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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沈克诚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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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4章沈克诚的儿子
    林建军把报告看了又看,妥帖地折好,放进衬衫内侧的口袋里。
    当晚,灶房里的煤油灯火苗跳跃。
    婉晴一边纳着鞋底,一边瞅着林建军坐在小马扎上,时不时拿出报告来看。
    「瞅你那出息,一张纸能看出一朵花来?」婉晴嗔怪道,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这就是花,能变现的花。」林建军把报告凑到她眼前,指着那个鲜红的圆形公章,「瞧见没?省城专家的章。有了这个,我去啤酒厂,他们就得把腰弯下来跟我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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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婉晴虽然看不懂那些化学名词,但她看得懂丈夫眼里重新燃起来的光。
    她放下针线,轻轻叹了口气:「明天去?路上加小心,别跟人起冲突。」
    「放心吧,这回我是去送财的。」林建军吹熄了灯。
    九月十八,泰安城扯起了漫天阴云,秋风带了些刺骨的凉意。
    林建军穿上蓝色卡其布中山装,踩着一双解放鞋,挎着帆布包再次站在了泰安啤酒厂的大门口。
    传达室那个看报纸的老头隔着玻璃瞅了他一眼,显然还记得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农村后生。
    「又来找张厂长?他忙着呢。」老头不冷不热。
    林建军没像上次那样赔笑递烟,而是沉稳地从包里亮出那封牛皮纸信的一角:「劳烦通报一声,省农科院给厂里送技术检测报告来了。」
    一听「省农科院」四个字,老头握着报纸的手抖了一下,狐疑地看了看林建军,最终抓起摇柄电话说了几句。
    放下电话,老头的态度客气了不少:「进去吧,二楼,还是那间。」
    走廊里的气味依旧是发酵的麦芽焦香。
    林建军走到厂长办公室门前,屈指,沉稳地敲了三下。
    「进来。」
    推开门,厂长张国庆正陷在牛皮转椅里,眉头紧锁地批阅着堆成小山的发票和报表。
    瞧见是林建军,张国庆揉了揉太阳穴,把钢笔往桌上一扔,身子往后一靠。
    「又是你啊,小林。」张国庆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和不耐烦,「老林的侄子对吧?
    我上次话说明白了,我们厂是国营大厂,收原料有规矩,个人的散货————」
    林建军没等他把那一套官话套话背完,一步上前,双手托着那份检测报告,稳稳地放在了张国庆面前的办公桌上。
    「张厂长,规矩我懂。这是省农科院中心实验室出的全套品质检测,带专家组签字和红章。」林建军不卑不亢,一字一句落地有声,「您是内行,行不行的,您看数据。」
    张国庆瞥了一眼那刺眼的红章,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陡然一沉。
    他直起身子,一把抓过报告。
    办公室里一时间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哗啦」声。
    张国庆越看越慢,原本松弛的脸部肌肉渐渐紧绷起来。
    其实他也不太懂数据,但看到最后一栏老赵亲笔写的评语时,他还是有些惊讶。
    但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林建军的啤酒花有多好,而是抬起头,问林建军:「这报告————
    真是在农科院做的?你上面有人?」
    「认识蔬菜所的顾长林老师,走的正规检测流程,样品就是我地里摘的。」林建军平静地对视。
    张国庆把报告捏在手里,站起来在狭小的办公室里踱了几步,语气明显相较于之前变好了不少:「小林,数据确实漂亮。但我还是那句话,哪怕你是优等品,你那十几亩地,一年的产量都不够我们车间塞牙缝的。我们要的是稳定供货。」
    林建军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上前一步,从包里掏出另一份盖着响水涯大队鲜红公章的证明。
    「张厂长,您看看这个。这是我们响水涯丶赵家庄等四个村大队部联合开具的证明。
    今年我们已经组织了近四十户农户,落实了五十亩的联种基地。
    种子和技术由我统一把关,明年一开春,产量就能翻几番。
    我不需要替换厂里原有的供销社渠道,我这批货,可以作为你们厂生产特制高级啤酒」的专属高档原料。
