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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而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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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而不同(第1/2页)
    这听起来,似乎是一段夫妻恩爱、携手共解恩怨的佳话,前提是,如果虞萱愿意原谅他们的话。
    可是,世事无常也有常,天道有情更无情。
    虞兰携夫带子浩浩荡荡地回到了扶翼郡,却并没有如愿见到心心念念想见的虞萱。虞家父母被女儿的突然造访打了个措手不及,压根没有编好一致的说辞,于是,在心虚的支支吾吾中,在时狐家主的威压之下,断断续续地道出了实话。
    原来,当年虞萱自与虞兰在进京途中分开后,就再也没有回过家。虞家父母自称,她们一开始只以为是虞萱一时接受不了自己得病,所以才迟迟没有回来。是以,他们私下遣了人沿着进京一途寻找,却没有声张,更没有将此事透露给即将大婚的女儿,生怕搅了这来之不易的亲事。可是,随着时间渐渐流逝,他们不仅找不到人,还连半点消息都查不到,真正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经年过去,虞萱一直生死未卜。虞家二老虽是夙夜难眠,却从来不敢将真相告诉虞兰,一来,是怕女儿背负不必要的良心谴责,二来,也是怕此事会影响到女儿的名声地位。面对时狐无殇的厉声质问,她们也只声泪俱下地诉说着自己纯纯的一片爱女之心,言及甘愿为虞萱抵命,只求不要牵连虞兰。
    得知真相的虞兰当即便昏厥了过去,她实在无法相信,自己的私心之举,竟会害得虞萱十余年来生死不知。而时狐无殇心中也随之生出了无尽的愧意,他竟不知,那个自己当年第一眼便瞧中的女子,可能因为自己的疏忽已经魂断多年了。
    事已至此,不论如何,时狐氏夫妻俩都心中有愧,自然是无法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不管虞萱是死是活,总要有个结论,才能给这一段孽缘画上一个句号。那一年,时狐长霖被提前送回了京中,而虞兰夫妇则亲自带着人沿途查探关于虞萱踪迹的蛛丝马迹。
    自天玑城扶翼郡至圣京城一路,沿着官道的十余个郡府,以及郡府属地内的群山大河,都被时狐氏的人翻了个遍,但都毫无所获。历时三个多月的地毯式搜索,几乎耗尽了所有人的耐心与希望,就在这时,天玑城城主派来襄助引路的护城军提供了新的思路。
    圣京以南,由玄月城与天玑城平分中部之地,而此二城属地中间,有一段壁立天堑,天堑之下形成一条自北向南流向的香沉河,而这香沉河,便被设为二城之间的天然界线。然此河河道宽长蜿蜒,两侧青峰险峻陡峭,壁立千仞,攻守皆难,时间一长,便沦为了附近山匪的群聚之地。
    扶翼郡地处天玑城属地之内,与圣京之间有直通之官道,并不需途径二城边界处的香沉河。所以她们一开始,也没有往这方面去想。可如今沿途郡府,城镇乡野,都地毯式地搜查了一遍,也没有家主夫人族妹的踪迹,这香沉河域的匪窝,大抵是最后的希望了。
    两城之际养有匪患这种事,本来是决计不能让京中的世家知晓的。但匪贼猖獗多年,受苦的百姓早已不计其数。那些护城军中,也自有不少受了毒害的家属。且此次时狐氏为寻家主夫人的族妹,如此大动干戈,耗时数月都不曾撤离,想来定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如此想着,他们大概迟早也会找到香沉河的。所以,那些护城军也并不愿欺瞒。
