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小说网】biquge678.com,更新快,无弹窗!
六七五桐柏烟横(二)(第1/2页)
卫槙原本或许不明白孙复的这番心思,但在后者突然重提那件分明已经一拍两散的婚事之后,再怎样也有所觉知了。可——他还没忘,卫楹失踪整夜时,孙家是如何一副叫人生气的敷衍态度,以至于如今失踪之事着落到了孙觉,他甚至多多少少要对此生出一两分风水轮流转的幸灾乐祸来,可又知实不该如此,只因临安各家实在是一跟绳上的蚂蚱,应该兔死狐悲才对。
孙觉活着回来该是好事——卫槙亦可为此稍微松口气,但世间之事就是如此不公——孙觉人回来了就行,可卫楹失踪一夜回来,便要被人传出那许多不堪的谣言。当时孙复为了面子放弃了婚事,今日却又拉下了面子,对他一个孙辈当面提出要重续婚约,这实在像是一个绝望之人在拉扯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卫槙当然不想轻易满足这种要求——就算最终要同意,也要让孙家多付出一点代价才行——也要让孙复尝尝当时卫楹所受的同样分量的屈辱才行。可倘若所有人都将被卷入东水盟与黑竹会的将起漩涡里,赶快抱团相携才是正途,这点微末的意气之争,实在不值一提吧?
他摇摇头,苦笑。学武为何?很多时候,几乎就是为了一口“意气”。他当然必须向父亲禀报这事,可这一次,父亲会愿意吞下那口意气吗?四妹又还会愿意吗?虽然卫家的确觊觎过孙复的有钱有势、上下通吃,但用卫楹去换那些,本就并不光彩。那时夏琛重伤昏迷,卫家上下为怕她将来或要去追随一个瘫痪不醒之人,便答应下与孙觉的婚事,绝了她的念头。而如今的孙觉又比夏琛好到哪里去?纵然身没瘫,心却好像瘫了——夏琛已经好了起来,孙觉却说不定成了失心疯,无双卫的四小姐,怎能嫁给一个疯子?
-------------
天雨终于稍止,换上了一副阴天的面貌,厚土堂里好几个少年在清扫几日来的泥泞,此时已告一段落,滴水的竹叶无处不在地或高耸或粘覆于屋舍之上,断续的嗒嗒声渐渐弱去,翠绿的茂盛感正逐渐将灰暗阴沉驱离。
温蒙把誊抄好的记录放在夏君黎面前,自己也随之坐下——孙觉应该是把能吐的实话都吐了,就不知夏君黎下一步如何计划。
这位养尊处优、时至今日都还带了点被宠坏了的天真的孙家二少爷,初来此地甚至还没有感到害怕——就像他随手拿出一张大银票声称要买夏琛性命的时候,甚至可能都没有意识到这是件多大的事。即便,谢怀忱遇刺的消息还是多少震动了他,让他猛然发现——那些身边熟识的不熟识的人,确实是有可能会死的——却仍然不足以省悟到,既然这次被捉的是他,他也有可能是会死的。
夏君黎并没有打算要他死。他的本意之一是希望这位二少爷能够吐露些孙家与东水盟谋划的秘密,但如果他知道的实在不多,那么本意之二是希望他回到孙家之后,能够多长眼看看——下回再请来时,就不至于什么都不知道了。要把孙二少爷凭空变成黑竹的“眼线”当然不是件容易的事,甚至听起来有点荒谬,为了达到目的,恐吓自然是少不了。除此之外,多少也要来点真的。
孙觉由是先结实挨了一顿打。夏君黎原本就想替夏琛出口气,所以温蒙下手颇重,他也没拦。再是“天真自大无畏”的人,被痛打一顿后,也便老实了。孙觉向来所到之处人人容让,突然给人抓来,本有满腹不服想要大声咒骂,可痛得缩成一团时,却当然也蔫了。
这位少爷才后知后觉地猜到了——自己是在什么地方,捉了自己的这些人又是谁。其后碰巧有人来向夏君黎报什么事,孙觉隐约听得是说此间什么大阵又建成了八道之类。应该很重要——因为温蒙当下将他就近提到暗室里关了,锁上门跟着夏君黎一道出去了。
