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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不吃的人》?《素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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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7章《不吃的人》?《素食者》
    一册庵的那间小会议室,窗户朝着背巷,外面的光有点照不太进来。
    墙上的挂锺滴滴答答走着,桌上摆了四只纸杯,咖啡已经凉了半截。
    白鸟把自己的那一袋稿纸放在桌面,感觉就像是一个巨大勾引人的东西,不断的吸引着所有的注意力。
    远藤坐在桌子尽头,一只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拿着笔,不时转两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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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井坐在他右侧,膝盖上压着一本笔记本。
    森罕见地在编辑部出现,坐在对白鸟那一侧,西装外套随便搭在椅背上。
    「好。」远藤先开口,「那我们就说说这个————
    他用笔头点了一下纸袋:「《不吃的人》。」
    标题是昨天刚定的。
    「先让我确认一件事。」远藤把袋子轻轻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这是你正式准备当「下一本书」来做的,不是随笔,也不是短篇集里的一个?」
    「是。」白鸟说。
    「那它要比《铁道员》还重一点,」远藤说,「还是比《轮违屋纟里》轻一点?」
    「重量不太好比。」白鸟想了想,「范围比车站小,比祇园更窄。」
    「窄到饭桌?」九井接了一句。
    白鸟点了一下头,是这么一回事情。
    远藤把笔放在桌上:「那我们就从饭桌开始。先讲讲故事本身,不是宣传词,是你脑子里那一条线。」
    他偏头,示意九井:「你先来问。」
    九井翻开笔记本,露出早就写好的几行字。
    「第一个问题,」她抬眼看着白鸟,「这个女人,叫什么?」
    白鸟在桌面上想了一秒,给了她那个已经在稿纸边上圈过的名字。
    「她是怎样的人?」九井追问,「不是「一个主妇」这种大概念,具体一点。」
    「刚出场的时候,」白鸟说,「她差不多是楼里大多数太太的样子。」
    他缓慢地排字:「结婚多年,有一个孩子,丈夫在公司上班。她每天送孩子,买菜,做饭,跟邻居说两句天气。」
    九井鼻尖动了一下:「那她以前,有什么「特别」吗?」
    「没有特别。」白鸟说,「她的特别在于,她一直没有特别,直到有一天突然做了一个很极端的决定。」
    「哪一天?」远藤插嘴。
    「故事开始的时候。」白鸟说,「某一天清晨,她在梦里看见一张挂满肉的墙。醒来后,把冰箱里的肉全部丢掉。」
    他没有提楼道丶救护车丶病房。
    那是他自己的起点,书里会换一种方式进来。
    「这就是你第一章写的?」森问,「从梦开始?」
    「不。」白鸟摇头,「第一章从丈夫下班回家开始,他换鞋,喊「我回来了」,没人答。厨房有水声,刀敲砧板,饭桌上菜一样样摆好。」
    「肉不见了?」九井问。
    「肉不见了。」白鸟说,「他一开始没在意。夹第一口的时候才觉得不对劲。」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那她为什么不吃肉?」九井替众人问出了这个问题。
    「她说,是梦。」白鸟说,「但梦之外,还有别的原因。」
    「你在第一章里写了吗?」远藤问。
    「没有。」白鸟说,「第一章只写她说了一句「不想做肉」,再问,她就不说。」
    九井在纸上写了一句话,动机:未说明。
    「那读者会以为,是丈夫的问题。」
    「这是读者的自由。」白鸟说。
    森在旁边笑了一下:「那现实里的丈夫不就要被骂惨了。」
    「你这个故事,到底想站在哪一边?」远藤问,「站在她那边,还是站在丈夫那边,还是站在「不吃不喝就是不对」那一边?」
    「我不站。」白鸟说,「至少第一部不站。」
    「你打算怎么分部?」九井翻笔记。
    「三个部分。」白鸟伸出手指,一根一根,「第一部是丈夫视角,从他发现她不吃肉,到她开始不吃其他东西,再到她被送进医院。」
    「第二部呢?」森问。