    更何况,近年来香沉河地界的匪患日益严重,山匪帮派不断壮大,甚至在下河流域建成了属于自己的山谷幽城,名唤金谷林。此举已严重威胁到了附近居民以及过往行商百姓的生命安危。
    事实证明,熟知当地情况的护城军洞察力还是十分厉害的。
    由护城军指点,时狐无殇亲自潜入了金谷林,花费了数日,果然在一处棚屋里找到了失踪十余年的虞萱。只是,这时的虞萱,早已不是当年画纸上那个明媚春好的美貌少女了。时狐无殇能认出她来,仅仅是凭借着他当年送去扶翼郡的一件并不值钱起眼的小玩意儿,和她那虽然伤痕遍布却还是与虞兰有着几分相似的眉眼。
    说实话,要说他对虞萱有多深的感情,连他自己都不会相信。尤其是他与虞兰已成亲多年,夫妻感情早已不是当年年青时惊鸿的一时心动能够比拟的。但是,当他看到神似痴傻的虞萱死死地扣着手腕上早已嵌入骨血的迷谷枝环时,眼却瞬间红了。
    古书上栽,有迷谷枝,佩之不迷。古意大约是指人带着迷谷枝不会迷路。而后人取其别意,言之身佩迷谷,此心不迷。情人之间互送迷谷枝,寓意着彼此的忠贞之心,永不生变。而虞萱手上的那迷谷枝环,是他选中她后,亲手所编,特意着人送去扶翼郡的。
    在那一刻,他真觉得自己是个畜生。
    没有人知道虞萱吃过什么苦,受了什么难,又遭遇过怎样的屈辱折磨,也没有人能忍心去询问追查。虞萱骨瘦如柴,完全不似人样,又时而疯傻,时而癫狂。她满身的血痂,没有一处好肤,消薄如纸的身子,唯独肚皮却微微隆起,像是被抽干了血的枯骨精灵,腹中却还顽强地孕育着一条新生命。
    任何人,只消看一眼这样的她,心中的猜测想象都会将人逼疯,又怎敢开口去探查这十余年来的真相?
    时狐无殇是亲手抱着虞萱回来的,像是抱着自己那破碎不堪的几两良心,小心翼翼而又虔诚慎重。而他回到驻扎地的第一件事,便是下令围剿金谷林,彻底剿灭香沉河所有匪贼,一个不留,全部灭杀。
    香沉河地界的匪患不过三日便清除干净,只留下一地的血河与无尽的尸骸,还有河界两岸关于金谷林一夜之间离奇消失的经久不绝的传说。而香沉河诸多支流两岸的百姓大约也会记得,某一年的夏日早晨,河水腥粉不清,熏得鱼儿都频频踊跃上岸,离奇得很。但自那之后,他们的生活便平静很多,少有匪寇侵扰。
    金谷林之事事毕之后,时狐无殇封锁了关于虞萱的所有消息,又以难得离京、想陪夫人尽兴,游山玩水为由,遣了时狐氏的大部队回京,仅带着几个亲信,就近寻了一处山水湖间,为虞萱养伤。可是,虞萱的身子亏得太深了,即便时狐无殇暗中请来了那时茯苓氏还在世的老家主,也是无力回天。
    虞萱已油尽灯枯,但她肚子里,却还有一个父不详的孩子。而她虽不甚清醒,但总在外人靠近时,她总会毫不犹疑地护住自己的肚子。老家主感叹,言之上天有好生之德,或许她能活到现在,能等到时狐无殇的到来,也是这个孩子的缘法。
    而经由老家主为其调养之后,虞萱好歹每隔几日会有一时片刻的清醒时光。只是,她在恢复几分清醒的时候,从不肯见人,尤其是虞兰。时光荏苒而过,预产期将至,老家主竭尽全力为其延续的生命也终于迎来了尽头,而她也将在这一日,诞下自己生命的另一种延续。
    临盆之前,虞萱终于成功将嵌进了骨肉的迷谷枝环给剥了下来。沾着血肉的枝环如同垃圾一样被丢在地上,渐起了些许的血滴,也如同锁住囚犯的镣铐,犯人将死,锁拷终于卸离。她满手的猩红,腕上更是血肉模糊,而她的眼神里,却第一次有了松快的笑意。
    不远处的时狐无殇望着这画面,深觉那满是猩红的迷谷枝环不是脱离了她的手腕,分明是刺进了自己的心。他似乎又看见了十几年前那初见的画像,娇俏的少女跃然纸上,眉眼轻快,眼中仿佛有无尽的笑意与美好,而他一时心动,金口数开,就轻易地决断了她的一生。
