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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9章 彼岸之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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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轮由柳如烟燃烧殆尽所化的太阴星,轰然撞下的前一瞬,异变陡生。
    汹涌而来、本该随那一撞倾泻而尽的忘川之力,竟在那片被撕开的虚空之后,缓缓现出了它真正的形貌。
    一条河。
    一条巨大到没有边际的河。
    它无声无息地,自虚空的裂隙之后涌了出来。
    水色昏黄,浊得像是揉碎了亿万年的光阴与尘土。可你若只当它是一条寻常的河,那便大错特错了。
    因为在那翻涌不息的河水里,映着人。
    无数的人。
    有帝王将相,有贩夫走卒,有才子佳人,有野鬼孤魂;有襁褓里戛然而止的婴啼,也有鹤发鸡皮、寿终正寝的一声叹息。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一生的荣辱沉浮,他们苦苦攥在手里、至死不肯放下的那些执念与记忆,此刻,都被这一河浑水卷着、裹着、冲刷着。
    他们张口,像在呼喊;他们伸手,像在挣扎。
    可那河水只是照旧地滚。
    一浪翻过,那些曾经鲜活的、滚烫的、爱憎分明的一张张脸,便都碎了,散了,成了河底最不起眼的一捧泥沙,缓缓地沉了下去,再也翻不上来。
    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残忍、也再没有比这更慈悲的东西了。
    它没有来处,也没有去处。你看不见它的源头,也望不到它的尽头。它仿佛自虚空之中凭空而生,又仿佛自有这天地以来,它便一直横在那里,静静流淌,无始,无终,永不断绝。
    它不指向某一个人的昨天,也不指向某一个人的明天。
    它指向的,是“所有人”的过去,与“所有人”的未来。
    是众生。
    而现在,这条本不该现于人前、本不该为任何一己私欲所驱使的忘川,竟被柳如烟当作一记搏命的杀招,生生地,引了出来。
    它像一条缎带。
    一条昏黄的、柔软的、却重逾泰山的缎带,自四面八方向着楚寒缠去,一圈,又一圈,缓缓地,将他裹在了当中。
    楚寒几乎是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
    他一言不发,抬手便是一击。这一击,倾尽了他此刻所能调动的全部魂力,裹挟着无命真魂那吞噬万物的“空”,足以将一座山、一片海,都硬生生地“吃”下去。
    可这一击,落在忘川之上,却连半点水花,都没能激起。
    那河水照旧流着,那缎带照旧缠着,仿佛他方才那足以毁天灭地的一击,根本就不曾存在过。
    楚寒瞳孔骤缩。
    他不信。
    第二击、第三击……他以魂化剑,以空化刃,以他所有扬名于世、杀伐无算的手段,狂风骤雨般地,轰在那条围着他盘旋不息的河上。
    可没有一种,能伤其分毫。
    那河水,温吞吞地流着,像一块会流动的空无。你打它,它不闪;你劈它,它不断;你吞它,它又仿佛从未真正存在于这个世上,只余下一片空落落的、叫你无从着力的虚无。
    它就像,根本不该存在于“可被攻击”的这个世界。
    楚寒忽地生出一股极荒诞的寒意。
    而也就在这时,那忘川之水,开始绕着他的周身,越转越急,越转越紧。
    一种诡异到极致的力量,顺着那旋转的水流,一点一点,渗进了他的神魂。
    他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正从自己身体的最深处,被一条看不见的河,慢慢地、慢慢地,“洗”了去。
    先是模糊的,那些久远的、他本就不太在意的念头。
    再是近处的,那些方才还清晰如昨的画面。
    他看见自己张开了那张遮天蔽日的魂网,看见自己一口一口吞下了魂虚子的残魂,看见自己……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
    他的眼神,开始一点点地,涣散下去。
    那滔天的杀意,那噬人的戾气,那驱动着无命真魂运转至今的、刻入骨髓的执念,竟都随着那记忆的消散,如烈日下的薄雪,无声地化开了。
    他忘了自己方才发生了什么。
    忘了自己此刻准备要做什么。
    甚至,连“自己是谁”这四个字,都开始变得模糊起来,像隔着一层永远化不开的雾。
