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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交涉专员的口舌之功(第1/2页)
光绪十一年四月二十七,广州城从三天前就开始变了。
天还没亮,知府衙门的差役就提着水桶和刷子上街,把长堤大马路沿街的骑楼柱子刷了个遍。珠江边的垃圾被清了个干净,连码头边上堆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烂渔网都被一把火烧了。府衙贴出告示,从二十七日起三天内,城中禁止屠宰、禁止当街晾晒衣物、禁止随地便溺,违者罚银五钱。告示上的字是龚文师爷的手笔,措辞客气得很,但底下那方鲜红的知府大印让每个路过的人都晓得——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何府里的气氛比街上更紧三分。林青从三天前就开始亲自带人巡夜,每班八个人,四个时辰一换,把何府前后三道门守得连只苍蝇飞进来都要辨一辨公母。秦舒云带着苏筱和孙小蕾,连熬了两个通宵,把联市商团的秘密账册全部转移到孙小蕾杂务库房地底下的暗室里。明面上留的那套假账做得滴水不漏,连每笔银子的来龙去脉都编得有鼻子有眼,用秦舒云的话说——“就算户部的老账房亲自来查,也翻不出毛病。”
但何成局心里清楚,左宗棠不是来查账的。这位钦差大臣从陕甘千里迢迢绕道广州,名义上是“巡阅沿途炮台防务”,实际上谁都明白——朝廷要对法开战,左宗棠是来摸广东的底。炮台修得怎么样,水师的船还能不能打,制造局的枪炮够不够用,这些才是左宗棠真正关心的东西。至于联市商团那些见不得光的买卖——只要账面上过得去,左宗棠犯不着深究。毕竟这位左帅虽然是清官,但不是傻子。他知道广州制造局每年只有三万两拨款,这点银子别说造新枪,连修旧炮都不够。何成局是怎么搞到额外经费的,左宗棠不会问,何成局也不会说。
四月二十七日,巳时三刻。
广州城南门外的官道上,一队人马在漫天尘土中缓缓行来。打头的是三十二名亲兵,清一色的高头大马,马背上的兵丁穿着湘军特有的灰布军装,腰悬腰刀,肩上扛着***。三十二人排成两列纵队,马蹄声整齐得像在操场上走正步。亲兵后面是八抬大轿,轿帘紧闭,轿顶上那根钦差大臣的孔雀翎在风中微微颤动。轿子后面又跟着十六名亲兵,殿后的是一辆骡车,车上装着文书箱和换洗衣物。
何成局率领广东布政使司、广州府、广州水师等大小官员数十人,在南门外官道旁列队迎接。他穿着正三品的补服,胸前绣着孔雀,头上戴着蓝宝石顶戴,腰间的佩玉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这些行头他一年到头也穿不了几回,每次穿都觉得浑身不自在——补服太厚,四月的广州晒得人冒油;官帽太沉,压得额头上的汗一道一道往下淌;最要命的是那串朝珠,檀木珠子沉甸甸地挂在脖子上,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像戴了副镣铐。
官道上尘土飞扬的时候,何成局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身后的队列。王文韶站在他右手边,老巡抚脸上挂着标准的官场微笑,拱手垂立,姿态端得四平八稳。但何成局注意到他的手指一直在袖口里轻轻捻动——那是一种焦虑的微动作。王文韶这个人最怕的就是左宗棠,当年左宗棠还在两江总督任上的时候,曾经因为一桩盐务案弹劾过王文韶的老师,王文韶记了半辈子。
轿子停了。轿帘掀开,左宗棠从轿子里走下来。
何成局是第一次见左宗棠本人。之前他只在画像上见过——画像上的左宗棠是个面容清癯的文官,长须飘飘,目光如炬。但真人跟画像差了太多。左宗棠今年五十九岁,看上去却像六七十岁的人。他的背脊微微佝偻着,走路的时候左脚有些拖,那是当年在西北打仗时落下的老伤。他的脸又黑又瘦,颧骨高高凸起,嘴唇薄得几乎看不见,一把花白胡子稀稀拉拉的,远没有画像上那么威风。
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让何成局心里咯噔了一下。左宗棠的眼睛不大,眼袋松弛下垂,看上去像一个没睡醒的老农。但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眼皮微微眯起来,瞳孔里射,出的光芒锐利得像刚从砂轮上磨过的刀锋。那不是官场老油条的圆滑,而是一个在战场上杀过太多人、见过太多生死之后,才会有的冷静和锐利。
