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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散场时,杜维特选择了直接返回自己的房间。
他沿着上层甲板的通道走向升降梯,一路上有好几位政委同僚试图与他交谈。有人想打听法拉克四号地下战斗的细节,有人想探讨战术,还有人只是单纯想结识这位在报告中「表现出色」的新晋政委。
杜维特全都委婉地拒绝了。他礼貌地点头,用「身体不适」,「需要休息」之类的藉口搪塞过去,脚步却没有丝毫停留。
他的心思全在那个白发审判官身上。
在帝国,被审判官盯上从来不是什麽好事,如果遇到的是那种极端狂热的审判官,那真是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他必须做好准备。
升降梯的门滑开,杜维特踏入中层甲板。走廊里的光线比之前暗淡许多,空气净化系统发出的嗡鸣在金属壁间回荡,他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周围的环境变了,或者说,原本应该在巡逻的武装船员消失了,整条长廊只有他一人。
空旷的走廊延伸向远处,两侧的舱门紧闭,只有头顶的萤光灯管发出暗淡冷白的光。他的脚步声在金属地板上显得格外清晰。
杜维特心中的不安越发加剧,他立刻加快了脚步。
靴子踩在铺着地毯的金属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咚咚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他转过拐角,冲过交叉口,视线死死盯着前方那扇属于他的舱门。
待来到门前后,他猛地停下,喘着粗气,右手按在门边的识别面板上。绿灯亮起,气密门向侧面滑开。
但就在舱门打开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窒息感涌了上来。
狭小的空间里已经存在三个人。
埃文站在最远的角落里,背贴着冰冷的金属墙壁。
年轻的副官脸色惨白,额头上满是冷汗,双手紧握在身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看到杜维特推门进来的瞬间,他的眼睛立刻睁大,瞳孔里满是惊恐和求救的神色。
而在床铺边上的小书桌前,坐着一个人。
白色的长发梳成整齐的辫子搭在左肩,黑色的审判官风衣边缘镶着银线。
她背对着门口,坐姿随意,右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左手则轻轻揽着坐在她腿上的一个小女孩。
那是埃文的妹妹。
杜维特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恐惧如同冰水般从头顶浇下,沿着脊椎一路蔓延到四肢。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颤抖,呼吸变得急促,喉咙发乾。
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是政委,他经历过法拉克四号的地下血战,面对过混沌阿斯塔特,指挥过数百人在绝境中反击。恐惧可以存在,但不能控制他。
杜维特深吸一口气,慢慢呼出。他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心跳逐渐恢复正常。他向前踏出一步,走进房间,气密门在身后自动关闭。
「有什麽事吗,审判官阁下?」
他的声音还算平稳,尽管他自己都能听出其中的紧张。
女审判官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她的注意力似乎全在桌面上。杜维特看到她伸出左手,在桌上翻开了什麽东西。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杜维特又向前走了两步。现在他看清了。
那是四张液晶牌。
帝皇塔罗牌。
埃文的妹妹坐在审判官腿上,歪着头看着那些牌,她淡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本该拥有趋利避害能力的她,此刻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危险近在身边。
「姐姐,」小女孩用好奇的声音问道,「这张牌是什麽呀?」
她的小手指向最左边那张牌。
杜维特看到那张牌的图案,那是一只眼睛或者说一个伤口,混沌的伤紫和血红之眼在那里斜射到星系中,星辰在眼睛周围死去。
女审判官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温和,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完全不像传说中那些冷酷无情的审判官。
「这张牌叫『眼』。」她说,「它代表着混沌,还有深渊。它说,这是亚空间凝视的深渊,是异端与鲜血的漩涡,是一个必死之局的开端。」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手指移向第二张牌。
「这张是『审判官』。」女审判官继续解释,「它代表着真相,还有清算。它说,所有的秘密都会被揭开,所有的罪责都要偿还。」
「这张是『废船』。」女审判官的手指轻轻划过第三张牌面,「它代表着停滞,被困,还有危机四伏的密室。它说,你们以为自己逃出了地狱,其实只是被困在了一个更加无处可逃的密室里,命运陷入了停滞的绝境。」
最后一张牌。
牌面上是一个带着笑脸面具的小丑。
「这张是『丑角』。」女审判官的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它代表着变数,不可预测的命运转折,还有绝境中的希望。它说,在无尽的绝望和规则之中,出现了一个滑稽,狂妄却又无法被预测的变数,他嘲弄了既定的死亡。」
她讲完了。
四张牌静静地躺在桌面上,女审判官双手轻轻托起小女孩的腋下,将她从自己腿上抱起来,放到地面上。然后她用脚在地面一蹬,坐着的滑动椅子缓缓转了过来。
现在,她正面对着杜维特。
那张苍白的脸上五官如同雕塑一般完美深邃,她左眼如同红宝石般璀璨,右眼的黑色眼罩在灯光下泛着皮革的光泽。
她依旧笑着,但杜维特感觉不到任何善意。
「日安,杜维特·爱德曼政委。」
她用高哥特语说道,每个音节都清晰而准确,「久仰大名,自我介绍一下。」她掀开胸口的大衣露出黑色的内衬和那块平躺在胸上的审判官玫瑰节,「我是讨逆修会的大审判官朱诺·卡罗尔。你可以直接喊我的名字。」
杜维特看着她的笑容,感觉浑身不寒而栗。他没有回应,只是用眼神示意埃文。
年轻的副官立刻明白了。他快步走到妹妹身边,牵起小女孩的手,低声说,「我们出去一下。」
小女孩似乎还想说什麽,但埃文已经拉着她向门口走去。
女审判官,朱诺,没有阻拦,她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只是用右手撑着脸颊搁在椅子扶手上,左手随意地搭在腿上。
气密门滑开,又关闭。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杜维特走到门边,按下控制面板上的锁定键。红灯亮起,门被从内部锁死。现在,没有人能进来了。
他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金属门,看着坐在不远处的审判官。
狭小的空间此刻显得更加拥挤。床铺,书桌,储物柜,镜子,还有两个人。空气净化系统的嗡鸣声似乎变得更响了,但除此之外,一片寂静。
杜维特终于冷静了下来。最初的恐惧已经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警惕。
他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麽人,知道审判官拥有的权力,也知道如果对方想杀他,他没有任何反抗的机会。
但正因如此,他反而没什麽好怕的了。
「朱诺审判官,」杜维特用低哥特语说道,声音平静,「你找我到底有什麽事?」
朱诺歪了歪头,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她放下撑着脸的手,身体前倾,双臂交叉放在膝盖上。
「很多事,政委。」她说,「让我们好好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