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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章择主(第1/2页)
第一枚帝印撞过来时,陆临渊身后站着三个来不及撤走的人。
一个是给顾长庚扶药箱的少年,一个是青石城逃出来的老妇,还有一个是钱掌柜新收的账房学徒。
他能躲。
没躲。
双臂交叉挡在胸前。
砰!
帝印只有巴掌大,撞上来却像一头发疯的牛。
陆临渊脚下青砖瞬间碎裂,整个人向后滑出七八尺,靴底在地上磨出两道黑痕。刚才被梁朔抓开的胸口再次裂开,血一下浸透衣襟。
“散开!”
谢听雪喝声未落,第二枚已经到了。
她从侧面出剑。
剑尖没有斩印,只在印角轻轻一点,想把来势带偏。
铛!
谢听雪手腕剧震。
右肩伤口当场崩开,剑却真把帝印带偏半尺。
半尺足够。
第二枚擦着陆临渊左耳飞过,砸进后方石壁,整面墙向里凹出一个坑。
“别碰!”顾长庚脸色惨白,声音都哑了,“它们不是杀他!”
第三枚、第四枚相继升起。
程峤扶着柱子站起来:“这叫不是杀?”
“在认人。”
“认人需要往死里撞?”
“帝印又没长嘴。”
“那它最好长一个,我好骂回去。”
陆临渊抬手:“都退。”
谢听雪转头:“你再说一遍。”
“它们冲我来。”
“所以?”
“你们靠近只会多受伤。”
谢听雪看着他,忽然把剑换到左手。
“你今天是不是在井里学坏了?”
“什么?”
“开始替别人决定受不受伤。”
陆临渊一顿。
第三枚帝印已经从上方压下。
谢听雪不等他答,左脚先上石阶,身体贴着他肩侧穿过去。她不再用剑碰印,而是直接把剑插进地缝,双手握柄,用剑身做斜撑。
帝印撞上剑脊。
剑弯出一个惊人的弧度。
她肩上血流得更快,牙关却没松。
陆临渊一掌托住她后背,把印的冲力往自己这边带。
两个人同时往下沉了一寸。
“现在能决定了吗?”她问。
“不能。”
“那就少说废话。”
第四枚从右侧来。
程峤大笑一声,提刀横挡。
姜小禾在后面气得骂:“你胸骨有裂!”
“裂的是骨,不是胆!”
“等你回来我把胆也缝上!”
程峤没有真去硬接。
他知道右臂撑不住,刀先斜着贴上帝印边缘,脚下连续退三步,每一步都让刀脊多滑一点,把正面冲击卸到侧面。第三步时刀终于脱手,帝印也被带得撞向断柱。
顾长庚雷丝随即缠上去。
“不是让你们退吗?”陆临渊问。
钱掌柜在后头扶着顾长庚:“你看,有人听吗?”
“没有。”
“那你还问。”
九具帝尸没有趁机扑杀。
他们全站在原地,看着九枚帝印一枚接一枚离开自己。
谢衡眼里的灰色又露出来一点。
他抬起空了的右手,像第一次发现掌心什么也没有。
梁朔却在笑。
很轻松。
仿佛胸口那块压了几百年的东西终于挪开一点。
那个不愿放印的旧帝反应完全相反。
他突然暴起,伸手去抓第五枚帝印。
“朕的!”
金印却从他指缝穿过去。
像根本不认他。
帝尸脸色第一次变得狰狞。
“回来!”
第五枚仍然飞向陆临渊。
顾长庚盯着九印的轨迹,忽然看明白了什么。
“它们不是在选皇帝。”
程峤:“又来了,说人话。”
“九尸身上的旧念一醒,金字压不住了。旧印要找一个还没被九朝旧命写进去的人接住。”
所有人都看向陆临渊。
钱掌柜皱眉:“为什么是他?”
顾长庚擦掉嘴角的血:“因为他不在三十六枚旧牌里。”
陆临渊也想到了井底那一格空位。
第三十七格。
他心里没有半点轻松。
第六枚帝印已经到了。
这一次,他伸手接住。
不是握。
只是托。
帝印落在掌心的瞬间,陆临渊眼前猛地一黑。
无数声音同时灌进来。
北境要粮。
东河堤坝决口。
三处军营缺马。
一个县令请求开仓。
一支败军求援。
数十万人在不同地方喊着同一句话。
“请上裁。”
声音太多。
多到每一个都像隔着他的头骨往里敲。
陆临渊膝盖一沉。
谢听雪一把扣住他手腕。
“看我。”
他没反应。
“陆临渊。”
第二声更重。
他眼神终于聚回来。
谢听雪离他很近,额角有汗,肩上全是血,语气却稳得像在冰面上钉下一枚钉子。
“你现在站在哪?”
“九灯殿。”
“我是谁?”
“谢听雪。”
“程峤呢?”