“卑职广东布政使何成局,恭迎左帅大驾。”何成局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左宗棠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打量了何成局一会儿。那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在何成局的官帽上停了一下,在他胸前的补子上停了一下,最后落在他腰间那枚佩玉上。那是一枚上好的和田籽料,雕的是马上封侯的纹样,玉质温润,雕工精细,是何成局花了三百两银子从十三行买来的。
“何布政使。”左宗棠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股浓重的湖南口音,“你这块玉不错。”
何成局心里打了个突。左宗棠向来以清廉闻名,最看不惯的就是官员佩戴奢侈之物。他赶紧躬身道:“回左帅,这是卑职家传之物,不敢擅弃。”
“家传的?”左宗棠眯起眼睛又看了一眼那块玉,然后移开目光,似乎对这个话题失去了兴趣,“带路吧。先去虎门看炮台,回来再看制造局。”
“左帅一路舟车劳顿,是否先到驿馆歇息——”
“不必。”左宗棠打断他的话,转身就往轿子里钻,上轿之前撂下一句话,“本钦差来广州不是歇息的。”
轿帘重新放下,亲兵们调转马头,队伍重新出发。何成局站在官道旁目送左宗棠的轿子往虎门方向行去,心里飞快地分析着方才那短短几句话里包含的信息。左宗棠对他的佩玉不满——这不奇怪,左宗棠对谁的佩玉都不满。但左宗棠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说明他对何成局本人暂时没有太大的敌意。真正的考验在虎门炮台和制造局——那才是左宗棠此行要看的关键所在。
虎门炮台位于珠江入海口,是广州海防的第一道防线。炮台依山而建,正对着伶仃洋,地势险要,视野开阔。左宗棠的轿子在炮台山下停下,何成局带着广州水师副将李元度等人早已在此恭候。左宗棠撩开轿帘走下来,站在山脚下仰头看了一眼炮台上的大炮。那些大炮沿着山势层层叠叠地排列着,黑洞洞的炮口指向伶仃洋的海面。
“虎门炮台原有炮位六十四座,经林文忠公整顿后增至八十二座。咸丰六年英法联军攻广州时损毁大半,同治年间陆续修复,目前可用炮位五十一座。”李元度跟在何成局身后,边走边报着数据。他四十岁出头,方脸浓眉,一身戎装,说话的声音粗声粗气。
“五十一座。”左宗棠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沿着石阶一路往上走。他虽然左脚有些跛,但爬起山来速度丝毫不慢,身后的亲兵和官员们反而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左宗棠忽然停下脚步,站在一座炮台旁边,伸手摸了摸炮身。炮是前装滑膛炮,铸铁炮管上锈迹斑斑,炮架上的木头已经被海风腐蚀得起了裂纹。
“这座炮是哪一年铸的?”左宗棠问。
“回左帅,此炮铸于嘉庆十四年,是佛山铁厂所造。”李元度答道。
“嘉庆十四年。到今年已经七十六年了。”左宗棠用指节叩了叩炮身,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他转头看着何成局,那双刀锋一样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何布政使,你管着广州制造局。这种嘉庆年间的老炮,还能打吗?”
何成局上前一步,微微欠身:“回左帅,此炮虽旧,但炮身完好,每年都会定期试射。上个月试射三发,有两发命中靶船。但也请左帅明鉴——这种老炮射程只有三里,装填一炮需要一炷香的工夫。面对法国海军的新式后装线膛炮,确实力不从心。”
左宗棠眯起了眼睛。他显然没想到何成局会这么坦诚——别的官员面对钦差质问,通常都是拼命遮掩说好话,何成局却直接把自家短板摊在桌面上。这种态度要么是极其愚蠢,要么是极其自信。
“那依你之见,虎门炮台能挡住法国人的兵船吗?”