说是暗室,其实便是以前庵里寮房后头的储物间,眼下作“牢室”用了,恐怕从没真关过人,地上铺的干草大约也是从来没换过,早就被这山里时晴时雨的天气浸得一股腐烂霉味。孙觉可没受过这样的苦,一时说不出身上这痛和身下这气味哪个更难熬,挣扎了半天起身,试着推门,可——储物室的锁当然最为结实。除了上头有两道只能通过老鼠的栅格能聊胜于无地漏光漏声,整个屋子连窗都不曾有一个。
他于狭小中四顾,这地方只有一口大空箱子,看着还干燥坚固。他忍痛过去把箱子推过来,蹒跚爬上,踮脚伸手勉强抓到细窄的格栅,竖起耳朵,只听外头之人正自向夏君黎解释此处的机簧大阵平日里边造边“小试”,每完成八道便要“大试”一次,此前大试时夏君黎没在,今日正逢他在此,便请他去看。
他听见这些人叫着“大哥”,终于能绝望地在心里确定,捉了自己的就是夏君黎无疑。
人声渐远,孙觉踮脚半天,身上越发疼痛,只能先下来,坐在箱子上喘气。外面又有零星议论,似乎是其他要去看试阵的黑竹中人从此路过,孙觉从那只言片语里大概拼凑出这所谓试阵的一点端倪——此机关是黑竹最厉害的大阵,能牵连整个总舵各处,总计八八六十四道弦,完成之后变化无穷,故以“无穷”为名。所谓“试阵”说起来是为保机簧建造精确,其实更是众人无聊中的乐子。随手小试多用此间竹木、物件掷入触发机簧,大试则要从林间捉些动物,譬如兔子、獐子、竹鸡之类能奔会飞的放入去,末了,则将这些个倒霉的送死野物拿去洗涮做熟分了当加餐吃。
孙觉心中的害怕又增了一层。他也打过猎,射杀过兔子野鸡之类,剁首分尸以取乐的事也没少干,但他还是觉得黑竹将活物赶入阵中试验机关,令其死得“各异其趣”有种更甚的残忍意味。这种残忍让他发抖,抖了许久,才意识到自己的害怕并不是为了那些什么小动物,只不过是这一次他终于将自己代入了那些猎物——而不再是猎人的立场。
暗室里此时越发显得闷热起来,他觉得自己身上的血水和汗水混在一起,似乎也在发臭。他不知道,自己的命运,是不是要和那些猎物一样——他忍不住想,人死以后,身上的臭味会消失吗?不会,人死以后,只会和那些动物一样变得更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六七五桐柏烟横(二)(第2/2页)
不知过了多久,他两耳嗡嗡作响,几乎分辨不出外面时不时的哄笑之声是有人喝彩,还是自己的幻想。少顷约莫是试阵完毕,有人往回走,又经过了他的暗牢。“刚那兔子弹得老高,你看着没,”他听见一个人说,“我还以为它能跑得掉呢。”
另一个道:“真要是反应那么快的兔子,那也不会轻易叫人捉得到手了。”
“我看大哥一直不说话,估计是觉得没意思。”又一个道,“费心造阵法防敌,结果就两只兔子一只鸡,还有几个老鼠,跑进去就没了,后边的都没试着。”
“前几日下雨,都躲洞里了。”第四个道,“麂子獐子都没有,就只有兔子老鼠最好找。”
“这也没法子,有什么试什么,凭空也变不出来。真要看有意思的,除非是个人来。”
“你没听无影还说了他来试,给大哥骂回去了——找人?你可得找个高手来了,不然还不如兔子。”一阵笑声。
孙觉不自觉之中已蜷身蹲在箱子上。是的,是的,那个无影都不能试,我的功夫这么差,他们定不会将我拿去试阵。他心中反复这般说服着自己,可还是止不住簌簌发抖。一旦预设了自己是猎物的身份,这样的自危就无法止歇了——尤其是他清楚地记得,曾经是猎人的自己,真正喜欢的,或许只是那种欺凌弱小的感觉——那种看着猎物垂死挣扎却无法逃脱的感觉。夏君黎是什么样的人呢?我在他眼里,定然也便是一只兔子。
暗牢的门突然被打开了。孙觉下意识将身往墙上靠,却仍架不住温蒙伸手过来一把将他扯住,便要向外拖。他只觉恐惧从脚心升起,一直升到头顶,浑身的汗一下变得冰凉。“我不去……”他颤动嘴唇喃喃着,拼命抵抗着要向后退却,可终于被温蒙拽得一点点移向了门外。“出来!”他听见温蒙没好气地喝斥,“还想吃一顿揍是吧?”