旁边传来一句:“帅得要死。”
谢听雪没理。
陆临渊却笑了一下:“欠姜小禾三条命。”
姜小禾立刻说:“四条。”
人声回来以后,那些遥远的请求终于没有那么响。
陆临渊低头看掌心。
帝印还在。
可它没有再往他骨头里钻。
“能放下吗?”谢听雪问。
他试着松手。
帝印悬在掌心上方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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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走。
“暂时不能。”
“那就别装能。”
“我没装。”
“你刚才那张脸像下一刻要说‘我自己来’。”
陆临渊沉默。
谢听雪:“看,被我猜中了。”
第七、第八、第九枚帝印没有再撞。
它们慢慢落下来,围着陆临渊悬成一圈。
九印齐聚的那一刻,中州城所有旧朝兵符同时发出一声轻鸣。
九灯殿外,正在对峙的九朝军阵像被无形的手按了一下。
有人膝盖发软。
有人手中兵器自行垂低。
更远处,官署里封存多年的旧诏一卷卷自行展开。
雁回城方向,刚刚稳住的城名彻底亮了回来。
那孩子手里的木牌,也不再掉字。
可青石城的位置依然是一片空白。
钱掌柜一直盯着照骨镜里的地图。
“青石没回来。”
没有人接话。
陆临渊手里握着能让九朝兵符低头的印,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有些东西就算权力够大,也不能从空白里硬拽回来。
那把青石城的旧钥匙还在他腰间。
走动时轻轻碰了一下刀鞘。
叮。
声音很小。
他却听见了。
第九枚印落定以后,九灯殿上方那张残破的旧朝舆图忽然展开。
九种不同颜色沿山河亮起,最初彼此压着,像九条要互相吞掉的河。可它们绕到陆临渊脚下时,却都停在三尺之外。
没有哪一道越过去。
顾长庚抬头看得出神。
“怎么?”钱掌柜问。
“以前九印在九个人手上,边界碰到就争。”
“现在呢?”
“现在都在等他一句话。”
程峤擦着刀上的血,哼了一声:“听着就不是什么好事。”
“当然不是。”顾长庚说,“一个人若真能一句话改九朝山河,最可怕的不是他是坏人。”
“那是什么?”
“是他自认是好人。”
程峤看了他一眼:“你今天说话终于不绕了。”
陆临渊听见了,却没反驳。
因为九印停在身边以后,他每动一个念头,都能感觉到远处有东西跟着轻轻回应。
他想到粮,北境三座仓门便同时发热。
想到兵,九朝军符便一起轻鸣。
这种感觉太方便。
也太容易让人上瘾。
他忽然理解,为什么有些人拿到权以后,再也舍不得放。
不是每一次都从贪心开始。
有时候只是因为——握在自己手里,确实快。
快到不必等别人。
快到不必受别人拖累。
快到最后会觉得,别人存在本身都是麻烦。
谢听雪像是看出他在想什么。
“别盯太久。”
“嗯。”
“我不是怕你变坏。”
陆临渊看她。
“那怕什么?”
“怕你觉得自己什么都该扛。”
她说完便移开目光。
殿角那个青石城老妇也听见了。
她原本一直缩在药箱旁边,手里抱着一只空布包。听到钥匙声,她抬起头,盯着陆临渊腰间看了很久。
“那是青石的钥匙?”
陆临渊点头。
老妇慢慢站起来。
“你现在这么厉害了?”
她不知道九印是什么,只看见外头那些平日里连县令都不敢直视的将军,隔着殿门已经开始低头。
陆临渊没有顺着她的话。
老妇又问:“那能把我家门变回来吗?”
殿里安静了一下。
程峤低下头。
钱掌柜把刚才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陆临渊看着她。
“现在不能。”
老妇眼里的光暗了一点。
但她没有哭。
只是走过来,替他把腰间那把钥匙往里塞了塞,免得一直撞刀鞘。
“那你先收好。”
“嗯。”
“别弄丢。”
“不会。”
老妇点点头,又回到药箱边坐下。
谢听雪站在一旁,没有安慰陆临渊。
她只伸手,把他被帝印撞裂的袖口往上卷了一点,免得布料继续磨伤口。
动作做完,她便收回手。
“能救的先救。”
陆临渊看她。
“青石呢?”
“记着。”
她答得很短。
“记着,不等于现在就能做到。”
陆临渊嗯了一声。
这句话比任何劝慰都实在。
九灯殿外忽然传来密集脚步。
不是敌袭。
九朝留在中州的将领、宗室、旧臣,全到了。
最前面的白发老将跨进殿门,先看九具帝尸,又看围在陆临渊身边的九印。
他的脸色变了又变。
最后竟单膝跪下。
身后有人跟着跪。
一排。
两排。
很快,殿外黑压压矮下去一片。
陆临渊皱眉:“起来。”
没人动。
白发老将抬头,眼睛发红。
“九朝争了几百年。”
“今天九印第一次同认一人。”
程峤靠在柱边,小声嘀咕:“麻烦来了。”
钱掌柜把账册合上:“而且是大麻烦。”
老将的声音已经传遍殿前。
“陆临渊。”
“握印吧。”
井下很远的地方,忽然响起一声敲击。
三短。
一长。
停了很久。
又补了一下。
像有人在提醒他。
九枚印可以救城。
也可以把九朝,全压到一个人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