“挡不住。”
此言一出,在场的官员们脸色齐刷刷地变了。王文韶的脸白得跟纸一样,李元度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几个水师营的将领更是面露怒色。在钦差大臣面前说海防挡不住敌人,这不是找死吗?
但左宗棠没有发怒。他只是继续用手叩着那尊嘉庆老炮的炮身,咚咚咚,沉闷的响声在海风中回荡。
“继续说。”
“虎门炮台最大的问题不是炮少,是炮旧。五十一座炮位中,四十四座是前装滑膛炮,射程短、装填慢、精度差。面对法国海军远东舰队的后装线膛炮,射程差了将近两倍——也就是说,法国人的兵船可以在虎门炮台的射程之外,舒舒服服地把炮弹打到炮台上来。我们只能挨打,还不了手。”何成局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汇报一件寻常的公事,“如果朝廷拨款充足,卑职建议将虎门炮台的主炮位全部换成克虏伯后装线膛炮。克虏伯炮射程八里,装填速度快三倍,精度更是天壤之别。十二门克虏伯炮,就能把法国兵船挡在伶仃洋外。”
“克虏伯炮多少钱一门?”
“连同炮弹和备用零件,一门大约八千两。”
左宗棠沉默了片刻。十二门克虏伯炮,将近十万两银子。朝廷一年给广东海防的拨款才五万两,连买六门炮都不够。他知道何成局说的是实话——虎门炮台确实挡不住法国兵船。那些嘉庆年间的老炮吓唬吓唬海盗还行,真要跟法国海军硬碰硬就是一堆废铁。但何成局敢于在钦差面前直接说“挡不住”,这份胆量让左宗棠不得不对这个广东布政使多看了两眼。
“李副将。”左宗棠忽然转向李元度,“何布政使说虎门炮台挡不住法国兵船,你这个水师副将怎么看?”
李元度的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是个实诚人,带兵打仗是把好手,但在这种场合说话就有些吃力了。他看了看何成局,又看了看左宗棠,最终还是选择说实话:“回左帅,何大人的话虽然不好听,但确实是实情。末将去年带水师在伶仃洋演习,用虎门的主炮打靶船。打了十炮,只中了三炮。靶船还是停着不动让我打的。法国人的兵船在海上跑起来,浪打浪,船晃船,再好的炮手也不敢说能打中。更别说——法国人的炮比我们远。”
“何布政使,新式克虏伯炮,制造局能不能自己造?”
这个问题问到了要害。何成局等的就是这一问。他微微吸了一口气,用一种不卑不亢的语气回答:“回左帅,制造局目前的技术能力,仿制克虏伯炮还需时日——主要是炮管钢材的冶炼工艺尚不成熟,强行仿制恐有炸膛之险。但在后装线膛枪方面,制造局已取得重大突破。卑职已命人将样枪备好,左帅随时可前往制造局视察。”
左宗棠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他转身对亲兵队长挥了挥手:“下山,去制造局。”
广州制造局在城南珠江南岸,依水而建,占地百余亩。自从何成局兼任制造局总办以来,这里已经扩张了将近一倍。但何成局当然不会让左宗棠看到那些不该看的东西——从前天晚上开始,秦舒云和林青就带着人把制造局里里外外清理了一遍。所有联市商团秘密采购的进口钢材全部藏进了地下仓库,所有未申报的试验型枪械全部锁进了梁铁海的私人工具箱。就连陈阿四都被从禁闭室里临时转移到了孙小蕾的暗室里,由唐晚晴亲自看管——当然,对外只说是“染了时疫,正在就医”。
制造局大门敞开。左宗棠的轿子停在门外的空地上,何成局亲自上前掀开轿帘。梁铁海带着制造局最得力的几个徒弟在大门口迎接,人人穿着崭新的工服,工服上还带着刚熨出来的褶子。
“这位就是梁铁海梁师傅,佛山冶铁世家,也是制造局的枪械技术负责人。”何成局引荐道。
梁铁海拱手行礼,声音洪亮震得院子里的榕树叶子都在抖:“草民梁铁海,参见左帅!”