    量虽小,但能帮你们厂在省里的评比里拿奖。」
    这一番话,死死扎在了张国庆的心坎上。
    如今市面上大路货啤酒竞争激烈,厂里正愁怎么提升品质打出高端品牌。
    张国庆死死盯着林建军,仿佛要看穿这个年轻人的底牌。
    过了足足有两分钟,张国庆终于有所动摇,又想起林建军也有些背景,脸上的严肃终于冰消瓦解,露出了一个笑容。
    他夺过林建军包里的样品布袋,解开扎口扯出一把啤酒花,像老赵一样放在手心死死闻了闻。
    「行!你小子有备而来,有股子狠劲。」张国庆把花扔回袋子里,一拍桌子,「样品我留下了。等会儿我亲自送去技术科,让他们单独拉一个实验罐出来试发酵。要是出来的小样跟报告上的数据对得上————」
    张国庆主动伸出了右手:「小林,明年你们村的啤酒花,我全包了。」
    两只手在半空中狠狠地握在了一起。
    走出啤酒厂大门时,天空中终于飘起了细密的秋雨。
    冰凉的雨丝落在林建军有些发烫的脸上,他站在厂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根在风雨中挺得笔直的国旗杆。
    风很大,国旗正猎猎作响,比上次来时抖得更有精神了。
    林建军带着收获的喜悦,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回家。
    等快到村子,林建军大老远就瞧见育种站那间土坯房里亮着光。
    他知道沈克诚有严重的胃病,林建军平时没少叮嘱他入夜就熄灯,老头答应得爽快,可这会儿煤油灯的火苗子还在窗纸上晃悠,他不禁起了疑惑,怎么沈克诚还没睡。
    林建军走过去,抬手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屋里非常安静。
    沈克诚弓着腰坐在桌前,右手食指按着一封信。
    那信纸是公家单位常用的粗糙黄白纸,周围毛边很多,摺痕处已经泛黑,显然是被反覆摩挲过。
    他的老花镜摘下来搁在一边,镜片上蒙着一层煤油烟子熏出来的汽。
    听到动静,老头没抬头,只是下意识地用巴掌把信纸往怀里盖了盖。
    「沈老师,还没歇着?」林建军走过去。
    沈克诚这才像刚醒过神来似的,把手拿开,指尖在眼角抠了一下,声音乾巴:「建军啊,刚回来?」
    桌上除了信,还压着一张指甲盖大小的黑白老照片。
    照片上的沈克诚头发还是黑的,穿着件精神的白衬衫,旁边是个扎辫子的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个圆滚滚的小孩。
    林建军到响水涯这么些年,见惯了沈克诚瘦骨嶙峋丶整天埋头在泥地里的木讷模样,猛地瞧见照片里那张意气风发的年轻脸庞,心里一惊。
    沈克诚顺着林建军的目光瞅了瞅照片,自嘲地笑了一声,拿粗茧密布的手背在相片上蹭了蹭。
    「建军,」老头盯着照片里那个流鼻涕的小孩,喉咙里像塞了团棉絮,「建国要来了。」
    林建军一愣:「您儿子?」
    「嗯。」沈克诚把信折起来,极小心地塞进衬衣内口袋,「今年四十二了。在济南落了户,带媳妇和娃一起来。上回见他————还是在公社大礼堂,得有十来年了。」
    老头转过脸去瞅窗外,夜风把树叶子扯得哗哗响。
    这十来年,老头一个人在徂徕山的乱石滩里刨食,胃抽搐起来能疼得跪在泥地里抠土,济南那边,连个口信都没捎过。
    「他们坐长途车,过两天到泰安。」沈克诚局促地搓着膝盖,骨节咔咔作响,「建军,我这腿脚————地里的萝下也离不开人。你能不能替我去车站迎迎?我这嘴笨,怕见了面,孩子跟我生分。」
    林建军看着老头那双陷在阴影里的眼窝,心里有些发酸,他本就是个感应的人,沈克诚又是他非常熟悉的朋友了,不禁有些替他感同身受。
    在山上熬了十几年丶遭了多大罪都没掉过泪的老骨头,这会儿却像个怕被老师点名的私塾学生,连见亲生儿子都得找个中间人壮胆。
    「成,沈老师,我去接。」林建军拍了拍胸脯,「保管一个不少地给您领到家门口。
    「」
    两天后,林建军到了车站。
    长途汽车站里泛着一股子汽油丶咸带鱼和汗臭混合的怪味。
    林建军在出站口一眼就认出了沈建国。
    那张脸跟沈克诚太像了,高颧骨丶深眼窝,只是属于城里工人的那种圆润把那股子凌厉生生磨平了。
    他穿着件灰布夹克,高低肩,左手勒着个网兜,右手提着个死沉的编织袋,脚底下一双解放鞋。
    旁边是他媳妇周秀兰,齐耳短发,怀里横抱着个五六岁的男孩,娃儿累蔫了,脑袋耷拉在女人肩膀上。
    「沈建国同志?」林建军排开人群挤过去。
    沈建国猛地转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惊惶和提防。
    看清林建军是个面善的年轻人,他才把手里的网兜往上提了提,掌心里全是汗泥:
    ,我是。你是————林同志?」
    「林同志,真添麻烦了!」周秀兰嘴快,赶忙把怀里的娃往上颠了颠,客气地笑着,「带了床新被絮,还有几包大虾酥糖,沉死个人。」
    林建军接过那大编织袋,往肩上一扛:「走,生产队的拖拉机在外面横着呢。」
    拖拉机一发动,突突突的黑烟往外冒,一行人坐在上面准备回响水涯。
