走。」
《火星救援》的发布日期定在罗宾逊新书上市后的第六周,留出了足够的时间让两部作品之间的对比变得不可回避。
金·斯坦利·罗宾逊的名字在科幻界是一个不需要解释的坐标。洛瑾年在敲下《火星救援》的初稿时,没有刻意去想这个人,但罗宾逊的影子一直安静地立在那片红色的荒原上他写《火星三部曲》的时候,洛瑾年还没有在这个世界里学会认字。
这套书被翻译成几干种语言,在全球的硬科幻读者心中占有不可撼动的位置。他在那个领域里待了三十年,像一个已经不需要再证明什么的人。
罗宾逊新书的出版时间定在了春季,和《火星救援》的预排日期错开了小半年。从时间上看,两部作品之间没有直接的竞争关系。但市场的判断往往不依赖时间线的错位,更多时候依赖「类别」和「话题」这两个维度在读者心中的权重——当两部题材相近的作品在相近的时间段内先后出现,它们的名字就会自动被并排放置,无论这种并排是否公平。
行业内的一些文章用了某种谨慎的措辞来讨论这次巧合。有人把那篇关于罗宾逊新书的评论和另一篇提及《火星救援》的短讯放在同一页的相邻位置,使「正统」和「新生代」在同一个版面上形成了某种视觉上的对称。那个版面的布局让洛瑾年想到以前读过的一本书,说的是如何在出版界制造「对决感」—一不是通过直接的对立,而是通过时间排列的错位和叙述顺序的重叠,让原本独立的两个事件在读者的认知里被连成一条线。
罗宾逊本人在后续的采访中再次被问到了相关话题。他的回答依然得体,但他提到了一句在其他人看来或许只是客套、但在洛瑾年看来更有分量的话:「每一代创作者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想像火星。我很期待看到不同视角下的同一片土地。」他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
洛瑾年在读到那段采访的时候,正在修改《火星救援》的后半部分。他停下来喝了一口水,把那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那句「不同视角下的同一片土地」是实话,也是分界线。
用一种温和的方式标示着两种不同路径的分野。
一条路的土壤已经被翻过许多遍,每条纹路都被标注在过往的地图上,连路边的石头都有编号;另一条路刚刚被踩出第一批脚印,覆盖在上面的落叶还没有被完全踩实,连它最终通往哪里都还没有被完全确定。
他继续修改。那段时间他注意到一个细节—一罗宾逊新书的封面设计师和《火星救援》的封面设计师在风格上形成了某种对照。一个用冷色、宏大、广角从轨道上俯瞰整颗星球:另一个用暖色、微距、地面视角从一个人的肩高看向地平线。它们在同一批读者的浏览界面上被并排陈列时,形成了一种不言自明的距离:一个在讲世界怎么被建造,一个在讲一个人怎么在一个已经被建造好的世界里活下来。
洛瑾年看到那两张封面的时候,想起了自己以前抄过的一句话:「真正的高手从不贬低对手,他们只是在走自己的路时,顺便让那条路显得更清晰。」他在脑海中确认过,《火星三部曲》是一座已经建好的城市,又老又好。而《火星救援》是一个人在荒野里搭起来的帐篷,旁边是一块刚被翻过的土豆田,火堆上烤着用水和联氨合成的湿漉漉的食物。
它们本来不需要争个第一第二的。
但外界不这么看,那座城市和那顶帐篷会被放在同一张地图上,被同一批旅行者翻阅。那些翻阅的人中有些会走向城市的方向,有些会走向帐篷的方向,还有一些会站在两者之间,比较它们的建造材料、设计语言和使用年限,然后做出自己的选择。而那些选择的结果,将会以一种无形的力道,作用于城市与帐篷之间那条尚未被命名的分界线上。
而且媒体也在推波助澜。
琅琊市的暮色正落在那棵树的枝叶间,把整片树冠染成一种沉甸甸的、微微泛红的褐色。远处有几只归巢的鸟掠过树梢,翅膀在斜阳的照射下镀上一层流动的亮色,像一座桥面上正在被缓慢焊接的接缝。
洛瑾年把《火星救援》的最后几页改完,合上电脑,站起来走到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