左宗棠看了看梁铁海那双被炉火熏得发黄的眼睛和满是老茧的手掌,微微点头:“梁师傅打了多少年铁?”
“回左帅,十四岁跟着爹学打铁,今年六十四,打了整整五十年了。”
“五十年。”左宗棠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五十年打一口好铁,不容易。带路吧。让本钦差看看制造局能造出什么好枪。”
梁铁海将左宗棠一行引到制造局的试枪场。试枪场是一块长条形的空地,一端竖着十块厚木板做成的靶子,靶子上用白灰画着同心圆。另一端摆着一张长桌,桌上铺着红布,红布上放着三杆枪——一杆是朝廷制式的鸟铳,一杆是普鲁士原产的德莱赛击针枪,还有一杆是制造局仿制改良的新枪。
左宗棠走到桌前,一一拿起三杆枪仔细端详。他拿起鸟铳的时候面无表情——这种枪他见得太多,湘军里装备了上万杆,打一枪要灌火药、塞铅弹、用通条压实,熟练的老兵一盏茶能打两枪,新兵一盏茶打一枪还得手忙脚乱。他拿起德莱赛枪的时候目光微微一凝——这枪他从李鸿章那里见过,知道是普鲁士货。然后他拿起了制造局改良的新枪。
“这枪比德莱赛轻?”左宗棠掂了掂新枪的分量,语气里带着一丝明显的意外。
“轻了二斤三两。”梁铁海上前一步,指着枪管介绍道,“枪管用的是佛山本地的精炼坩埚钢,管壁比德莱赛薄了两分,强度反而高一成。枪托用的是铁力木,比胡桃木轻且更耐潮——广东潮湿,胡桃木枪托容易变形,铁力木不会。”
“射程呢?”
“有效射程三百步,比德莱赛远了五十步。极限射程可达四百步,但精度会下降。”
左宗棠放下新枪,走到靶位前看了看那十块厚木板,伸手摸了一下木板上的纹路,回头说了两个字:“试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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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铁海亲自操枪。他从徒弟手中接过三发纸壳定装弹,熟练地拉开枪机,装弹、合膛、举枪瞄准,动作一气呵成。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这是新枪第一次在钦差大臣面前亮相,打好了就是制造局扬眉吐气,打砸了就是欺君之罪。
“砰!”
第一声枪响震得试枪场上空的飞鸟四散。三百步外的靶子上多了一个小洞,位置在第二圈和第三圈之间。
左宗棠眯起眼睛看了看靶子,没有点评。
梁铁海拉动枪机退出弹壳,装入第二发子弹,再次举枪瞄准。这一次他瞄得更久,扣动扳机之后,子弹正中靶心。
第三发紧接着击发,再次命中靶心。
梁铁海放下枪,转头看向左宗棠。试枪场上安静了片刻,只有海风吹过榕树的沙沙声。左宗棠走到桌前,重新拿起那杆新枪,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
“这枪比北洋的毛瑟枪也不差。”他放下枪,转身面对何成局,那双刀锋一样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一丝赞许的光芒,“何布政使,你管制造局管了几年?”
“回左帅,卑职兼任制造局总办六年了。”
“六年能造出这种枪,不容易。”左宗棠看着何成局,忽然话锋一转,“但本钦差有个疑问——朝廷一年给制造局的拨款只有三万两。这三万两要发工匠的工钱、要买原料、要维护厂房,你哪来的银子造新枪?”
