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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终于开了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你需要我做什么?”
少司命收回目光,重新将面纱遮回脸上,只露出一双清冷如水的眼睛。
“告诉赢宣,少司命不是棋子。”
她翻身上马,动作轻盈而利落,“我是在做一笔交易。”
骏马长嘶一声,扬起四蹄重新踏上征途。紫色的身影在朝霞中渐渐远去,被晨风吹得衣袂猎猎飞扬。
田猎独自站在官道旁,望着那道紫色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官道尽头那片炫目的朝霞之中。他把那枚玉佩揣回怀里,伸手拉低了兜帽,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极轻极快,片刻之后,整个人便像一滴水融入湖面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原野的晨光之中。
通往咸阳的官道上,少司命伏在马背上策马飞奔。她的面纱被风吹得紧紧贴在脸上,勾勒出下面那张清冷而决绝的面孔。她的眼眸亮得惊人,像两颗在黑暗中燃烧的寒星。
此行不是去嫁人,也不是去当棋子。
而是去赴一场交易。
一场只有她、赢宣和田猎知道的交易。
马蹄踏碎了晨霜,溅起的冰屑在晨光中飞扬如花。而路边的田野里,早起的农人依旧在低着头耕作,浑然不知方才在这条官道上,发生了怎样一场足以改变阴阳家命运的谈话。
镇国侯府里,赢宣正站在庭院中负手而立。
今日没有朝会,朝堂上那些大臣们总算能松一口气了——最近这段时间,镇国侯在朝堂上几乎不说话,可光是坐在那里,那股气场就压得满朝文武大气都不敢喘。
他不在,大家反倒自在一些。
可赢宣没有去上朝,不是因为体恤那些大臣,而是因为他在等曹咎的消息。
清晨的阳光穿过庭中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斑。那棵槐树是镇国侯府的老树了,据说种下到现在已经有两百多年。
树干粗得两个成年男子都合抱不住,枝叶繁茂,遮天蔽日。赢宣站在这棵老槐树下,显得身影格外挺拔修长。
一阵微风扫过庭院,吹得槐树叶子沙沙作响。赢宣忽然眸光偏了偏,微微侧过头,朝院墙的一侧望了过去。
他的感知力早已达到天人合一的巅峰,方圆数十丈之内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的耳目。
方才那个方向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元气波动,虽然只是一瞬间便消散了,却没能逃过他的察觉。
那边墙头上悄无声息地落下一道黑色的影子。那人在墙头上停了一瞬,然后翻身落入庭院,落地的时候连一片落叶都没有惊动。
田猎。
他拉下头上的兜帽,露出一张年轻精干的面孔。那张脸上的五官和田言有五六分相似,可气质却截然不同。田言阴柔内敛,像一条藏在暗处的蛇。田猎却锐利张扬,像一把出鞘的刀。
“公子。”
田猎走到赢宣面前,单膝跪地行了一礼。阴阳家的暗桩遍布天下,可鬼谷田氏布下的暗子同样无处不在。
他们这些人平日里从不公开露面,只以暗语和密信传递消息,即便是在镇国侯府里,也只有赢宣本人和曹咎知道他们的存在。
赢宣摆了摆手,示意他起来。
田猎站起身,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双手奉上,然后将方才官道上与少司命会面的事简要说了一遍。
赢宣听完田猎的禀报,接过那块玉佩在掌心中翻弄了两下。玉佩温润细腻,雕工精致,那只展翅的鹰在晨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他看了片刻,将玉佩收进了袖中。
“从始至终只想要阴阳家覆灭?”
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唇角微微向上挑起了一个弧度,“她倒是藏得够深。”
田猎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赢宣又问道:“她还说了什么?”
田猎回忆了一下,将少司命最后那句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出来。
“告诉赢宣,少司命不是棋子,她是在做一笔交易。”
赢宣听完,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摸不透的味道。
“有意思。”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对着田猎挥了挥手。田猎会意,重新拉上兜帽,翻身跃上墙头,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院墙外面的晨光之中。
赢宣独自站在老槐树下,晨光穿过枝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他负手而立,目光望向咸阳城东门的方向,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里倒映着天边越来越亮的朝霞。
他在等少司命入城。
这一场交易,他倒要看看她用什么来换。
而在官道的尽头,少司命的骏马已经跑过了咸阳城外最后一道驿站。驿站的差役远远看见一匹快马疾驰而来,正要上前招呼,那马却连速度都没减,带起一阵旋风从他身边掠了过去。
差役被那股劲风吹得后退了两步,愣了片刻,才扯着嗓子朝驿丞喊了一声。
“刚才过去的是什么人?”
驿丞从屋里探出头来,眯着眼望了望官道上那一蓬渐行渐远的烟尘,没好气地说:“叫你整天打瞌睡,连少司命大人都不认识?”
