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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一年出生的顾海婴,此刻刚满十七岁,已是燕园最年轻的在读经济学博士。
放在整个九八年的高校圈子里,都是极其扎眼的存在。
旁人十七岁尚在高中寒窗苦读,他早已踏足国内最高学府的学术殿堂,沉心深耕转型经济与制度研究。可他从无半分年少骄躁,日常依旧素衣简行,作息规整、性子沉稳,比多数年长的博士生还要踏实持重。
旁人只当他天赋过人、少年早慧,唯有陪他一路走来的小亮最清楚,海婴今日所有的笃定与锋芒,从来不是凭空而来。是无数个日夜伏案、南北千里奔走、沉下心读懂人间烟火换来的沉淀。
自校级重点博士专项课题立项公示之后,院里的议论热闹了好几日。
北清经管从来天才云集,可独立拿下校级重点专项、自定原创课题、全程自主深耕的在读博士生,寥寥无几。更何况海婴年纪最轻,选题却直击九十年代改革最隐蔽、最疼痛、最无人深挖的制度症结,更是让全系师生暗自叹服。
可外界的赞誉喧嚣,从来落不到海婴心上。
他依旧是四点一线的简单日子:教研室、图书馆、食堂、宿舍,不凑热闹、不逐虚名,每日按部就班打磨调研框架,安静又笃定。
这天傍晚,夕阳斜落,染红了未名湖的粼粼波光。
小亮特意从本校过来找他,熟门熟路穿过林荫道,直接钻进博士生教研室。
两年光阴,两人从结伴南北田野调研的本科同窗,走到如今各自深造,情谊丝毫未淡,反倒愈发亲厚。
自打当年四处奔波调研,海婴父母顾从清、刘春晓待他视如己出,事事照拂、时时提点,待他温和宽厚、真心相待。小亮孤身求学,感念这份沉甸甸的温情,早已正式认下顾从清为干爸、刘春晓为干妈。
两家往来亲密,不是血亲,胜似血亲。
也正因如此,旁人看不懂的海婴,小亮最懂;旁人不知的家世分寸、为人底色,小亮一清二楚。
教研室里人走得七七八八,只剩海婴一人低头整理调研台账,笔尖沙沙,专注得未曾察觉来人。
小亮轻轻拍了下他的肩头,笑着开口:“还忙呢?立项公示都挂三天了,也不见你松口气。”
海婴闻声抬头,看见是他,眼底漾开浅淡笑意,放下笔伸了个懒腰,语气松弛:“忙着整理复调调研的提纲,没时间松懈。”
小亮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看着桌上密密麻麻的城市路线、回访名单、问题提纲,啧啧两声:“我就知道,你肯定闲不住。别人立项是终点,你立项是起点,还得再跑一遍南北,也就你肯吃这份苦。”
海婴随手把整理好的问卷推到他面前:“上次本科调研,终究还是太浅了。那时候年纪小,只会看表面现象,记商户起落、厂子兴衰,看不懂背后的制度根源。现在读博,要挖的是根,不回去复访,心里不踏实。”
小亮低头扫过提纲,熟稔又感慨。
当年两人并肩走遍沪市、广州街巷,顶着酷暑走访厂区、商户、外贸小贩,一路互相照应、彼此支撑,那些奔波的日夜,至今历历在目。
“这次又要跑两个月?”小亮抬眼问。
“嗯,导师特批的调研假期,不用坐班、不用盯课,专心跑田野。”海婴点头,“先北上沪市老工业基地,回访改制厂区,再南下岭南口岸,跟进外贸业态变化。九八年机构改革落地后,南北政策尺度、民营生存环境都变了,很多数据、现状不跟进,课题就是悬空的。”
小亮听得认真,随即由衷感慨:“也难怪干爸干妈一直夸你稳。换做别的十七岁孩子,拿了这么大的课题立项,早就飘飘然了,也就你,踏踏实实还往基层跑。”
提到顾家父母,小亮眼底满是暖意。
这几年,顾从清身居中枢要职,行事低调审慎,从不外露半分权势;干妈刘春晓温柔通透、待人赤诚,待他从来不是客套敷衍,是真心的疼爱提携。每逢节假日,他都去顾家吃饭小坐,家常闲话、润物无声,让孤身求学的他,有了实打实的归属感。
海婴闻言淡淡一笑:“我爸我妈,从来只教我踏实做事,认真做人。虚名最没用,真东西、真研究、真落地,才站得住脚。”
小亮深有感触:“确实。干爸身居中枢,经手都是家国大局,却从来不让你沾半分光环;干妈通透温柔,教的都是本心处世。也正是这份家风,才养出你的性子,不骄不躁,只会埋头做实功。”