来了。何成局早已准备好了答案。他不动声色地欠了欠身:“回左帅,制造局每年确实只有三万两拨款。但卑职采取了两个办法筹措经费。第一,以商养工——制造局将部分民用铁器的生产外包给佛山铁厂,赚取的差价充作军械研发经费。第二,以捐代拨——广州十三行每年有协饷银两,卑职与各洋行协商,将部分协饷定向拨付制造局。两项加起来,每年可多筹一万两左右。账目明细已备在案,请左帅随时查阅。”
左宗棠微微颔首。以商养工、以捐代拨——这套做法在朝廷的规矩里属于灰色地带,严格来说不合定制。但左宗棠自己就是用这套办法在西北筹饷的,他心里清楚得很,没有这笔“活钱”,别说造新枪,连旧枪的维护都成问题。
“账我就不查了。”左宗棠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疲惫,“何布政使,你是个会做事的人。朝廷的规矩是死的,打仗是活的。把事办好,比什么都重要。”他说完转过身去,目光望向珠江对岸的广州城,又缓缓说道,“你刚才在虎门炮台说,那些嘉庆老炮挡不住法国人。那你觉得,广州制造局的新枪,加上联市商团的武装商船,能在法国兵船开到广州之前,争取多少时间?”
何成局心里一凛。左宗棠提到了联市商团。这说明左宗棠对联市商团的底细并非一无所知——至少在来广州之前做过功课。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回答道:“回左帅,联市商团的武装商船主要用于近海巡逻和打击海盗,未曾与法国海军正面交锋。若配合虎门炮台和水师,至少能为广州争取三天时间。三天之内,福建水师和南洋水师可从侧翼赶来支援。”
“三天。”左宗棠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没有评价太多,只是沉默了片刻后忽然转过身来,看着何成局,说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瞬间绷紧神经的话。
“本钦差听说,广州有个叫宝芝林的武馆,掌门人叫黄飞鸿,跟你何布政使是朋友?”
试枪场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何成局面色不变,心里却已翻起了惊涛骇浪——左宗棠连黄飞鸿都知道,那份功课做得未免太细致了些。他稳稳地拱手答道:“回左帅,黄师父确实与卑职相熟。他是广东民团的武术教习,为人正直,武艺高强。”
“听说他受了伤?”
“月前有匪徒潜入宝芝林纵火,黄师父在救火时被烧伤左臂,目前已无大碍。”何成局面不改色地说出了事先准备好的说辞。西樵山的伏击被轻描淡写地替换成了“匪徒纵火”,这是秦舒云设计了好几天的口径。
“匪徒纵火?”左宗棠看了何成局一眼,目光意味深长,“广州城的匪徒倒是猖獗。何布政使,你身兼广州知府,治安之事不可懈怠。”
“卑职知罪。”
左宗棠没有再追问,将话题转回了制造局,迈步走向厂房方向:“带我去看看枪管是怎么造的。本钦差在西北见过兰州机器局的厂房,倒要看看你们广州的跟兰州的有什么不一样。”
何成局跟上左宗棠的步伐,后背的里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一大片。左宗棠那随口一问绝不只是闲聊——他在传递一个信号:你在广州做的这些事,我都知道。但我不打算追究。至少在眼下,在法国人的兵船还堵在门口的时候,我不会追究。
一个时辰后,左宗棠终于起驾回驿馆了。送走了这尊大佛,何成局站在制造局门口目送那顶八抬大轿渐渐远去,感觉自己的膝盖都有些发软。不是因为站得太久,而是因为在左宗棠面前绷了整整半天的弦突然松下来,整个人都有一种虚脱般的疲惫。
“老爷辛苦了。”苏筱从制造局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小茶盘,茶盘上放着一只精致的白瓷杯,杯中的茶汤碧绿清澈,飘着淡淡的兰花香气。她将茶盘放在桌上,自己走到何成局身边,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
“左帅方才问了些什么?”
