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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区森林一角，茂密的草丛与树木藏起的一片空旷领域，一个小小的身影平躺在那，双手张开，仿佛睡着了一样呼吸平缓，安静。
随着他一呼一吸间，周围的植物与风都如同接受了某种感召，草木随风摇晃，又如同有着自我意志的摆动。悄无声息间，被某种奇妙的韵律指引着，无形有形的生命皆迫不及待的，遵循回应。
庞大纯粹的自然之力向着召唤它的源头凝聚，那能量转瞬间净化了冥想中多余的杂质，并温和的，提醒他——
被森林祝福的爱子睁开了眼睛。
那双不掺任何杂质的纯色金眸，没有任何情绪的看向来人。
“早上好啊，艾尔特导师。”
伴随着轻微的踩踏声，与锁链在草丛间拖拽而过的摩擦声，身着白裙的少女走向他，然后在离他一米远处停下。
与温和的微笑，友好的招呼几乎矛盾的，少女欢快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来找你打架了。”
艾尔特默默无言地将视线转向少女的脚踝、那在草丛间延伸断裂的银白色锁链上，眼神已死：“就你现在？”
“这种东西就和装饰物一样不碍事，一点也不妨碍我打死你。”
面对半精灵直白的近乎鄙夷的质疑，鬼妖妖满不在乎地晃了晃手上的锁链，笑容中透出些微的恶意。
许是被那恶意所激励，艾尔特终于站起身来，却依旧没什么战意，反是说道：“如果你是要去见撒法斯，我可以带你去。”
这不为挑衅引诱的态度和预想不同，鬼妖妖默不作声，却暗自叹了一下自己的运气。
她的沉默让艾尔特知道自己猜对了。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如他这样有着嗜战的天性，无缘无故愿意来找他打架。数年来被魔人坑过无数次的他，自然知道这往往代表着“有事相求”。
而面前这人需要的帮助，在当下的情况内，艾尔特也想不出“找魔人”之外的别的了。
“刚才我记起了一件事。”半精灵男孩突然转过话题。
但鬼妖妖知道，这就是他的条件。
果然……
“所以，我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艾尔特接着说。
如果是平日，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应了少女的邀约，自觉自愿的跳进对方的“陷阱”，就像面对魔人时那样。
可也许对方真的不被幸运之神眷顾吧。
偏偏就在刚才的冥想中，艾尔特忆起了许久以前的事。
于是“便宜”的代价，就这样从鬼妖妖手中飞了。
面对半精灵几乎堪称情绪外露的“认真”视线，瞬间理解了其中暗藏的不妙意味的鬼妖妖，一边游刃有余的回答：“行，你问。”
一边在内心飞快思考起：‘如果他问他爸爸曾经做过的最蠢的事是什么’的话，我该说哪一件好……’时，就听见艾尔特如此问——
“世涅他有喜欢的人吗？”
“……”
这个问题……难度比预想的还要高。
对意料之外的问题不知如何作答，鬼妖妖便反问道：“难道你觉得，世涅会有喜欢的人吗？”
艾尔特果断摇头：“不觉得。”
“但是……”他犹豫了一瞬，还是道：“世涅说有。”
“他说一直在找那个人。”
“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
“所以他……”
艾尔特的声音逐渐轻下来，然后话语就断了。
半精灵男孩依旧沉默的面庞上，依稀可以看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迷茫。
兴许他也意识着自己正在说的话有多么“奇妙”，乃至于滑稽吧。鬼妖妖想着，随意地接了话：
“世涅说过‘喜欢’的女人太多了。”
而为此心碎的女人就有多少。
“他曾说过他不会有孩子。”
——然而你们还是出生了。
所以……
艾尔特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了。
“你为什么不觉得那只是他的无心之言呢？”
也许是少女的态度太过理所当然，返还的话语也的确该是不过如此。艾尔特神情中些许的空茫消失，用一如既往不含情感的口吻，说道：“因为当说起这件事时，世涅他看上去非常…幸福。”
幸福，这是个艾尔特不是很理解的词汇。
可那时……也许真的只是闲聊时随口一提，可世涅当时的神情，艾尔特只能想到用这个词去形容。
无与伦比的幸福。与珍惜、喜悦、平静、眷恋一起……
那是第一次，艾尔特在世涅那样的精灵身上，瞧着了温暖的光辉。
那金眸中的爱意，以及与那情感的温暖截然相反，隐于其中却交相辉映着的
无与伦比的绝望。
————
“我一直在找一个人，可也许我已经找不到她了。”
那天，世涅难得有心情耍着他玩完后，还愿意坐在树上陪他聊天。
艾尔特完全顾不得满身细碎的伤，只是安安静静地听世涅说起关于他曾经的事。
世涅一向很少说这些，艾尔特从其他精灵口中得知的关于他的事，远比他自己说的多的多。即使是那时，世涅还在他们身边的时候。
他依旧说的很少，语气依旧轻松，又漫不经心。
说起自己戏弄龙族并带走宝藏时，说起应付满世界找来的追杀者时，说起俘获暗夜舞女的芳心时……他的眼里始终是深刻的漫不经心。
既没有想要向他这个儿子炫耀自满的意思，也没有任何怀念的感想感言。
艾尔特甚至觉得他其实是厌倦的，可世涅始终在笑，轻佻又漠不关心的笑着。
直到他突然转了话题，说——
你知道吗，艾尔特。我们都有着同一个归宿。
我一直在找一个人，可也许我已经找不到她了。
“她？”
“她、它……或许还是他。”说到后面时，世涅的声音飘忽了一下，“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她’。”
“你为什么找‘她’？”
“……我也不知道。”
那一瞬间，世涅的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
“可我知道，如果再找不到她，我就会——”
艾尔特还记得那时世涅的眼神。那双冰凉的金眸就像覆上了一层水幕，迷迷茫茫，看不清，又空洞，却又矛盾的裹挟着某种，与他曾在母亲眼中看见过的相似的什么。
那只是短暂的片刻，世涅又回到冰冷冷的状态，他甚至都不笑了。
只是用一种艾尔特看不懂，却莫名感觉危险的视线注视着他，半响，才说：“你会遇见她的，因为你还有很长的时间。到那时候，代替我……不、还是算了。”
他不甚在意的否认了先前欲说的话，只是改道：“去跟随她吧，那毕竟是我们的宿命。”
然后对话就终结了。
说实话，虽然对之后世涅所说的‘宿命’更感兴趣，但艾尔特还是微妙的在意着世涅未说完的那句话。
那时他想说的是什么呢？
隐约间，艾尔特觉得那没说出口的话中藏着很重要的讯息，至少，对于世涅是重要的。
可接下来那无情的精灵就把他踹下了树，无论是哪件事，都没再给他发问的机会了。
包括他短暂提到的‘她’，也没有再被提及。
直到世涅离开，直到他们来到菲利斯，直到数十年后的今天，直到……
魔人用蛊惑却切实的声音告诉他：“世涅的旧识”时……
那份让艾尔特本能的感到执着，却被迫深埋于心底的困惑与好奇，就这样毫无征兆的，被唤醒了过来。
即使一时半会儿忆不起这其中的缘由，可那一瞬间，胸腔内不自然的鼓动，与蔓延全身的颤栗与激昂感，无一不在说——
【是这个了】
突兀出现的线索浸满了漆黑的恶意，他看不清前方是什么，但艾尔特知道，他必须得紧抓住它。
抓住这个名为鬼妖妖的线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