    沈建国坐在车斗的木板上,两只大粗手死死扶着车帮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倒退的杨树林子。
    大烟大尘里,沈建国扯着嗓子问了一句:「林同志,我爸————他身子骨抗折腾不?」
    「去年闹过一回大发作,吐了血,在县医院住上半月。」林建军扯着嗓子喊回去,「现在村里照应着,顿顿能吃上热糊涂,养过来不少,见肉心了。」
    沈建国「哦」了一声,把头低下去,盯着自己解放鞋上的破眼,半晌没再言语。
    倒是周秀兰在旁边搭腔:「那就好,那就好。建国在二轻局的搪瓷厂上班,三班倒,天天守着那千把度的烧成窑,心里天天犯嘀咕,就怕老爷子在这边有个三长两短。」
    车子进了响水涯,日头已经落尽了。
    育种站门口那盏马灯挂在树枝上,把沈克诚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
    老头今天特意换了件没补丁的中山装,衣领扣得很紧,头发还用水抿了抿,贴在头皮上,整个人杵在路边。
    拖拉机一熄火,世界陡然静下来。
    沈建国撑着车帮子跳下来,跟沈克诚隔着三步远的距离,谁也没往前凑。
    马灯的火舌舔着玻璃罩子,啪一响。
    「爸。」沈建国喊了一声,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
    「哎。」老头应了。
    沈克诚往前挪了半步,一双老眼在儿子吉上使劲剜。
    瞅瞅那见白的鬓角,瞅瞅那磨秃了皮的夹克袖口,最后把目光落在那双满是老茧的手上。
    「见老了。」老头嗫嚅道。
    沈建国见状,把头扭向一边,喉结右不停地上下滚。
    周秀兰见气氛僵着,赶紧把车斗里的娃抱下来,往沈克诚怀里推:「小宝,快,叫爷爷。在车上不还念叨着呢吗?」
    小孩怕生,两只小手死死拽着母亲的裤匀。
    沈克诚慌忙弯下腰,因为动作太急,腰发出「吧嗒」一声脆响。
    他从兜里摸出两块包着花纸的核桃糖,递给孩子。
    「小宝,爷爷有糖。」老头的声音低得像是在求人。
    孩子看了看母亲,又瞅了瞅糖,终于迈出那只穿虎头鞋的小脚,把糖抓在手里,蚊子哼哼似地叫了声:「爷爷。」
    沈克诚眼里猛地拉起一片白翳,他急忙站起吉转过去,借着提马灯的动作,用袖子狠命在脸上抹了一把:「屋里冒和,进屋,快进屋。」
    土坯房里有一股挥饺不去的潮气和旱菸味。
    八仙桌上摆得挺满:一盘油炸花生米丶一碗咸菜丝丶几个刚出锅的死面馒头,外加一壶大叶茶。
    沈建国两口子规规矩矩地坐在长条凳上。
    沈克诚坐在床沿,端起缺了口的瓷壶给儿子倒茶。
    沈建国伸手去接,两双同样粗糙丶布满老茧和烫伤疤痕的手在半空碰了一下,又电击般地缩了回来。
    「厂里————还景气?」老头抿了一口水。
    「凑合。公家单位,少不了饭吃。」沈建国捧着热茶,眼睛盯着茶世里浮沉的碎叶子,「就是熬人。二轻局换了几任头儿,折腾。爸,你这育种站,省里还给拨令吗?」
    「管饭,给记工分,林建军他们还额外给贴补。饿不着。」沈克诚把花生米往儿子面前推了推。
    屋里又没话了。
    小宝坐在周秀兰怀里,从兜里掏出一张揉得到处是褶的铅笔画,怯生生地递过去。
    沈克诚赶紧接过来,在膝盖上展平。
    画上用黑铅笔勾了三个火柴人,旁边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祝爷爷不肚子疼」。
    老头瞅着那行字,乾瘪的嘴唇嗫嚅着,眼瞅着那眼泪水就要砸在纸上了。
    他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把画折成个方块,塞进贴心的内口袋里。
    「小宝,跟爷爷去后院瞅瞅?爷爷那地里长了老大一个萝卜,绿生生的。」老头伸出那只乾枯的手。
    这回孩子没抗拒,顺从地把小手塞进那只长满大茧的老手里。
    一大一小两个背影晃晃悠悠地出了门,进了菜地的黑影里。
    屋里没了外人,沈建国突然把茶杯重重地砸在桌上,世底磕掉了一块瓷,水溅出来,烫了他一手。
    他动也没动,只是死死攥着拳头。
    周秀兰叹了口气,拍拍丈夫的后背,对林建军说:「林同志,你别见怪。建国这人就是个闷葫芦。在济南的时候,每回发大水或者闹地震,他半夜爬起来就往南边看。
    我知道他是惦记徂徕山,毫当年————当年的弗况,他要是敢往这边跑一步,厂里就能把他开除了,全家都得喝西北风啊。」
    沈建国把脸埋进巴掌里,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闷得像在地底下发出来的:「林同志,我不是人。老头子在山上吃沙子的时候,我在这边娶媳妇丶生娃丶评职称————我不敢来啊。」
    林建军没说话,只是从兜里摸出一盒烟,艺出一根塞进沈建国手心里,帮他点着。
    火光一闪,照见沈建国满脸的泪水。
    这个四十二岁的北方汉子,肩膀艺嗒着,菸头在黑屋里一明一灭,像一盏快要耗尽油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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