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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华北方面军司令部。
刘长顺端着托盘进门,上面放着一碗药粥,一杯温水。
药粥还冒着热气。
他把托盘放下,一张纸条压在了水杯底下。
林枫没碰粥。
他端起水杯,拨开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小字。
“太行山缺盐,缺药,缺粮,急需盘尼西林,北边高价求购。”
保定方向递进来的消息。
六月末的华北,麦子刚过,粮食却没进多少老百姓的缸。
前几年扫荡太狠,村里能藏的粮窖被翻了几遍,能烧的柴草也烧得差不多。
有些地方一锅野菜汤,飘着三两粒糠,已经算不错。
林枫摸出打火机,火苗舔上纸角。
“城东仓库那批过期磺胺,还有上个月从天津截下来的两百袋粗盐,运出去了吗?”
刘长顺收起托盘。
“昨晚走的西直门。”
“挂着华北司令部的封条,城防伪军看见封条就缩手,连车帘都没敢掀。”
林枫点了一下头,走到窗前。
北平城里漏出去一箱药,一袋盐,到了太行山,就能从阎王账本上抢人。
这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去找安达来。”
不一会,外间的门被推开。
安达二十三快步进来,低头站在桌前。
“保定外围防区,现在归谁管?”
林枫用右手食指点了点墙上的军事地图。
安达扫了一眼位置。
“回司令官,治安军第七团,团长王志成。”
林枫转过身。
“给他发一份特别通行证。”
“明天,让他来北平见我。”
安达二十三眼皮抬了半寸,又马上压下去。
一个伪军团长,平时连方面军司令部大门朝哪边开都未必摸得准。
司令官亲自召见?
这里头肯定有事。
安达没问。
问多了,容易显得命长。
“嗨!”
.....
冀中平原。
一处隐蔽地窖里,闷热压在人身上。
草药味、汗味的味道搅在一起,连油灯的火苗都晃得没精神。
彭雪靠着潮湿的土墙,手里捏着半块硬邦邦的糠窝窝。
他咬了一口,没嚼动。
对面铺着麦秸的地上,躺着三个重伤员。
绷带早就脏透,黄褐色的脓水渗出来,落在草垫上。
旁边的搪瓷盆里只剩半盆浑水。
盐水用完了。
盘尼西林更是连影子都没有。
头顶传来脚步声。
地窖里没人说话。
一个伤员抬起手,抓住身边战士的袖口,又慢慢松开。
过了好一会儿,脚步声远了。
通讯员小张顺着木梯滑下来,双臂紧勒着一个灰布包。
“副司令,拿到了。”
他把布包放在土台上,手指解死结时抖了两下。
布包打开。
两盒印着日文的盘尼西林。
四卷白纱布。
还有一小袋粗盐。
彭雪放下糠窝窝,拿起那袋盐捏了捏。
“哪来的?”
“北平买出来的。”
小张擦了一把脸上的汗。
“交接的人说,城里有人交代,这批货不走鬼子的卡子,直接走伪军防区,沿途没人查。”
彭雪盯着那几卷白纱布,没有说话。
地窖上方,又有一辆骡车从村口过去。
1943年的夏天,华北敌后许多地方已经被打碎了。
一个村,一个区,一条地道,就是一块阵地。
主力白天藏在老乡家里,夜里出来活动。
鬼子的扫荡少了。
太平洋要兵,石牌也吞了大批日军。
华北炮楼里常常只剩三五个真鬼子,剩下全靠伪军撑门面。
彭雪把药盒递给卫生员。
“王志成那个团,最近有什么动静?”
小张蹲在土台边。
“他们接了保定外围防区,晚上从不出来扫荡。”
“前天三连过封锁沟,他们巡逻队就在五百米外,转了一圈回去了。”
王志成带六百人假叛变,知道的人不多。
这支挂着伪军番号的队伍,卡在敌占区边缘,成了一道灰色口子。
彭雪看向地上那三个伤员。
其中一个年轻战士烧得迷糊,嘴里还在含混喊娘。
“今晚转人。”
彭雪把糠窝窝塞回怀里。
“借王志成防区,把重伤员往山里送。”
.....
保定外围。
治安军第七团驻地。
王志成坐在院子里的破藤椅上,手里拿着一块切开的西瓜。
院墙根下,几个伪军躲在树荫里打牌,嘴里骂骂咧咧。
“这鬼天气,连口凉水都喝不上,岛国人把好东西全搂走了,给咱们留一堆破烂。”
“少说两句吧,听说南边打了个大败仗,现在鬼子自己都顾不上自己。”
“顾不上才好,省得天天叫咱们出去送死。”
王志成听着那些抱怨,目光落在后院柴房。
昨晚藏进去两个八路伤员。
一个伤在肩窝,一个腿上还夹着弹片。
天黑前,得把人送过封锁线。
大门外传来急脚步。
狗子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盖着红色大印的公文。
“团长。”
他凑近王志成,声音打飘。
“北平急件。”
王志成把西瓜搁在桌上,接过公文。
纸面上是华北方面军司令部的抬头。
“命治安军第七团团长王志成,即刻赴北平司令官官邸述职。”
落款。
小林枫一郎。
王志成手指停在那个名字上,半晌没动。
他一个伪军团长,往常见个日军大队长都要赔笑。
华北最高司令官点名召见?
这不像好事。
狗子咽了口唾沫,手已经按上枪套。
“团长,会不会是放走伤员的事漏了?”
王志成把公文折好,塞进口袋。
“慌什么。”
他站起身,拍掉军服上的土。
“小林枫一郎真要杀我,来的是宪兵队,送调令,说明还想让我喘口气。”
狗子嘴唇动了动。
“那您还去?”
王志成走到水盆边,掬起冷水洗手。
“不去才叫找死。”
他又抹了一把脸。
“我走之后,防区你盯着。”
“太行山那边有人过路,老规矩。”
狗子点头。
“明白。”
王志成换上干净军装,上了去北平的火车。
车厢里热得发闷。
窗外麦茬地一片接一片往后退。
他把帽檐压低,手指一直搭在枪套边上。
小林枫一郎在石牌把华中军坑得灰头土脸,连东京来的观摩团都折了大半。
这种人盯上第七团,绝不可能请他吃北平烤鸭。
是要拿第七团填火坑?
还是那条暗线真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