何成局将虎门炮台和试枪场上的对话简单说了一遍。苏筱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番话。她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谈一笔普通的生意,但每句话都精准地戳在要害上:“老爷今天在左帅面前的表现,妾身在旁边听了,觉得有惊无险。左帅这个人,吃软不吃硬,最喜欢听实话。老爷在虎门炮台直接说‘挡不住’,反倒让他觉得你是个实诚人。另外,左帅方才提到联市商团的时候,语气没有贬义——这说明在他眼里联市商团是可以用的民力,不是需要打压的私军。”
“最后一点,”苏筱替何成局添了茶,目光明亮而锐利,与前些日子在秦舒云账房里核对单据时那种精明的眼神如出一辙,“左帅今天在试枪场问起黄师父,老爷的回答很稳妥——用‘匪徒纵火’替代西樵山的事。左帅对此并未深究,说明他的底线比老爷想象的要低。眼下朝廷要对法宣战,谁能在广东扛住第一波压力,谁就是朝廷的功臣。左帅是要用老爷,不是要查老爷。”
何成局点了点头。苏筱的分析跟他自己的判断基本一致,但她有一句话说到了点子上——左宗棠是要用他,不是要查他。这个判断如果成立的话,那么何府接下来要做的就不是藏头露尾,而是在对法开战之后全力表现,用实打实的战功来巩固何家在广东的地位。但苏筱来找他显然不是为了复盘左宗棠的,她无事不登三宝殿。果然,苏筱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信封上印着怡和洋行的标志。
“这是麦考利今天一早送来的。瑞典钢的价格,他主动降了一成五。妾身觉得是时候跟他谈了,但需要老爷面授机宜。”苏筱将信展开,信上麦考利客气地邀请联市商团派人前往怡和洋行驻广州办事处面谈瑞典钢的采购事宜,“老爷上次让妾身拖着他,妾身拖了他整整十三天。他果然扛不住仓租,自己把价钱砍下来了。眼下这个价格比佛山本地精铁只贵了不到一成,以瑞典钢的质量来说已经相当划算。老爷若能拨一笔款子,妾身就去跟他谈。”
“麦考利这个人精明得很,他主动降价不一定是扛不住仓租,也可能是听到了什么风声。”何成局思索片刻后给出了指示,“明天下午,地点选在惠珍的茶房。茶房是何府的地盘,但又不是正厅,不会显得太正式,也不会让麦考利觉得我们在压他。签合同之前你注意一件事——他那批瑞典钢是从澳门进的,进海关的时候报关的货值是多少,你提前找人去查一下。如果他报关时报的是低价,现在卖给我们却报高价,中间的差价就是咱们谈判的筹码。”
苏筱微笑起来,那笑容带着一丝见惯大场面的从容:“老爷放心,妾身已经让人去查了。怡和洋行三月进这批钢的时候,在澳门报关的货值是每料七两。他现在给我们的报价是每料十二两。妾身打算把价钱压到每料八两——让他还有一两银子的利润,不至于翻脸。”
“八两。”何成局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比佛山本地精铁还便宜两钱银子。如果真能谈成这个价,制造局的枪管成本还能再降一大截。
“好。就按你说的去办。”
“那妾身去准备了。”苏筱将信收好,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道,“老爷,妾身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今天左帅来,老爷应对得当,府里上下都松了口气。但妾身想说的是——左帅那关虽然过了,真正考验何府的,是接下来的仗。法国人的兵船不是铁了心要停在珠江口外头。一旦开战,广州城首当其冲。联市商团的武装商船、制造局的新枪、梁师傅的子弹,到那时候全都要派上用场。老爷如果还有什么修炼上的准备要做,这几天是最好的时机。”
何成局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苏筱的背影消失在榕树的树影里,将杯中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苏筱说得对。左宗棠不过是一面照妖镜,照出的是何府表面上的漏洞。真正要命的,是接下来那场仗——是法国人已经开到北部湾的军舰,是海安号沉在伶仃洋底的三百杆新枪,是那个至今还未揪出来的隐藏在暗处的眼睛。