    婴儿洪亮的啼哭声唤醒了陷入回忆中的他。他抬眸看去,只见虞萱首次将目光转向了虞兰,张了张嘴唇,声音却几乎微不可察。虞兰接过裹入襁褓的孩子上前,放入她的怀里,泪眼婆娑地频频点头,“你放心,我会用自己的生命去爱她护她。我亏欠你的,会百倍千倍地还给她。”
    “……”虞萱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也没有发出一个字,随后,她无力地合上了双眼,长辞于世。
    虞兰哭得泣不成声,眼泪滴在婴孩的襁褓上,孩子似乎心有感应,也骤然放声大哭起来。
    “阿萱,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而这时时狐无殇走上前来,拍了拍虞兰的肩膀,望着那眉眼挤在一处的婴孩,轻声道,“从今日起,她便换作时狐裳霓吧。”虞萱自幼父母双亡,裳霓一定要家庭美满;虞萱自幼寄人篱下,受尽委屈,裳霓一定会受尽荣宠,万人之上;虞萱受过的一切苦,裳霓都绝不会再沾染半分,如此,他二人的罪,才算有处可赎。
    事后,为了保全虞萱的声名,也为了给裳霓一个身份,他们掩盖了一切真相,只说裳霓是虞兰早在京中就已怀上的孩子,只是降生在外而已。但回京后,裳霓的血脉问题根本瞒不了宗老会,而要让裳霓正式入族谱,时狐无殇只得将其真正身世禀明宗老会,以求法外容情。
    这样的事情虽没有先例,但胜在时狐无殇早已有了嫡子,于后嗣上并无太大的问题,多一个孩子少一个孩子,无甚影响,且时狐裳霓只是以收养的名义入谱,只需享一世世家的荣华,并不用过渡血脉盼其传承时狐氏使命,是以宗老们权衡之后,还是允了此事,并且经由殿下亲准,授了时狐裳霓嫡系的碟牌印证。
    由此,时狐裳霓便成了时狐氏的嫡次子。至于她的真实身份,除去殿下与时狐无殇夫妇,也仅有宗老会与几名随身近臣知晓而已。
    嫡次子而已,而且,时狐裳霓一惯于修炼一事不上心,时狐无殇也从未真正将时狐血脉传渡于她,她只占着一个嫡系的空头身份,自身没有强大修为,背后又无忠心势力拥护,如此虚头假位,必然是没有资格跟时狐长霖一争家主之位的。
    回忆起年轻时的一切,虞兰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场梦,中途虽稍有波折,但好在总体算得上是一场美梦,结局也还算圆满。她欣慰的眼神落在饭桌对面的儿子身上,又看了看一旁面色不佳,但勉强打起了精神陪妻子一起用膳的夫君,亲自用公筷给他布了些菜,“无殇,宗老会那边,可有结果了?”
    时狐无殇执筷的手顿了顿,夹了几口菜入口,细嚼慢咽着,半晌,才看向时狐长霖,“宗老们有半数支持琉宗老的孙子时狐葭,有两三个隐隐想扶持梅宗老膝下的时狐漪,剩下的,还在观望,没有明确表态。长霖,你对此有什么看法?”
    时狐长霖搁下了银筷,默了默,眉头微蹙,“父亲,这家主之位,合该是嫡系继承不错,但我如今手握新京军,近日又承蒙殿下信重,入京分管宫中禁卫,若再担下家主大任,只怕真要分身乏术了。”
    虞兰面色一变,正要劝言,却听时狐无殇浅浅低笑了声,“这么说,你也认同宗老会的提议了?”
    他摇了摇头,“世家各族皆子息不盛,但若真想好好挑,旁支里面也不乏还有天资出众的遗珠。可宗老会首推的,却只有宗老们自己膝下的两位族妹,葭妹妹和漪妹妹论修为,论资质,在这一代里都不如何出众。依儿愚见,她们于此事上私心甚重,不过是想让自己嫡亲血脉入主嫡系一脉罢了,若非要强行过继那二位来继承时狐家业,我倒觉得还不如直接让霓儿继任好了。”
    啪嗒一声,虞兰的银筷重重地拍在了桌上,她另一只手搁在膝上,暗自紧紧握住了拳头,“霖儿!你在胡说些什么!”