    那是一个神魂,正在被生生地,拖回到它最初始、最空白的那一刻。
    ——喝下忘川水者,前尘尽忘,来世不知。
    这一瞬的楚寒,便像那趟过了忘川、尚未投生的魂,一片干干净净的,白。
    虚空深处,萧禹一直没有移开目光。
    他看着那条昏黄的大河,看着那河水里浮沉不息的众生,看着它将那连他都颇有几分忌惮的无命真魂,一寸寸地,洗成了空白。
    他眼中先是一怔,随即,浮起一层极淡的、了然的光。
    这条忘川……
    倒真是,再适合不过冥府了。
    他想起那位早已陨落多年的冥君,想起自己初掌冥府之时,心底盘桓不去的那桩心思——他何尝不想,也造出这般一条河来?让那千千万万被投入冥府的修士,都在这河里,洗尽前世的一切,了却残生的一切。
    洗得干干净净,洗得无欲无求。
    如此,他们方能心甘情愿地,化作冥府的一部分。无论是将来再入轮回,转生他处,还是就此留下,为冥府效命,都少了百般牵绊,万般麻烦。
    可这桩心思,终究没能做成。
    当年,他被那满天下的绝世大能群起而攻,强敌环伺,鏖战连年。到了最后,能保下这一座冥府,已是他竭尽全力、几乎赔上一切才换来的结果。那条他心心念念的“洗魂之河”,自始至终,都只差最后一步,便再没能补上。
    没想到……
    萧禹的目光,重新落在那条昏黄无垠的大河之上,唇角极轻地,扬起一线。
    没想到,隔了不知多少万年,这世间,竟有人凭着一腔搏命之意,无师自通地,创出了这般手段。
    他忽然有些想知道,这个叫柳如烟的女子,魂道之上,究竟还藏着多少,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天赋了。
    只是他这念头,也不过是一闪,便即按了下去。
    因为此刻的场中,柳如烟,已到了强弩之末,也到了最疯狂的一刻。
    那具女子的躯体,在忘川之河倾泻而出的同时,又一次,剧烈地燃烧了起来。
    这一次,是从内而外地烧。
    她整个人,都像是被那燃烧的太阴之血,铸成了一轮悬于天穹的明月。
    至高,至洁,至崇,至大。
    那是月陨之术。
    是她早已领悟、也曾施为过的,那与敌同焚的一式。
    她的灵魂,在燃烧中变得轻了,轻得像要随时化作风,散入九天;可与此同时,却又变得重了,重得仿佛早已超脱了肉身与神魂的桎梏,成了一山、一岳、一海、一轮永悬不落的太阴。
    无数莹白的月光,自她周身穿透而出,一缕缕,一片片,将她整个人,都浸在了一片圣洁而肃杀的清辉里。
    她,化作了那轮天边的月。
    然后——
    这轮月,动了。
    她以无可形容的速度,自九天之上,朝着那已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了个干净、正怔怔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的楚寒——
    当头,砸了下去。
    天,塌了。
    那并不是修辞。柳如烟这倾尽一切的一撞,是真真正正地,把这一方天地的“天”,都要砸穿。
    只见那轮惨白的太阴星所过之处,虚空寸寸龟裂,天穹轰然塌陷。无数道漆黑的空间裂缝,如蛛网般朝着四面八方疯狂蔓延,又在月光灼烧之下,次第崩毁。云气倒卷,山河失色,连那铺满一地的月光,都被这一撞挤得扭曲、变形,仿佛连光,都要被她砸断了去。
    大地在颤抖,然后,是真的裂了。
    一道道深不见底的沟壑,自那撞击的中心,向着天地的尽头撕开去。山岳齐崩,江河倒流,方圆不知多少里的一切,都在那轮月还未真正落下之前,便被它裹挟的、毁灭一切的气势,生生压成了齑粉。
    那是一种如陨日坠月、如天倾地陷的,无可抵挡的恐怖。
    仿佛这天地,都在为这一撞,而哀鸣,而战栗,而无可挽回地,坠向毁灭。
    便是萧禹立身的那处虚空,都随之轻轻一震。
    玉素贞的脸色,微微一变。
    “这女子,疯了。”她低声道。
    而就在那轮太阴星,即将轰上楚寒头顶的刹那——
    楚寒那双涣散空洞、早已失焦的眼里,忽然,爆出了一丝清明。
    那是刻在每一名生灵骨子里的、对“死”最原始、也最锋利的本能。
    生死一线间,这丝清明,如一道惊雷,自他神魂最深处,轰然炸开。
    他,竟强行从那忘川的深潭里,挣了出来。
    而与此同时,他的周身,竟也缓缓地,浮现出了一条河。
    一条同样昏黄、同样无始无终、同样卷着众生浮沉的——
    忘川。
    忘川,对忘川。
    那道在柳如烟牵引之下、本该继续冲刷楚寒神魂的忘川之力,撞上了这条自他体内新生的忘川,竟像是两股同源的水,彼此纠缠、彼此抵消,最终,谁也奈何不得谁,一齐崩散在了半空。
    萧禹的眸子,倏地一凝。
    随即,他便明白了。