差役吐了吐舌头,缩回脖子不敢再作声了。
而少司命已经策马翻过了官道上最后一道坡坎。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咸阳城那高大巍峨的城墙在她眼前徐徐展开。城门已经大开,吊桥平平稳稳地横在护城河上。
城门口排着等候入城的队伍,有挑着担子的菜农,有赶着牛车运货的商贾,也有背着行囊赶路的旅人。守城的士卒挨个盘查着入城者的文书,队伍缓慢而有序地向前挪动。
少司命翻身下马,牵着马朝城门走去。她的出现立刻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那一身紫衣太过显眼,那匹骏马也太过出众。
排队的人纷纷侧过头来打量她,低声议论着这位骑马入城的年轻女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守城的士卒也注意到了她。一个年轻的小兵正要上前盘查,被旁边一个老兵伸手拦住了。
那老兵在城门守了十几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他只需要看一眼少司命走路的气势和腰间那块隐约露出的令牌一角,就知道这不是他能盘查的人。
少司命牵着马穿过了城门洞。蹄铁踏在青石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响。门洞里的回音将那些声响放大了好几倍,听起来像是在击鼓。
穿过城门洞之后,她重新翻身上马,策马朝镇国侯府的方向而去。
咸阳城的街市已经热闹起来了。她骑马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两旁的行人和摊贩纷纷避让。有人认出了她那一身紫衣和面纱的装束,交头接耳地议论着这位来自阴阳家的长老。
有人刚从茶楼里出来,嘴里还嚼着茶叶末子,看见她策马经过,连忙扯着同伴的袖子小声嘀咕。
“看见没?那就是少司命,陛下赐婚给镇国侯的那位。”
“真的假的?我听说她长了一张倾国倾城的脸,可惜老是蒙着面纱看不到。”
“得了吧你,人家是什么身份,也是你能看的?”
类似的议论声在街道两侧此起彼伏。少司命充耳不闻,策马径直穿过了街市。
不多时,她便到了镇国侯府的正门前。
那座府邸的气派,在整个咸阳城中都是数一数二的。两扇朱漆大门足有两人多高,门上的铜钉擦得锃亮。
门楣上悬挂着一块巨大的牌匾,上面写着“镇国侯府”四个大字,笔力遒劲,气吞山河。
门前的石阶下立着两尊汉白玉的石狮子,威风凛凛,和主人一样带着一股不可逼视的肃杀之气。
少司命翻身下马,站在府门前抬起头,望向那块牌匾。
晨光落在她的面纱上,那双清冷如水的眼眸里,倒映着牌匾上那几个遒劲的大字。
镇国侯府。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然后迈步踏上了石阶。
门口的侍卫认出了她,立刻侧身让开,同时高声向内通传。
“少司命到——”
声音从外院传到中院,又从中院传到内院,一路传到了书房。
书房里,赢宣正坐在案前批阅公文。听见外面的通传声,他停下了手中的笔,抬起头,望向书房门口的方向。
片刻之后,书房的门被推开了。
少司命站在门口,晨光从她身后涌入书房,将她的身影勾勒出一道纤细而坚挺的剪影。她依旧是一身紫衣蒙面纱,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和从前在墨家机关城时判若两人。
赢宣靠在椅背上,对着她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
“来了。”
少司命迈进书房,反手轻轻关上了门。她的目光落在赢宣身上——还是那张年轻英俊的脸,还是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还是那一身深色的袍服,随意而威仪。
和墨家机关城时相比,他身上少了几分锋锐的戾气,多了几分沉稳如山的厚重。
“我来了。”
她轻声应道。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窗外有鸟雀从槐树枝头飞起,翅膀扑棱棱的声音清晰可闻。
少司命走上前去,在赢宣面前站定。她没有行礼,也没有寒暄,只是平静地注视着他的眼睛。
“阴阳家的所有秘密。”
她的声音沉稳如水,“换阴阳家的覆灭。”
赢宣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手边的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抬眼看向她。
“你有这个资格?”
少司命没有回答。她抬起手,缓缓摘下了脸上的面纱。
面纱滑落的那一刻,那张一直隐藏在薄纱之后的脸终于完整地展现在赢宣面前。清丽,精致,眉如远山,眸若寒星。
可真正让赢宣眸光微微动了动的,不是她的容貌,而是她脸上的神情。
那是一种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决绝。
“东皇太一欠我的,”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我会亲手拿回来。”
赢宣沉默了片刻,然后放下了茶盏。
“坐。”
少司命在他对面的蒲团上坐了下来。
晨光从窗棂间洒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投下一片温暖的金色。书房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彼此呼吸的声音。
而在咸阳城那座隐秘的地宫中,东皇太一已经站在大殿中央等了整整一个时辰。
密报上说少司命已经策马离开了驿站,按照行程推算,此刻应该已经进了咸阳城。他站在穹顶那片幽幽的紫光之下,黑色面具后面的眼睛里闪烁着笃定的光芒。
所有的事情都在按照他的计划推进。少司命抵达镇国侯府之后,他会立刻传令召她来地宫,在她的体内种下那道密咒。只要密咒种下去,少司命就永远是他手中的一枚棋子。
不管她对赢宣生出了什么样的心思,不管她在镇国侯府里待多长时间,只要他动一动念头,她就活不成。到时候,她就是钉在赢宣身边的一根钉子,阴阳家的大业将万无一失。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
湘君和妹妹侍立在殿门两侧,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她们知道今天的日子非同寻常,东皇太一已经为此准备了数日,不允任何人出任何差错。
水漏里的水流声一滴一滴地响着,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东皇太一负手望着殿门的方向,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传令镇国侯府,召少司命来地宫。”
湘君躬身领命,正要转身去传令,忽然听见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又急又乱,和阴阳家弟子平日里训练有素的步伐截然不同。
湘君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一个弟子跌跌撞撞地冲进大殿,扑通一声跪倒在东皇太一面前,脸上一片惨白。
“东皇阁下!”
他的声音在发抖,“少司命入城后直奔镇国侯府,至今已经一个时辰。属下派人去传令,府里的人回复说——”
他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样,后头的话怎么都说不出来。
“说什么?”
东皇太一的声音沙哑低沉,听不出喜怒。
那弟子把额头抵在石砖上,颤声道:“说少司命与镇国侯在书房密谈,不见任何人。少府那边的婚期文书也已经被镇国侯收下了,府里的人说,婚事照常筹备,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