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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太子都愣了，尴尬地相互看了看，不情不愿地对面坐下，揭开了棋盒盖子。
连着下了十盘五子棋，每次都是他拿的黑子噼里啪啦就连成了一排，我的白子却七零八落，谁也不挨着谁。他郁闷地回头看了看皇上，大概是想问这样的臭棋还有没有必要继续下下去。皇上却只笑嘻嘻地抄着手问我：“鸢英领，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啊？上次还好歹赢过一盘！”
“皇上恕罪！太子殿下恕罪！微臣实在是愚钝！”我也盼着这棋快别下了。虽然早就知道，我会输得一塌糊涂，可是现在我只觉得喘不过气来，仿佛是跟人对打占了下风，渐渐被逼到墙根，马上就要被一刀捅个透心凉了。
“再下，让一步！”皇上伸手点了点太子那边的桌沿。
听见命令，太子嘴角挂着冷笑，慢慢在天元上放下一枚黑子。我战战兢兢瞎放了一个白子。他这次放每个子都很慢，可是我对着棋盘快看慢看都看不出什么来，只觉得后背直冒凉风。这盘我确实赢了，可是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赢的。皇上看了看我那一脸忐忑，拍了拍太子的肩膀，带着埋怨的意思说：“让一步不就好了么？让了就海阔天空。”
原来他们父子是在拿下棋的事情打暗语。
看见皇上的眼神，我如释重负地把棋盘上的棋子捡回两个棋盒里。这时，皇上抄起茶桌上的一柄折扇敲了敲我的脑袋。竹骨敲在头盔上声音不大，却把我吓得赶紧放下棋盒，在榻前跪下。
“起来！你这丫头根本不是愚笨！”皇上严厉地瞪着我说：“就是不肯自己用心，专等着人家让！”
“微臣不敢！”我虽然爬起来了，两腿还有些抖。
“最可恶的正是这点，你都不知道自己没用心，不用心还理直气壮！说，珏儿在哪一步上让的你？”
“皇上恕罪！太子殿下恕罪！微臣不知！”
皇上转脸看着太子，太子低头不语。我偷偷咬着嘴唇，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回想了一遍刚才的棋局——只记得太子的第一个子下在天元，后面再怎么放的，全然不记得了。皇上的脸色突然又和悦了，说：“鸢英领，你和慕容氏的交情一直非同一般，你觉得她怎么样？”
我感到太子微微转了转眼睛，冷冰冰地盯着我。
“但说无妨。”皇上悠然打开了折扇，欣赏起了上面的字画。
“娘娘极好！”
“好在哪儿？”
“心地善良，平易近人……”我咬了半天嘴唇也没从我知道的其他词语里找出最合适最言简意赅的，便说：“微臣是挑不出毛病来！”
皇上从扇子上抬眼看着我，我也诚实地看着他。旁边太子的嘴角又浮起一丝淡淡的冷笑。
“鸢英领，你们都聊什么了啊？”
我是想仔仔细细地向皇上讲讲那些蛊虫、毒香是怎么回事，可是太子还在旁边，不知道让他听去合适不合适，只动了动嘴没发出声音来。
“但说无妨。”
“回皇上，娘娘给微臣讲了一些南方的事。”我先试探着说了几句。
“哦，有趣，仔细讲来听听。”皇上喊内监来给自己和太子都换了新茶，看样子是真要花功夫细听。我略微思考了一下，隐去了关于田氏的所有内容，只讲了那个养蛊部族和被害的财主的故事。
太子当然不太明白这一切的来龙去脉，听完这两段轶事，两道剑眉早拧成了疙瘩。皇上却像是对一切都了然于胸，等我讲完，就悠然问太子说：“珏儿，端午将至，慕容氏可想家？”
太子还在思考那些故事中的玄机，突然被皇上问起这个，不免愣了一下。皇上摇着头，拿扇子敲了敲他肩膀，转脸问我：“鸢英领你看呢？”
我说：“娘娘自然是不说，但微臣看着，大概是有些想了。”
“嗯，他们南边水多，过节赛龙舟。咱们宫里今年守孝，不能太热闹，不过珏儿你早让人备下些菖蒲艾草，到时候拿红丝绳绑着吊在门口中间，再多要几盆好石榴花。她带来的宫人应该知道怎么弄，到时一早让她看得到就好。”
太子脸上看不出阴晴，只是恭恭敬敬地回答说：“儿臣记住了，先替慕容氏谢过父皇。”
“到时别说是朕教的！你就把这功劳自己领了吧！”皇上又用扇子敲了敲太子的后脑勺。
往年端午节插艾虎都是在门框顶上，原来皇上方才说的是曦国端午的讲究。太液池前些日子挖泥，水里草木祸害得差不多了，菖蒲怕是还得去宫外寻。到时候得告诉看门的小丫头们，别大惊小怪地瞎问。想到这里我突然打了个激灵，皇上这是在教儿子怎么哄自己女人开心，我又不该站在这儿了。
皇上重新展开折扇欣赏着，感慨地说：“多用些心吧！女子最可爱的年头很短的。年轻时候，怎样都惹人怜爱，再过些年啊，不光容颜衰老了，心性也被别的东西吞噬了。月缺花残啊！”皇上沉吟了一阵，才想起我还在旁边尴尬地呆站着，把玩着金黄透亮的琥珀扇坠，说：“鸢英领，有一处朕还没听明白！”
“嗯？是微臣没讲明白，请皇上明示。”
“你说，那个被骗了的老财主是被人用香毒害的？”
“回皇上，娘娘是这么给微臣讲的：那锁魂香的原料有毒、香灰有毒，但是平日单独闻气味是没事的，还挺好闻。不过，如果人喝了酒再吸进这香味，毒性就会催发，让人看见幻象，眼前站个老太婆也觉得是大美人儿。如果人喝了酒、吃了壮阳药，再吸进这香气，毒就变得更厉害，开始进入五脏六腑了。”
皇上还愣着神儿，太子却短短冷笑了一声，问我：“这些话都是慕容氏对你讲的？”
“是啊！”我突然回过神来，赶紧辩解说：“当然，娘娘是小声讲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鸢英领啊，你，你还是一点儿都不知道害臊！”皇上把扇子丢了，捂着肚子笑个不停，连门口的大公公都在尖着嗓子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