    「第二部是一个旁观者。」
    「谁?」远藤问。
    「一个跟她有一点关系的人。」白鸟想都没想就说了出来,「他对她的身体有兴趣。」
    森的眼睛一下亮了:「听着很适合拍电影。」
    「我不是为了你写的。」白鸟说。
    「我知道我知道。」森摆手,「我只是职业病。」
    「第三部呢?」九井追着问。
    「第三部是她姐姐。」白鸟说,「从照顾她开始,到最后站在某个地方,看她做出最后一个决定。」
    「最后一个决定?」远藤咬住这个词,「什么决定?」
    白鸟没有立刻回答。
    会议室里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挂锺滴答了两下。
    「还没写。」白鸟说,「所以还不知道。」
    「你自己也不知道?」九井盯着他,「不是欲盖弥彰?」
    「现在知道了,以后也可以假装不知道。」森在边上笑。
    「我现在不想知道。」白鸟轻轻说,「我想跟着她往下走,走到那个地方再看。」
    远藤用笔敲了敲桌面:「所以这本书的悬念,不是她有没有看到什么怪东西」,也不是「她是不是中了邪」,而是————」
    他抬眼看向白鸟:「她到底会走到多远。」
    白鸟点头:「以及,周围的人会不会放手。」
    九井:「放谁的手?」
    「一开始是丈夫的手。」白鸟说,「后来是医生的,姐姐的,所有觉得自己有责任的人。」
    她在纸上写:「外围的人的「责任感」,其实也是枷锁。」
    「你这个,」远藤叹了一声,「比车站还不讨喜一点。」
    森忍不住插嘴:「有讨喜的拍法。」
    他转向白鸟:「比如第二部那个「旁观者」,你打算怎么写?」
    「他是她姐姐的丈夫。」白鸟早就在脑海当中构造出了这些东西,所以现在很轻松地就可以调用出来,「一个半吊子的摄影师。」
    「他怎么出场?」森有些好奇。
    「在医院之前,他只是家庭聚会里的一个人。逢年过节,他们一起吃饭。他看见她夹菜的方式,喝水的方式,已经跟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次是九井提出的问题。
    「别人夹菜是顺手,她夹菜的时候,每次都会看一眼那道肉,绕开。」白鸟说,「喝水时总会先闻一下,像确认这里面没有别的东西。」
    「第二部是这个男人的视角?」森把身体向前倾,「你会写他对她身体的那种————「艺术兴趣」?」
    「会。」白鸟说,「但不会写得太直接。」
    「你打算让他做什么?」远藤问。
    白鸟想了几秒:「他会想把她的身体变成作品。」
    森轻轻「噢」了一声。
    「比如?」九井追问。
    白鸟试着做出解释,「比如说把她拒绝食物的脸色当做一个不错的作品。」
    「她同意?」远藤问。
    「某个阶段,她会同意。」白鸟说,「因为那是少数,她还能控制的东西。」
    「这部分,是你故事的危险区。」九井说,「一旦写不好,就变成猎奇。」
    「我知道。」白鸟说,「所以第二部的悬疑,不是在他会不会做出更过分的事」,而在于读者会不会在某一刻发现,自己跟他站到一块儿去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这句话像是在桌面上多放了一只看不见的杯子。
    「你是想把读者也拉进「旁观者的眼睛」里?」远藤问。
    「读者本来就在看。」白鸟说,「我们只是提醒他们一下。」
    九井低头,在笔记本上圈了几个字:「凝视/共犯」。
    「那第三部呢?」远藤问,「姐姐那一部分,你打算往哪儿落?」
    「落在照顾。」白鸟说,「也落在放手。」
    他把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姐姐一开始是最生气的,觉得她是在任性,在给家里添麻烦。照顾久了,她会发现自己其实也在用身体配合很多不想配合的事情。」
    「你会写姐姐也开始想「不吃」?」九井问。
    「不会。」白鸟摇头,「她不会效仿。她会更牢地吃饭丶工作丶交电费。」
    「那她的变化是什么?」远藤问。
    「她会开始明白,」白鸟说,「自己一直骂的那个人,并不是完全疯了。」
    「最后的悬疑,」他顿了一下,「会落在姐姐身上。」
    「怎么个落法?」森问。
    白鸟没有马上回答。
    九井拍了拍笔记本:「我换个问法,你这本书的最大悬疑,在哪里?不是她为什么不吃肉」这种表面的,是你自己写到现在,还没给出的那个。」
    白鸟把目光从桌上的纸挪开,看向窗外那条看不到的巷子,又收回来。
    「我现在想到两个。」他说。
    「说。」远藤靠过去一点。
    「第一个,」白鸟说,「是她自己知不知道,为什么不吃。」
    九井眉毛动了一下。
    「我们很容易替她找原因。」白鸟继续,「梦丶童年丶婚姻丶社会压力,任何一个拿出来,都可以做一个解释。」
