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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朝会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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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朝会之日。
奉天殿。
晨钟响彻皇城,钟声穿过重重宫墙,一路传到午门之外。文武百官早在五更天便已候在午门外,此刻按品级鱼贯入殿。蟒袍玉带,朝靴踏在汉白玉阶上,发出整齐而沉闷的声响。
鸿胪寺官高声唱喏,百官依序站定,三叩九拜,山呼万岁。礼毕之后,大殿之内落针可闻。
压抑的气氛如同暴雨将至。没人交头接耳,没人东张西望。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投向同一个方向。
文官班列最前方,那个手持笏板的身影。
张居正。
所有人都知道,今日朝会唯有一件大事。
不讨论边关军情,不过问赋税催征,不关心河工赈灾,只为了那张从肇庆送来的西洋山海舆地图,那个叫利玛窦的西洋传教士,大家都在等看着皇帝和内阁如何决断。
龙椅之上,朱载端坐御座。十二旒珠垂在面前,遮挡了他的眉眼。底下百官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看到一个沉稳如山的帝王轮廓。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今天这场朝堂争辩,无非是老旧观念和新世眼界的正面碰撞。王家屏要保天圆地方,张居正要留图学艺。争来争去,争不出什么新花样。
他要做的很简单:闭嘴,坐稳,把舞台交给张居正。该批「准」的时候批个「准」,完事回乾清宫喝茶。
殿侧之下,朱翊钧肃立静候。今日他身着储君朝服,脊背挺得笔直,神色平静,目不斜视。可他的心在怦怦跳,满脑子都是那天在乾清宫看到的万国舆图,他想再看那张图,想再问张先生一些问题。
但他知道,今天不是他开口的日子。他是储君,此刻开口,不但帮不了张先生,反而会被保守派扣上「沉迷异说丶被夷人蛊惑」的罪名。
他只能等。
鸿胪寺官刚唱完「有本启奏」,文官班列中便有一人缓步出列。
正是礼部尚书王家屏,手持象牙笏板,步履沉稳。他走到御阶之下,躬身叩首,起身展开怀中奏疏,清朗之声,响彻奉天殿。
「臣礼部尚书王家屏,有本启奏陛下!」
他开篇没有弹劾任何人,没有抨击任何事。他先引经据典。从《周礼·考工记》,到《周易·系辞》。天尊地卑,乾坤定序。天在上,地在下,华夏居天地之中,四夷环列四周。这是天道纲常,是千古不易的圣理。
他从《尚书·禹贡》讲到大禹分九州,从《周礼》的「匠人营国方九里」讲到朱熹的「天包地外,地处天中」。每一个典故都烂熟于心,每一句义理都掷地有声。
殿内百官静静聆听。清流官员频频颔首,几个年轻的翰林院编修甚至面露激赏之色。
这是他们的道统,是他们的信仰,是他们寒窗苦读几十年安身立命的根基。
王家屏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凌厉:「陛下!西洋妖图妄言大地为圆球,此乃颠覆天道!若地圆之说为真,天覆何处?星辰日月何以轮转?人居球面之下,岂不要坠入虚空!」
「西洋传教士以献图为幌子,实则行以夷变夏之奸计!他们妄破我华夏天下观,乱我士林道统心,窥我大明山河形胜!此心可诛,此图必毁!」
最后一句,声震殿宇,余音在奉天殿的穹顶下回荡。
他跪倒在地,将奏疏高举过顶:「臣恳请陛下,即刻焚毁西洋异图,驱逐夷人利玛窦,永绝西洋邪说流入中土!护天道,固国本,安人心!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附和之声。礼部侍郎带头出班附议,接着是国子监祭酒丶翰林院掌院学士,一个接一个清流官员跪了一地。
「臣附议!天圆地方,万古不易!」
「臣附议!夷人以图惑众,其心可诛!」
「臣附议!请焚妖图,逐夷人!」
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几乎要把奉天殿的屋顶掀翻。