孙觉下意识抱住了头,“我不要去试阵,”他惶惶呢语,“我不要去试阵……”
“试阵?”温蒙道,“谁说要你试阵?”
孙觉还没来得及放下心来,温蒙忽回头看了眼后首的夏君黎:“咦,大哥,这倒是个好主意,我还没想到——可以拿他喂‘无穷’啊!”
孙觉寒毛直竖,如坠冰窟,双膝软倒:“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求你们放了我,不管要多少钱,我爹和我爷爷,都定愿意给你的……”
温蒙冷笑道:“钱很稀罕么?我大哥要是想拿,多少都能拿得到,何必费事捉你?”
孙觉忙道:“那你们要什么?你们捉我,定是要什么吧?你说,你说,我一定都给!”
“这会儿倒是突然聪明了。”温蒙笑了笑,“大哥有点事想问你,你最好是知道,还能有点用,不然只能拿你去喂阵。”
孙觉看向夏君黎,紧张之下,竟也跟着温蒙称呼起来:“大哥想问什么,只管问,只管问,我一定说!”
夏君黎方道:“我听说你们孙家和东水盟很早就有往来,这半年更是往建康送了不少银子——是不是?”
孙觉闻言显然是怔了一下,才犹犹豫豫道:“这……这都是我爷爷亲自过问的事,我哪里知道那么多……”
夏君黎冷笑了声,“那我帮你想想。”温蒙立时会意,伸手便来拽孙觉。孙觉慌道:“我,我是真不知道,我从来——从来不管这些事,我——”
可他实在没温蒙力大,说话间已经被拖了出去。“正好,”温蒙道,“这附近就有一处,方才没试着,你要真是什么都不知道,进去试个响,只要能让大哥心情好点,也算你不是完全没用。”
孙觉脑中空白一片,口中只不断叫道:“我说,我都说,放开我,我都说……”但不知是不是为时已晚,夏君黎和温蒙似乎心意已决,此时已然不与他反悔的余地。他浑噩噩感觉着自己被拖行了数十丈,耳中断续又听到有黑竹中人围近来的声音。“真拿人试?难得,可得站远点,别给溅着了。”“可惜不能吃。”“那鸡也不能吃——下回能不能拔了毛再扔进去,这切得东一块西一块的还带着毛,一团糟。”
孙觉已不知身在何处,恍惚间觉得自己被扔了出去,飞在空中——他在这片刻里觉得自己仿佛已经死了——如果他还有能力思考,一定会觉得魂飞魄散四个字是如此真实。而此时——下落的此时——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破碎——就像那只带毛的鸡一样碎成不能吃的一块一块——周身果然一痛,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在狂呼乱叫,机簧利刃如期切至,他像一块悬在空中的破布被狂风肆意撕扯摆弄飞到东又飞到西,在极度的绝望与恐惧里灵魂出窍了足足半刻钟,才睁开眼,发现上面是高悬的天,下面是宽广的地——他还活着,被数道绳索捆住了手脚,吊在半空。
原来不是利刃,只是绳网。可他无法说话。假如他的魂魄还在,那也一定只剩了最后一点。他大张着嘴,脸白如纸。绳索兀自转着圈缠绕,他眼前一片模糊,只看见有许多人远远围着,却一张脸也看不清。
真正的死亡应该也不会比这更可怖了。但竟然还有更可怖的。他发现这道机关好像并不是没有被试过——就在自己附近的绳网上竟早就吱吱拴捆着几只大小各异的老鼠,而一霎眼的工夫它们好像都获了自由,沿着绳网向自己窜过来。
孙觉何时体会过这种恐惧,张口的大喘顿然变成屏住的呼吸,可终于在眼看着鼠群爬上自己手臂身躯时尖叫出声。他疯了一般挣扎扭动,涕泪横流:“放,放我下来,我都说,我什么都说!”
温蒙嘿嘿笑着:“这回都想起来了?”
孙觉答不出话,只能拼命点头。
夏君黎在此时终于说了一句:“放他下来。”他的表情和语气仍然毫无怜悯,可孙觉只觉那四个字是这世上最大的恩赐。绳网渐渐放低,他被降于地面,有人来收走了老鼠,他浑身虚脱,精神恍惚,再没有一分抵抗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