    「但我想写的是,她自己未必有完整的解释。」
    「她只是某一天,突然发现自己再也咽不下那一口东西。」
    「她可以事后翻出一堆理由,可其中哪一个才是真正那一根」,她自己也说不清。」
    会议室里的灯有一点白。
    远藤的指节敲在桌上:「那第二个?」
    「第二个悬疑,」白鸟说,「是她到底有没有在用这种方式伤害别人。」
    「你是说,她是不是「故意」的?」远藤问。
    「对。」白鸟说,「她有没有在心里某个角落,希望通过让自己一点一点消失,让某
    个人愧疚,让某个人难受。」
    九井「啧」了一声:「你这是要逼读者做人性测验。」
    「她不是圣人。」白鸟说,「也不是纯受害者。她可能在某一刻很恶意,也可能在下一刻很无辜。」
    「悬疑在这里,她有没有那个恶意。」
    「你会给答案吗?」森问。
    「我会给很多看起来像答案的东西。」白鸟说,「但不会有一个能盖章的。」
    远藤靠回椅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好,你这本书的悬疑小说」气质,我听出来了。」
    「不是「谁是凶手」,」他总结,「是「她是不是凶手」,以及「凶手有没有真心想杀人」。」
    会议室里笑了一下,笑声不大。
    「我再问一个接地气一点的。」远藤把笔拿起来,「你打算让她死吗?」
    这个问题一出来,空气又紧一下子。
    九井抬头看白鸟,眼睛里也有一点紧。
    这个问题毫无疑问就是在给这本书定性,如果说死亡,那么就又会回到之前的模样,沉重。
    很多人都说白鸟的书,过于沉重了。
    「我现在的打算,」他慢慢说,「是让她活着。」
    「活成什么样?」远藤问。
    「活在一个不是她选择丶但也没能力退出的地方。身体全部交给别人管理,胃管丶点滴丶轮椅,她自己的意志只剩下眼睛还在动。」
    「比死还难受一点?」森轻声说。
    「对某些人来说。」白鸟说,「比死更难接受。」
    九井把「活着」两个字圈了三圈:「那姐姐在那儿的作用,是见证?」
    「也是看守。」白鸟说,「也是最后一个,有机会帮她做选择的人。」
    「最后一章,会不会变成姐姐视角的一个问题,她要不要帮她拔掉什么?」九井问。
    桌上短暂沉默。
    森的手指在纸杯旁边画圈。
    远藤的笔停在半空。九井自己问完,自己先皱了皱眉。
    白鸟抬眼,看了他们一圈。
    「这是你们现在在想的结局。」他轻轻说,「读者大概也会这么想。」
    「那你呢?」远藤问,「你脑子里有没有一幕?」
    白鸟想了一会儿:「有。」
    「说说看。」森凑近。
    「但是,」白鸟说,「我不打算现在告诉你们。」
    会议室里一阵很轻的哄笑,有点像刚有人捉弄了别人一把。
    「别拿我们当读者吊着。」远藤苦笑,「我们是要想办法卖出去的人。」
    「正因为你们要卖出去。」白鸟说,「所以我不想让你们提前知道那个画面。」
    他顿了一下,把话说完整:「我要写到那一页再决定。她是醒着,还是闭着眼睛:旁边有没有人;是叫了一声,还是一句话也没说。」
    「这些都没定?」九井确认。
    「都没。」白鸟说,「现在我唯一确定的是————」
    他抬起手,在桌面上点了一下:「这本书不会让读者舒服地站在任何一边。」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远藤挠了挠后脑勺,这不是摆明了要折磨读者么。
    一如既往的白鸟风格。
    森靠回椅背,眼睛还在发光:「拍成电影的话,最后一场戏,我已经想了三种。」
    九井合上笔记本:「别在这里说。」
    「为什么?」森不解。
    「因为我也不想先知道。」九井说,「我要跟他一样,写到哪儿算哪儿。」
    她看向白鸟:「那在这之前,你能答应一件事吗?」
    「什么?」白鸟问。
    「无论结局是活是死,」九井说,「都不要让读者觉得自己看明白了她。」
    她顿了一下,把话压低:「让他们一直有一点怀疑,怀疑她,也怀疑自己。」
    白鸟点头:「这是这本书的真正悬疑。我甚至觉得真正的社会派,永远都是把问题摆在明面上,然后答案让读者自己去寻找。」
    远藤把那袋稿纸抱起来,像抱着什么易碎品。
    「那就这么定了,」他说,「这本书,内部代号就叫「不吃的人」。对外,我们晚一点再想名字。」
    白鸟这个时候倒是回答地异常的果断。
    「不,我已经想好了名字。」
    「什么?」
    众人异口同声地问。
    「素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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