    时狐长霖不知母亲为何突然如此激动,他耐着性子解释,“母亲,我知道妹妹不是真的时狐血脉,是因为您尤其想要一个女儿,父亲才为了您专程在民间抱养了妹妹回来。这么多年来,你们总是对妹妹多加偏爱,舍不得她吃一点儿苦,只想让她无忧无虑地做尊贵的世子,逍遥一辈子,可如今情势如此,霓儿若不顶上,难不成还真眼看着父亲过继宗老之子,让那两个还不如妹妹的草包当上家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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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裳霓的身世不是如此简单,你莫要胡乱安排!”虞兰一口银牙差点咬碎,这个小王八犊子,怎么到了关键时刻如此愚蠢!“再者说,你本就是世家嫡子,是名正言顺的继任人,何故要将家主之位让与别人?”
    时狐长霖满目不解,他纳闷地看着母亲,又看了看父亲,“霓儿又不是别人,她若能上位,既能分担我的责任,又能将家主大权留在我们自己手里,岂不是皆大欢喜?总比争到最后,家主之位落到时狐葭或者时狐漪手里强吧?”
    虞兰猛地站了起来,不顾时狐无殇难看的脸色,强硬地给这个话题画上终结符号,“我说不行!时狐长霖,你给我记着,该是你的责任,你逃不掉,也躲不掉。我不管你是不是分身乏术,有没有精力兼顾两职,这个家主之位,你都绝对不可以让给任何人!时狐葭不行,时狐漪不行,时狐裳霓,更不行!”
    说完,她阴沉着脸离开了坐席,徒留时狐长霖一脸茫然无措,他狐疑地看向时狐无殇,时狐无殇无奈,只得将裳霓的身世再细细与他讲一遍,“这些年来,你娘看似对霓儿百般疼爱,但实际上,宠得她四肢不勤,五谷不分,成日里只享玩乐,不思进取,我多次想要将时狐血脉渡与霓儿,都被你娘以各种理由劝绝,早先,我也以为她是真的心疼霓儿,不忍她吃修炼的苦,但如今回想以往的一切,才看明白,哪个真心疼爱女儿的母亲会把女儿养成什么都不会、什么都没有的温室花朵?”
    朱真家的七七世子虽然也被养得性情乖戾蛮横,但她身后配备的是朱真氏专供家主驱驰的银枭铁卫,纵横天下也无人敢伤她分毫;而芝灵氏的芝灵靖就更不用提了,她不光自己修为高深,还拥有自己的虎威营和无数私兵暗卫力量,别说旁人伤她,她随随便便收割别人九族都没人敢指摘半个字;对比之下,时狐裳霓的待遇可真就不够看了,生在世家,同是嫡系挂名的世子,她只是吃喝用度和物质享受上远超旁人,身边几乎没有强大的护卫力量,在唯一陪伴她的妘婕为主捐躯之后,时狐氏也没有第一时间为她安排替补影卫,暗卫更是没有,在遇刺之后,浅棠院里外加的零星几个人,还是时狐长霖关心妹妹,从自己私军里暂时抽调过来的亲卫。
    “你母亲是决计不会允许霓儿坐上家主之位的。”时狐无殇重重叹了口气,相比于时狐葭时狐漪,他当然也更偏向是裳霓上位,毕竟这个女儿自己养了十八年,怎么着也比那两个宗老之后更亲近,利益更一体,可是虞兰看重的不是她们这一支的攸关利益,而是虞萱之子绝不能越过她自己的孩子去,“是以,这个位子,你让不得,只能自己上。”
    时狐长霖还久久沉浸在妹妹的身世中无法自拔,这会听得父亲的结论,只得讷讷点头,愣怔之间,他又想起另一件事,“那霓儿她,她自己知道自己的身世吗?”