他顿了顿,看向海婴,认真问道:“这次调研,要不要我陪你走一段?我这边课业不忙,刚好能腾出时间,跟你再回老厂区看看,也顺便回访几个当年我们一起聊过的老师傅。”
海婴心头一暖,摇了摇头:“不用,你好好深耕你的课业就好。这次路线长、节奏慢,风吹日晒还奔波,我一个人更自在,方便蹲点走访、长期蹲守。”
“那行。”小亮也不勉强,他太了解海婴的性子,做事极致细致,偏爱沉下心独自观察体悟,“那你路上注意安全,别太拼,别像上次一样,顶着大太阳跑一天,晚上熬夜整理笔记,把自己熬得消瘦。”
“知道。”海婴笑着应下。
两人许久未见,索性收拾东西,并肩走出教研室,沿着燕园的林荫道慢慢散步闲谈。
秋日晚风微凉,梧桐叶落簌簌作响,一路皆是少年知交的松弛闲谈。
小亮边走边问:“你现在这套制度时序错位的立论,我回头翻了不少文献,真的没人系统写过。学界要么只谈宏观改革,要么只聊南北贫富差距,没人像你一样,把政策落地时差、监管松紧错位、体制惯性割裂,串成一套完整逻辑。”
海婴轻声道:“就是因为没人细究,才更值得做。九八年改革大刀阔斧,所有人都在歌颂突破、歌颂腾飞、歌颂市场化红利。可没人愿意沉下来看,改革快、法治慢、放开急、监管缓,这中间的时差、裂痕、阵痛,才是南北经济分化最真实的根源。”
小亮点头,心底无比认可自己这位兄弟:“你是真的读懂了这个时代。别人读书是读课本、读数据,你读书是读人间、读时代。”
他随即想起什么,笑着补充:“也难怪干爸看了你的论文摘要,对你赞不绝口。上次我去家里吃饭,干妈还跟我说,你爸极少夸年轻人,唯独对你这篇南北调研,说一句‘立足真实,看清肌理,难得’。”
海婴脚步微顿,眼底温和。
他从不在意旁人的吹捧,可来自父亲的认可,永远是他最踏实的底气。
顾从清立于中枢,看遍举国改革大局、外事风云起落,眼光毒辣、标准极高,能得父亲一句肯定,胜过所有师长的赞誉。
夜色慢慢漫上来,校园灯火次第亮起。
两人走到食堂旁的小吃摊,随便点了两碗热面,挨着坐下,依旧闲话不停。
“你这次复访,重点想核实什么?”小亮扒着面条问。
“很多。”海婴条理清晰,轻声细说,“九八机构改革后,北方老厂区的改制收尾有没有松动?民营准入的壁垒有没有真正打破?南方口岸之前的灰色链条,是彻底肃清了,还是转入地下?地方私自让利、放宽外资尺度的乱象,有没有真正统一规范?”
“两年时间,不长不短,刚好能看见改革落地后的真实余波。这些动态变化,是任何年鉴、任何报表都统计不出来的。”
小亮听得连连点头:“确实。报表只会给你最终结果,不会告诉你一个个厂子怎么撑、一个个商户怎么熬、普通人怎么在时代夹缝里挣扎求生。”
他抬眼看向对面年少沉稳的挚友,由衷感慨:“海婴,你跟所有人都不一样。别人做学术,是为毕业、为职称、为成果。你做学术,是为记录、为复盘、为给这个时代留一份真实。”
海婴抬眸看向远处的灯火,语气平静而坚定:“我只是觉得,总有人要抬头看山河大局,也总有人要低头记人间浮沉。我爸他们在庙堂之上,定国策、纠乱象、稳大局,守着家国前路。我在书斋田野之间,记阵痛、剖根源、复盘局,守住时代真相。”
一顿简单的热面,一席知心的闲谈。
少年知交,心意相通,无需多言,便懂彼此初心与坚守。
吃完晚饭,两人并肩走回博士生宿舍。
老旧的宿舍楼灯火点点,楼道里是学生们说笑、翻书、洗漱的日常烟火,朴素又安稳。
回到宿舍,室友都不在,难得清净。
海婴坐在书桌前,继续完善最后的出行预案。
小亮坐在一旁,静静看着他伏案落笔,看着少年清瘦挺拔的背影,眼底满是敬佩与安心。
他认下顾家父母为干亲,早已将海婴视作一生的亲兄弟。
他看着海婴从青涩学子,一步步沉心治学、躬身行路、立言立论,从无捷径、从无浮躁,步步深耕,步步生辉。
夜深时分,提纲彻底定稿。
海婴收好纸笔,长长舒了口气。
小亮起身拍了拍他的肩:“放心去跑,家里有干爸干妈照着,学校有导师兜底,我在学校帮你盯着课业、整理文献,你只管安心行路,踏踏实实把这篇时代答卷做好。”
海婴转头看向他,眉眼清亮,微微一笑:“好。等我跑完南北,回来我们再好好复盘,把整套时序错位理论彻底完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