    楚寒他……已经把那魂虚子的残魂,连同残魂里深藏着的一切记忆,都彻彻底底地,吞进了自己的身体。
    这“忘川”,便是他自魂虚子的记忆里,刚刚得来的东西。
    柳如烟拼死一搏所倚仗的杀手锏,到头来,反倒成全了对面这个魔头。
    只是……
    此刻的柳如烟,早已不会再想这些了。
    她的脑海里,已再没有一丝情绪,没有半分念想。什么得失,什么恩怨,什么权衡利弊,什么同归于尽的绝望或悲伤,统统都淡去了,散去了。
    她的胸中,只剩下了一件事。
    杀了楚寒。
    与他,同归于尽。
    所以,这忘川被抵消的一幕,非但没有让她那倾尽一切的月陨之术,有半分受阻停顿,反而,像是盆底又添了一把火,叫她烧得更烈、更快、更决绝。
    那轮惨白的太阴星,速度不减,反而愈快,裹着更盛的、更凶的、毁灭一切的光,朝着楚寒,当头,砸了下去。
    楚寒想逃。
    他这一生,纵横杀伐,从未有过不战而退的时候。可眼前这一撞,是真真切切地,叫他嗅到了必死的味道。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便要去催动那与生俱来、动念即成的虚空遁法。
    他要遁入虚空。
    要离开此地。
    可下一瞬,他猛地僵住了。
    一股诡异至极的镇压之力,不知何时,已如一座看不见的万古囚笼,牢牢地,锁住了他的魂体。
    他的魂,动不了了。
    他立时明白了——这镇压,来自那轮正扑面而来的月。是柳如烟,在以她一身的燃烧,压得他,寸步难移。
    楚寒面孔一阵扭曲。
    他不信命,更不肯束手待毙。当下,他将自己这些年积攒的、能动用的手段,一股脑地,全使了出来——
    他欲施展「虚空挪移」,魂分万千,借一线虚隙遁去;那虚隙却应念而合,将他死死弹了回来。
    他欲引动无命真魂之“空”,强行破开这方天地的界壁;界壁纹丝不动,反震之力,却叫他魂体一阵激荡。
    他又试着化作游魂、敛作微尘、散作青烟,试过撕裂空间、倒转方位、甚至要以一魂为引,血遁千里……
    一招,一招,又一招。
    那些他往日间足以翻转战局、逃出生天的神通,此刻竟像是泥牛入海,全无半分效用。那束缚着他的镇压之力,非但不见松脱,反而随着那轮月的逼近,越收越紧,越压越沉。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那轮惨白到刺目的太阴星,携着焚尽一切的光,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眼看着,就要轰在他的头顶。
    就在这一刻——
    楚寒的体内,忽然,浮现出了一座桥。
    那桥,无端而现,无声而升。
    它起于楚寒的脚尖,却是向上、向前、向着某个凡俗肉眼根本望不见的方向,无限地延伸开去。桥身古朴,看不出年代的久远,也寻不到雕刻的匠工;唯有那一道道斑驳的、青石般的纹理,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亘古长存的意味。
    而这座桥的尽头,是一片光。
    一片极远、极静、极安详的光。
    那光里,没有痛苦,没有恐惧,没有生死,也没有这世间一切的因果与羁绊。
    萧禹的瞳孔,在这一瞬,骤然收紧。
    ——彼岸。
    这两个字,如惊雷,在他心底轰然炸响。
    彼岸者,非是此岸,亦非中流。
    此岸,是苦海,是这满世界的厮杀、贪欲、执念与不得解脱;彼岸,是那趟过了苦海之后,方能抵达的、了却一切烦恼与生死的,究竟之地。
    俗世有言,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可这一座桥,却偏不叫你回头。
    它只是静静地,架在此岸与彼岸之间,架在“有”与“无”之间,架在“生”与“永寂”之间。
    彼岸之桥。
    竟自楚寒的体内,缓缓地,升了出来,横在了他的头顶。
    那桥所过之处,一切的镇、一切的锁、一切的束缚,都像是遇着了光的雪,尽数,消弭于无形。
    因为彼岸之桥,本就该去往任何一处。
    这天地之间,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困得住它。
    自然,也就没有任何东西,困得住此刻,立于桥前、即将踏上桥去的,楚寒。
    而那一轮倾尽柳如烟一切、携着天崩地裂之势、誓要与他同归于尽的太阴星——
    正朝着他,当头砸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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