    他心里莫名有些慌。当年爹娘抱着妹妹回来时,他也已十一岁,早已知事了。女子怀生,十月方才分娩,可那时距离扶翼郡他与阿娘一别,不过半年,时间自然是对不上的。加上那时府中也隐有流言,他孩童心性,抓着好奇的事就一直追问,胡府官为了打住他的探索,便骗他说爹娘喜欢女儿,但十年来只得他一个,所以才收养了妹妹。对此,他一直信以为真。更何况,这些年来,他是真心以为爹娘更疼爱妹妹,可如今……
    时狐无殇摇了摇头,“这些事,我与你母亲从来没有对霓儿说过。除去殿下和各位宗老外,应是无人知晓的。”
    是么?他怎么隐隐有一股不祥的预感呢。
    结合裳霓遇刺前后的事情,他越发觉得裳霓遇刺可能跟自己泄露了她的身世有关,如今想来,元嫆的突然失踪和元家的主动退婚,也是蹊跷得很。更何况,以裳霓那个金娇的性子,无端受了大苦,濒临死亡,却没有跟他哭诉委屈,没有撒娇要他报仇,更没有大吵大闹要掀翻半个圣京城去抓凶手,就很不符合她的性情。
    父亲不知道妹妹遇刺的事情,可母亲知道,母亲如今不顾撕破脸的风险,制止他出让家主之位,是否也察觉到了妹妹的心性变化?照父亲的回忆说,母亲和虞家都是一时疏忽,才会害得裳霓的娘亲受尽凌辱而死,可是不管是真的疏忽,还是有意为之,裳霓若知晓了前因后果,都只会拿虞家人当杀母仇敌看待。如今的问题在于,她到底知道了多少。
    不过,想到母亲说,妹妹跟着原初黛南下散心去了,他又自我安慰起来,还有心情跟着好姐妹出门游玩,那应该还不知道身世全貌。他暗暗祈祷着,希望妹妹永远不要知道这一切。
    另一边,时狐裳霓有了一日梦石,得以亲见过往真相,复仇之心更甚。
    原初黛本是担心她一知半解,被有心之人利用,才用一日梦石还原当事人的经历,让她不致受人蒙骗,同时也让裳霓可以借助一日梦石于梦中与娘亲相见,聊以慰藉,稍稍缓解她心中的苦闷与仇恨。可不曾想到,整场梦境看下来,时狐裳霓脸上竟没有半丝惊讶之色,满眼只有对虞萱的心疼,和对时狐无殇虞兰无以复加的憎恨。
    原初黛暗自心惊,先前她还怀疑,裳霓先失去了妘婕,后失去了银珠,身边心腹尽散,究竟是谁,帮她调查了当年之事,让她从自顾神伤的状态里很快转变到独自回府面对时狐氏的勇敢冷静。
    是的,她从一开始就怀疑有人在暗中给裳霓灌输信息。先前她受难回来,裳霓突然转变,决定要回时狐府,她一开始以为是自己的失踪刺激到了裳霓,可后来静下心来细想,裳霓最初得知身份是惊惧不安,忧虑思郁,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控制自己的心绪,便是酒色之效,也无法帮助她重拾对生活的热情,说明不安忧虑是她的脆弱所在,无法转变成动力,自己的失踪只会加剧裳霓的担忧恐惧,她又怎么会因为自己的失踪而生出勇气来?
    及至风细流的密信传来,她得知了裳霓的身世始终,才突然明白,裳霓的转变和坚强,大抵是源于仇恨。
    只是,一路上裳霓都将自己的情绪隐藏得很好,原初黛也不知该如何开启这个敏感的话题,直到她们的行迹日渐逼近香沉河,裳霓的言行也因此越发异常,原初黛才敢确定,她是真的知道了当年的一切,而且现下,她更可以确定的是,透露信息给裳霓的,十有八九是芝灵氏。
    “裳霓,我本担心你为人所骗,现下看来,她并没有利用萱姨的死欺骗你。只是,这并不代表她值得信任,你明白吗?”
