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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举国皆醉,烈火烹油(第1/2页)
林秀摆了摆手,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自认为又点拨了一个有慧根的后生,心里很舒坦。
“多大点事。后生可畏,可畏。”
他哪里知道,自己今日随口一席话,既道破了一位少年亲王命定的悲剧,也在这大唐的棋盘上,又落下了一子无人察觉的伏笔。
李倓上车之后,回望着高墙深院,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
此时,他少年心中那份忧惧,已经变成了一个沉甸甸的判断。
祖父这般,父亲那般,绝非寻常。
这府里藏着的人,这个人嘴里的每一句话,背后都一定牵涉到一件足以使整个大唐为之震动的天大的事。
范阳那边的军情,一天比一天紧急。
安禄山的反迹,已经近乎公开。祥瑞的车队,仍然在没脸没皮地往长安送,金玉珠宝,奇珍异兽,流水一般。满朝文武,还在交口称赞那胡儿“忠心可嘉”。
可潜伏在范阳的密探,带回的急报,一封比一封惊心。
兵马调动,日夜不息。粮草辎重,堆积如山,只进不出。
军中日夜操练,杀气腾腾。那磨刀霍霍的声音,隔着几千里,仿佛都能传到长安。
密报,像雪花一样,飞入勤政务本楼。
……
天阴着,起了北风。
林秀带着石头,在后院那口新挖的地窖旁边,查看囤的粮。
一袋又一袋的粟米,麦子,码得整整齐齐,用干草和油布盖着,防潮防鼠。
这是林秀的心头肉,每隔几天就要来看一遍。
石头一边翻账,一边随口问道:“师父,咱囤这么多粮,真用得上?我瞧外头的米铺里,粮价还贱着呢。”
“贱?”
林秀直起腰,望着北方阴沉沉的天,忽然像是被这寒风勾起了什么,神情少见地凝重起来,“贱不了几天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像是掐指一算,说出了一句谶语。
“石头,记着为师今日一句话。冬月里,渔阳必反。”
石头手里的账册“啪”的一声掉到了地上。他脸都白了,慌忙捡起来,声音都发颤:“师……师父,这话可不敢乱说,要杀头的!”
“乱说?”
林秀摇摇头,看着天边翻卷的阴云,说道,“是天机。到了那一天,你就知道,为师算得准不准了。”
他蹲下身来,随手拨弄着一袋粟米,又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石头听。
“到时候,乱子一起,朝廷但凡还有半分脑子,就该死守潼关。”
“潼关是什么地方?那是长安东边的天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叛军远来,兵锋正锐,利在速战速决。
守着潼关这道险关,闭门不出,跟他耗。
耗上三月半年,叛军粮草不济,军心一散,自然就崩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神情忽然有些痛惜。
“就怕啊,就怕朝里有那么个糊涂虫,或是那么个居心叵测的人,非要逼着守关的大将,出关去跟叛军野战。”
“那可就坏了。
潼关一丢,天险拱手让人,长安,就再无遮拦了。
二十万大军,一朝葬送,到那时候,才是真真正正的,无可挽回的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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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师父今天说的话,比往日更玄乎,更吓人。
他不敢多问,只把那几句“冬月渔阳必反”,“潼关切不可轻出”,一字不落地,记进了账册的背面。
……
当夜,这几句话,连同那双双眼睛的密报,进了宫。
勤政楼。
李隆基就着灯,看着那份密报,捏着纸的手,又一次停住了。
冬月必反。潼关天险,切不可轻出迎战。
他的心,猛地一沉。
范阳的反迹,早已是铁证如山。
可这“冬月”二字的时限,这“死守潼关,切不可轻出”的方略,竟被那赘婿,在动乱还没有发生之前,就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李隆基猛地想起了潼关。
想起了扶病守关的哥舒翰。想起了那道天险之后,仓促募集,又调集起来的那几十万大军。
一股寒意,顺着他的脊梁骨,直冲头顶。
他执掌天下五十多年,深知一场大战,胜负往往不在沙场,而在庙堂的一念之间。
若真如那赘婿所言,有人在他耳边进谗言,逼着守将出关……
李隆基不敢再想下去。
他震惊之余,落子愈发的急。
一条条密令,从小小的楼阁里,无声地发出。密谕兵部,加紧留意陇右偏将郭子仪、河东偏将李光弼,寻找机会重用。
密令封常清、高仙芝在东都招募士兵备战。密切关注哥舒翰的处境,潼关的防务是重中之重,无诏,不得轻出。
密令一条条下达。
但是李隆基心里,那根刺,又隐隐作痛起来。
为什么?
为何这赘婿的锦囊,条条都对太子有利?
太子掌兵。
太子另立行台。
早年任用郭、李,施恩于太子。
守卫潼关,保卫社稷,最后最大的受益人,还是那储君。
他这个天子,还没咽气呢。
李隆基回到榻上,闭上眼睛。
一旦有了这样的想法,就成了一根拔不掉的刺。
那赘婿处处为大唐着想,这一点,他信。但是为什么这个人嘴里说出的每一条保命,平乱,安邦的妙计,最后都稳稳当当地落到“太子”的头上?
他到底,是在为这大唐的江山谋算?
还是……在为那东宫的储君,铺路?
烛光幽幽。
一条条关乎社稷存亡的密令,在这间屋子里面,无声地发出。
而金殿之上,白天的时候,还是那般歌功颂德,粉饰太平的荒唐景象。
“安节度使赤胆忠心,天地可鉴!”
“四海升平,五谷丰登,皆赖陛下圣德!”
李隆基坐在龙椅上,听着满朝朱紫山呼海啸般的颂圣之声,只觉得那两句诗,又一次,冷冰冰地浮上了心头。
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满朝皆醉!
举国皆醉!
一边,是密室里步步惊心、如履薄冰的落子。
一边,是金殿上花团锦簇、醉生梦死的太平。
这荒诞的对照,让李隆基觉得,浑身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