他转身往制造局里走,准备叫上梁铁海再核对一遍新枪的量产进度。经过厂房门口的时候,一个满脸黑灰的年轻学徒忽然从门里冲出来差点撞到他身上,手里捧着一根刚出炉的枪管,枪管还冒着热气。学徒看清面前是何成局,吓得差点把枪管摔在地上,结结巴巴地喊了声“总办大人”。
“小心点。”何成局扶住那根滚烫的枪管,用手背试了试温度——刚淬过火,硬度正是最好的时候。他拍了拍学徒的肩膀让他把枪管送去打磨车间,自己站在厂房门口看着里面忙碌的景象,铁锤敲击铁砧的叮当声此起彼伏,炉火的红光映在每个工匠汗涔涔的脸上。这场景他在心里盘算了很久——这些枪,这些炮,这些子弹,还有联市商团的武装商船队,再加上他刚刚稳固的宗师境八阶修为,整个广东地界的兵力、武备、高手,都要重新估量一遍。
离开制造局之后,何成局没有直接回府,而是去了制造局江对岸码头边上的一座小茶馆。茶馆是联市商团开的,掌柜的是方世宏的人,二楼雅间的窗户正对着珠江水道。何成局坐在窗前,看着江面上来来往往的渔船和货船,把刚才在制造局里没算完的那笔账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
他不只是广东布政使。他是联市商团的总领,而联市商团背后连着郭海蛟的广州码头船会、方世宏的潮州武装海商、梁铁海的佛山冶铁行会。这些势力加在一起,已经足够在广东地界上做很多事情——前提是他能扛过接下来的这场仗。法国人的军舰、北洋的暗箭、藏在何府内部还没有被揪出来的那个眼线,这三件事每一件都可能让他的全盘布局毁于一旦。
正想着,雅间的门被敲了三下——两短一长,是林青的暗号。
“进来。”
林青闪身而入,身上的巡护制服还没换,腰间短刀上沾着几点新鲜的泥痕。她走到何成局面前低声汇报——她奉命跟踪麦考利四天,这个苏格兰人的活动范围很规律,怡和洋行办事处、十三行会馆、沙面的英国领事馆,偶尔去趟花艇喝花酒。但她终于等到了发现——就在今天傍晚,麦考利从领事馆出来后直接回了怡和洋行,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后门出来一个人,穿着普通中国人的衣服,戴着斗笠遮着脸。她跟了他两条街,那人拐进一条小巷子,跟一个同样戴斗笠的人碰头,两人交换了什么东西,前后不过几个呼吸就分开了。
“妾身跟着第一个斗笠人到了西关,他进了一座独门小院。那座院子不在官府的花名册上。”林青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条递过来,“这是地址。妾身留了两个弟兄在那边盯着。那个斗笠人进去之后到现在还没出来。另外——从领事馆出来之前,他在麦考利的房间里待了大约两炷香的时间。老爷,怡和洋行私下里一定在做些什么,而且不只是卖钢。”
何成局接过纸条展开看了一眼。西关那个地址他认得,附近住的都是做小买卖的人,鱼龙混杂,最适合藏人。他把纸条收好,对林青交代了几句:“继续盯着。如果那人再出门,跟上去看他去哪里。另外——让你留在那边的兄弟轮班休息。明天下午麦考利要来茶房跟苏筱谈瑞典钢的买卖,我要你在场。你到时候不用说话,就站在屏风后面。如果麦考利带人来,你负责警戒。如果他不带人——你听听他到底要说什么。”
林青应了一声转身离开,走到门口又回头,用一种极其罕见的语气低声问道:“老爷,麦考利跟何府内部的眼线之间,会不会也有联系?”
何成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江面,看着珠江的波浪一层一层地拍打在码头的石阶上,把夕阳的余晖碎成无数片金色的碎屑。等到天色彻底黑透他才站起身来,走下茶馆吱嘎作响的木楼梯,沿着江边往何府的方向走。
明天下午,怡和洋行的麦考利将坐在他府中的茶房里,跟苏筱谈判瑞典钢铁的价钱。那间茶房是何府最清幽的所在,也是刘惠珍泡了三十年茶的地方。在那里,一杯茶的工夫就能做成一笔买卖,也能套出半辈子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