    时狐裳霓将一日梦石收入了储物戒,郑重开口,“阿黛,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自己想做什么,要做什么。君子和而不同,我们关系再好,但奈何终究命运不同,你有你的心之所向,我亦有我的使命信仰,你要做什么,我从不质疑,更不会劝阻,甚至在力所能及之处,我会全力相助,同样的,我希望你对我亦是如此。”
    原初黛准备好的满肚子话憋了回去,点了点头,的确,各人有各人的人生使命,对于裳霓来说,得知身世是命运的转折点,从她决定复仇的那一刻起,她就注定会回到圣京城那个大漩涡里去,与风云共涌,而自己,从拜入师傅门下、修炼新法之际开始,自己也注定会走上跟师傅一样的救世之路,一生与圣京为敌。
    芝灵氏于她而言,是逼得母亲自缢的幕后黑手,是她来日必会对立的仇敌,但对裳霓而言,芝灵氏不是敌人,时狐氏才是,而要对付时狐氏,她需要依靠芝灵氏的权势力量,而不是她这个没有世家根基的野外之人。
    “好,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我只是希望,你要多留个心眼,芝灵氏不是善茬。从绒氏的灭族之祸,天雪氏天之骄子的陨落,都跟芝灵氏脱不开关系,前不久,董夏府也遭芝灵氏入侵,并且通过兽奴之祸可以看出,如今的神子,根本压制不了芝灵氏的狂妄作乱。我暂时还不明白她到底要做什么,但我猜想,她帮助你,一定要你为她所用。如此掣肘之法,或许你也不是首例,所以,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时狐裳霓眼神暗了暗,她当然知道接受芝灵氏的帮助,自己是要付出代价的,可惜她没得选,她想要复仇,就必须接过芝灵氏的橄榄枝,“阿黛,放心吧,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说到这里,原初黛又上前抱了抱她,幸好从绒晞那厮如今不知身在何处,以他那个复仇心切的性子,要是知道芝灵氏就是灭其族的幕后凶手,又知道裳霓如今成了芝灵氏的帮手,不知会先打上时狐府的大门,还是先打进芝灵府的大门。
    第二天,原初黛仍是不放心,特意过来陪着时狐裳霓用午膳,可她刚坐下,就听见外面噔噔噔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莫擎的身影很快闯入眼帘,他满头大汗,他声音急切,“郡主!霓世子!不好了!下面出事了!”
    原初黛还没开口,裳霓反倒当先不耐烦地接了一句,“什么事值得你如此失态?”
    莫擎微微喘匀了气息,又继续开口,“昨日一同赛竹漂的选手里,有几个男子失踪了,镇上的人报了官,说是我们这些外来人嫌疑最大,刚才我们的人一到河边,就被镇上的官兵围了起来,还有不少衙役往客栈这边来,属下命他们不许轻举妄动,先赶回来请郡主示下。”
    原初黛皱了眉,起身走到窗前,果见一队穿着官服的差役正涌入客栈,“当真只是因为我们是外来客,才招致怀疑的么?”人家本地的竹漂节,悬以重金做赏,都不拘禁外人参加,这做派瞧着,可不像是有排外习气。
    莫擎抹了抹额上的细汗,眼瞧着衙役已上了二楼,只得老实交代,“昨儿咱们初次接触那独竹漂,战绩不是很好,弟兄们心性不顺,又被那些当地人当着面嘲弄了几句,一时冲动,就跟参赛的几位起了点冲突。”
    语罢,衙役头头就一只脚跨进了房门,他一只手把住腰间的横刀,怒目扫视了一圈,定在了原初黛身上,“你就是那群外乡人的主子?怎么是个娘们?”
    闻言,时狐裳霓面色一冷,隔空就甩了一巴掌过去,震耳欲聋的一声啪,直打得他脑袋发蒙,惊得身后的小役们也呆若木鸡,“小小衙役,竟敢口出狂言!”
    虽然她没有点明自己的身份,但她那隔空灵掌却叫差役们吓破了胆——能使灵力的,那可都是修士,就算不是圣京的神仙贵人,那也是为贵人办差的上等人,可不是他们这些凡夫俗子能得罪的。
    原初黛见状,知道身份肯定是瞒不住了,不过,卷入失踪案里,势必要跟官府打交道,对上官府,还是表明身份方便行事,于是,她亮出了自己以为这辈子都不会用上的天雪族徽,“我是天雪氏,此次奉旨秘密出行,途经此地,并不想多生事端,你速回禀你家大人,该查的人,尽管查,我不会徇私包庇,只是我希望贵府莫要将我等身份外扬,以免惹来不必要的骚乱。”
    衙役头头颤颤巍巍地捧着她扔过来的白金腰牌,忙点头哈腰地告罪,迅速带着手下人全部退了出去。
    待他们离开,原初黛的视线才又落到莫擎脸上,“再给你一次机会,若仍隐瞒,你就不必继续跟着南下了。”
    莫擎心头一惊,猛地抬起头来,对上原初黛那锐利的眼神,面上一阵发虚,腰立马弯了下去,“是,是郑耀和刘楚那俩没脑子的,他们昨日竹漂失利,悄悄用上了灵力稳固身形都没赢过人家当地的男人,又被别人笑了几句,就,就起了歪心思,盯上了赢过他们的参赛选手,找了个时机,把人家的两个妹妹掳到了角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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