都察院班次之中,孙承谟站在前列,冷眼旁观。
他没有立刻出手。他在等。等清流把话说完,等舆论的声势达到顶峰。
王家屏的慷慨陈词固然精彩,但那些天道纲常丶圣贤义理,打动不了务实派,更打动不了龙椅上那位从不表态的皇帝。
孙承谟心里清楚,要扳倒张居正手里的那张图,光靠道统是不够的。得靠规矩,靠法度,靠海防安危。
他给身旁的赵朴递去一个眼色。
左佥都御史赵朴心领神会,当即跨步出列,跪地高声奏报:「臣左佥都御史赵朴,附议尚书所言,另有本启奏!」
他展开奏疏,声调高亢,不同于王家屏空谈天道义理,赵朴字字紧扣朝堂法度与边关安稳。
「肇庆知府身负地方守土之责,未经内阁核准丶未得陛下圣旨,擅自接纳西洋夷人,私献异端妖物,此乃僭越礼制,目无朝纲!」
「利玛窦居留肇庆期间,私藏西洋异教信物,暗中聚拢乡野百姓,私行异教仪式,我朝历来严禁邪教惑众,此夷教与邪教无异,绝不可纵!」
「隆庆元年开海通商,是陛下恩恤沿海百姓,绝非开国门引夷乱华!佛郎机船只常年游荡东南近海,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如今派遣传教士深入内地,献图是虚,窥探国情是实!」
「今日容其献图传教,来日便会觊觎疆土!臣恳请陛下,下旨严查广东官吏,驱逐利玛窦,焚毁妖图,整肃朝纲,杜绝后患!」
一句紧扣一句,字字带锋,句句藏刀。
紧跟着,一个又一个御史接连出班。刑科给事中丶兵科给事中丶浙江道监察御史,十七名御史轮番进言,弹劾角度各不相同。有人追责地方官失察纵容,有人痛斥夷人居心回测,有人质问内阁疏于管控。
每道弹章都像一把刀,刀刀砍在西洋舆图与利玛窦的脖子上。
殿内气氛愈发紧张。清流官员意犹未尽,频频点头附和。务实派官员眉头紧锁,满心无奈却不敢出声辩驳。
谁敢替西洋人说话,下朝的弹章上就会多一个名字。圆滑老臣低头不语,只想安安稳稳躲过这场风波。
所有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望向了同一个人。
文官班首,那个青衣朝服的身影。
张居正。
他手持笏板,静立原地,身形纹丝不动。满朝喧哗之中,他像一块礁石。不急不躁,不争不辩。只是静静看着满朝群情激愤,看着保守派把所有的底牌一张一张亮出来。
他在等。等所有人都说尽,等所有非议之言全部出笼。
殿侧的朱翊钧,此刻手心已微微发汗。他听得清清楚楚。
王家屏引经据典,讲的是千年的道统;孙承谟的御史们步步紧逼,讲的是朝纲法度。
他们有的人在捍卫信仰,有的人在被当枪使。但不管动机如何,他们都在做同一件事:把那张让他心心念念的图焚毁,把那个能告诉他天下有多大的西洋人驱逐出境。
他想开口。想说海防不等人,想说知己知彼的道理,想说他那天在乾清宫看到的震撼。可他是太子。此刻开口,不但保不住那张图,还会被人说「被张居正蛊惑」,连累先生。
他只能忍着。
龙椅之上,朱载依旧端坐如松。旒珠后面的脸,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看着慷慨陈词的王家屏,看着步步为营的孙承谟,看着十七名御史轮番上阵,看着噤若寒蝉的务实官员,看着隐忍不语的太子。又看了一眼气定神闲丶仿佛事不关己的张居正。
心底毫无波澜。
这般派系相争丶立场对立的场面,无非是利益不同,观念不同,立场不同。争来辩去,都是执念。
他依旧不开口,不表态,不偏袒。御座上那个位置,他只负责坐稳。
张居正来破局。
就在保守派的声浪达到顶峰丶满朝文武都以为皇帝会站出来时候,张居正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只一步。
喧闹的奉天殿,瞬间鸦雀无声。
他走到御阶之下,朝龙椅躬身一礼,缓缓转身,面向满朝文武。声音不高,音色平稳,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诸位同僚所言,本官全程听在耳中,字字句句,皆为公心,皆是忠君爱国之言,居正心中了然。」
开篇先退一步。不反驳,不争执,先肯定所有人的忠心。王家屏神色微缓,孙承谟心中却咯噔一下。
他太熟悉张居正的这个套路了。先软后硬,先退后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