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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城墙之上(第1/2页)
第74章城墙之上
六月，阮世生飞了北京。
凌之飞没去——他留在香港处理两件事：一是央视《读书时间》的专访录制，二是盯住NASDAQ的走势。
阮世生走之前在太子道办公室整理了三天将军角色的素材——从初稿里所有将军的戏份单独抽出来，按场次排列，标出每一处需要加厚的位置。他做了一份十五页的“将军角色分析“，从性格弧线到行为逻辑到对白风格，条理分明。
“世生，你记住一件事——姜文参与编剧唔系帮你写字，系帮自己找角色。你唔好试图控制佢写乜嘢。你畀框架，等佢填血肉。如果佢写嘅嘢偏离咗主线——你记低嚟，到时我嚟倾。“
“明白。但如果姜文——佢自己都系导演，佢会不会——“
“佢会。佢一定会试图将将军变成第一主角。呢个系佢嘅本能——演员都想自己嘅角色最重要。你唔好同佢争，由佢写。等八月我睇完所有嘢——再嚟调整平衡。“
阮世生带着十五页分析和八十七页初稿飞了北京。
第一天，姜文把他约到自己工作室——北四环一栋旧厂房改的loft，进门就是一面墙的影碟，从黑导演到科波拉到塞尔乔·莱昂内。阮世生后来在电话里跟凌之飞汇报：“姜生嘅工作室——好似一个电影博物馆。佢嗰面墙上面有一张手绘嘅分镜图——画嘅系《阳光灿烂的日子》入面马小军行喺屋顶嗰场。佢话嗰张系佢自己画嘅。“
“佢画得点？“
“好。比好多美术指导都好。佢嘅透视同构图——系有功夫嘅。“
前三天，姜文没有写一个字。他把阮世生带来的初稿从第一页读到最后一页，然后在工作室里走来走去，嘴里念叨着什么——阮世生听不清，像是在自言自语。
第四天，姜文坐下来写了第一场戏。
不是将军的出场戏，而是那场巡夜戏——月光下独自在城墙上走的那场。
他写了七稿。前六稿全被自己划掉。第七稿只有四行字：
“将军提灯巡城。月光从背后照来，影子投在城墙垛口上，随着脚步一跳一跳，像另一个人在走。他走到城墙尽头，灯灭了。月光还在。“
阮世生看到这四行字时，手心出了汗。他跟凌之飞打电话：“凌生，姜文写嘅嗰四行——我写唔出嚟。我写一千个字都写唔出佢嗰四行嘅嘢。“
“所以先要佢写。“
“但——佢写完巡夜之后，就开始改将军嘅对白。初稿入面将军讲嘢——我写嘅版本比较沉稳，比较克制。姜文改完之后——将军讲嘢变得好冲，好硬，每一句都好似掷石头。“
“系好事。“
“好事？我觉得——将军变得太有攻击性咗。同石匠嘅戏对唔上——石匠系沉默嘅，内敛嘅。如果将军都系硬嘅——两个人嘅张力会变成对撞，唔系互补。“
“世生，你记住——而家系七月。八月我过嚟睇。你而家要做嘅，系记录。记录姜文改咗乜嘢、点解改、改成点。唔好拦佢。等八月我睇完——再决定边啲留、边啲调。“
七月的日子，凌之飞一边等北京的剧本，一边处理香港的事。
央视的专访在五月底录完了，七月播。节目主持人是水均益，风格偏文化访谈，不娱乐。凌之飞在镜头前讲了《天星》、讲了《最后道场》、讲了《千里江山》——但讲得最多的是王希孟。
“王希孟十八岁画千里江山图，二十三岁病逝。他一生只留下一幅画——但那一幅画够了一千年。我做电影也是这样——我不追求数量，我追求每一部都值得留下来。“
节目播出后，岑建勋反馈：“凌生，呢个节目——反响好大。唔系娱乐版报道，系文化版。呢个定位——比票房数字仲值钱。“
七月二十日，NASDAQ跌破四千点。从三月的五千点三个月跌了一千点。恒指跟着跌——从四月的17800跌到七月的16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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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之飞每天看袁伟文发来的日报，但不动作。
“袁生，仲未到。我话过——NASDAQ会跌到一千二。而家四千都未穿。等。“
“凌生，你话跌到一千二——而家冇一个分析师同意你。全部话科技股系短期调整，长期仲系向上。“
“等佢跌完，你就知边个啱。“
七月二十八日，阮世生从北京回来。他带回来一百二十三页的二稿——比初稿多了三十六页，全部是姜文加的将军戏份。
凌之飞在太子道办公室通宵读完了二稿。
姜文写的将军，确实如阮世生所说——冲、硬、每一句对白像掷石头。但凌之飞读完后发现了一个阮世生没注意到的东西：姜文在第三场戏里加了一段将军独自擦拭铠甲的情节。将军坐在帐篷里，用一块油布一寸一寸地擦铠甲上的铁鳞片，擦到最里面那一层时——发现鳞片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是一个前任守城将领的名字，那个将领已经战死了。
将军看了那行字很久，然后继续擦。
凌之飞把这段读了三遍。
这段戏不在大纲里，不在初稿里，是姜文自己加的。但它比任何对白都好——一个将军擦拭死去前任的铠甲，发现刻在鳞片背面的名字。这不是“硬“。这是硬壳底下的柔软。
姜文用这段戏告诉凌之飞——将军不只是一个会打仗的人，他是一个知道自己会死在城墙上的守夜人。
八月十日，凌之飞飞北京。
这次三个人坐在一起——凌之飞、姜文、阮世生。地点是姜文的工作室。桌上摊着二稿的每一页，用三种颜色的笔标注——红色是凌之飞的批注，蓝色是阮世生的，黑色是姜文自己的修改。
讨论了两天。
最大的分歧在第十一场——石匠和将军第一次正面冲突的戏。石匠不肯修被炮火打烂的城墙，说“修来有乜用，打完又烂“。将军拔刀架在石匠脖子上——
姜文写的版本：将军说“你不修，我现在就杀你。“
阮世生写的版本：将军什么都不说，把刀收回鞘里，自己搬起一块石头砌上城墙。
凌之飞看了两个版本。然后他说：
“用阮生嘅。“
姜文皱了眉：“点解？我嗰个有张力——“
“你嗰个有张力。但阮生嗰个有重量。将军唔杀石匠——佢自己搬石头。呢个动作话畀观众听——将军知道，守城唔系靠刀，系靠人。“
姜文沉默了十秒。然后他点了点头。
“凌导演——你啱。我嗰个系'将军'，阮生嗰个先系'守'。“
凌之飞在那一刻知道——《长城》的剧本，成了。
不是因为场面写得多好，不是因为对白多精彩。是因为三个人从不同的方向走到了同一个地方——“守“。
石匠守的是手艺，将军守的是人，凌之飞守的是一部值得留下的电影。
八月十二日晚，散会。凌之飞走出姜文的工作室，北京夏夜的空气干燥而温热。远处有一架飞机的灯光在夜空中缓缓移动，像一颗会走路的星星。
他拿出手机，拨给岑建勋。
“岑生，《长城》剧本——终稿完成。八月定稿。“
“几时开拍？“
“明年春天。“
“投资——“
“三千万。中影一千五，我一千五。姜文签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凌生——三千万，姜文，长城。你知唔知呢部戏如果拍成——“
“如果拍成，会改写中国电影。如果拍唔成——“
凌之飞望着北京夜空那颗移动的星。
“如果拍唔成，我都拍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