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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政治家（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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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伯特·基里曼放下手中的纸质卷宗，不自觉地皱起了眉。
办公室的窗外，马库拉格的景色依旧美丽。午后的阳光洒在蓝到几乎不真实的海面上，现出一副梦幻景象，细碎的金光在浪潮中随波逐流，闪闪发亮。他在多年以前就见过这幅景象，恍惚之中，他甚至觉得自己从未离开。
直到他再度看向桌面，这种感觉便立刻烟消云散。
他用了一个上午的时间读了一千四百四十二份马库拉格的政务报告，他感到满意，因为这些报告全都格式规范丶数据详实，还附带有索引与注释和大量的资料页......他甚至找不出什么错误，哪怕是那份长达三百九十五页的有关于旧城区水循环系统维护计划的报告都是如此。它们全部严谨丶细致丶可信。
所以，他凭什么不满意？
至少它们证明了一件事，即在他离去的这一万年里，马库拉格的官僚系统仍在稳定地运行，它没有偏离他当初划好的那条路。在第四十一个千年的帝国，这是一份奇迹，而那些铸就它的人值得他全部的敬意。
但他的确不满意。
这种不满意来自诸多细节一报告纸的材质与一万年前他离开时完全一致，同样如此的还有官员们签字盖章的位置，以及他们所用墨水的种类与颜色。不仅如此，他还注意到，财政部的总结报告中所用的计算方法甚至都没有变更过，哪怕现如今早已不是叛乱刚结束时那副民不聊生的可怕景象，他们完全可以多采购几台沉思者，以此来缩减计算的时间但他们不，他们拒绝这样做。
财政部的主管塔格里翁对此有言：原体的设计不会出错。
而且，远不止他一个人这样想。
举一个例子一工程部的工程师们在规划城市翻新时仍遵循着他当年留下来的图纸，把它奉为圭臬，完全没有进行改进的意图，以至于这个职位甚至逐渐变成了世袭的..
父母将他们会的教给孩子，孩子再教给他们的孩子，反正每次工程用的都是一样的设计图，又有什么理由去广纳贤才？
而一旦有人提出改进的建议，便会有人回应：原体的设计不会出错。
基里曼恼火地闭上双眼。
平心而论，马库拉格的运作十分完美。马库拉格人脚踏实地丶勤勤恳恳丶一代又一代地生活着，把它变成了一颗帝国内绝无仅有的明珠，还供养起了一支强大的军队，让它将自己的影响力扩散到了整个五百世界，甚至是更远的地方.....
但是除此以外呢？他没有看见半点改进，这个制度在他离去时是什么样子，如今就仍是什么样子。他故乡的人们好似一群兢兢业业的博物馆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将他所留下的一切都擦拭得一尘不染，然后放进静滞力场锁了起来，绝不容许任何人改动任何东西。
叹息一声，基里曼睁开双眼，再度看向窗外。
他的视线逐渐飘远了，落到了那座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上，一语不发。阳光逐渐倾泻，将这座宏伟的城市染成纯粹的金色，所有的一切看上去都是那么和谐......他就这样站了许久，直到钟楼之声悄然抵至他耳边。那钟声深沉且悠远，他听来却熟悉无比。
原体终于露出一丝苦笑—竟然连钟声都没有变化？
他摇摇头，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回到了工作上，随即伸出手，从桌面一角那些堆积而起的报告中抽出了一份属于财政部的。它是一张回执单，由财政部的主管塔格里翁所写，他驳回了部门内年轻人们提出的采购沉思者的建议，理由仍是那句：原体的设计不会出错。
基里曼提笔在这行字下写了一句新的回覆。
「致塔格里翁主管：或许的确如此，但假如你们有更好的想法，为什么不进行改进呢？——罗伯特·基里曼。」
他放下笔，不自知地笑了一下。
他将让文书处理机仆将这张回执单交给塔格里翁，财政主管多半会为此感到万分不解，甚至是惊恐与愤怒，但他只要来找极限战士们报告此事，他们就会带他来见他...
一次非正式会面，赶在他素未谋面的战团长卡尔加带着军队凯旋以前。
基里曼已经下定了决心，他要从财政部开始逐一扭转马库拉格官僚部门的观念一古人语，钱财到位好办事。这一点放在如今恐怕也是一样的，而如果财政部率先做出表率，其他部门也就没道理还停滞不前了。
他笑着，打算继续工作，门却突然被敲响了。
「进来。」
得到许可的门扉缓缓滑开，扫罗·英维克图斯向他敬了个礼，随后让出位置，好让奥尔德进入房间。基里曼习惯性地先看了眼那双赤金色的眼睛，然后才态度随意地发问。
「你不是说要游览马库拉格城吗？怎么现在就回来了？这才没到下午。」
「我遇到了点事。」
基里曼眉头一皱，马上招手示意他坐到自己对面来，然后立即发问：「什么事？难道有人刁难你？谁？哪个部门的？」
「都不是。」奥尔德一边坐下一边说道。「我遇到了你的一个兄弟。」
办公室内忽然安静了下来，海浪翻涌的声音随着风声一起冲了进来，而基里曼的表情看上去没什么变化，他只是定定地看着奥尔德，过了好几秒才眨眨眼，从雕像恢复为活人。他本该为这句天方夜谭般的话而生气，可那双眼中却只有专注。
「谁？」基里曼问。
「圣吉列斯。」奥尔德答道。「他还说，他很高兴你醒来了。」
基里曼强迫自己对那后半句话充耳不闻，只是语气缓慢地发问：「你确定吗，奥尔德？不要误解我的意思，但你从未见过他。而在我的记忆里，圣吉列斯早已牺牲了。」
闻言，奥尔德沉思了一会，然后有力且短促地点了点头。
「我确定。」他如是说道。
基里曼忽地向后靠去，双手握在了椅子的扶手上。他在不断地深呼吸，奥尔德还注意到，他的眼睛正在快速眨动。
「我就不问原因了。」基里曼说。「你是在哪遇到他的？」
「马库拉格第一图书馆。」
「有莱昂和他雕像的那一座？」
「还有你的雕像。」
基里曼笑了一下，摆摆手：「那不重要，我的雕像到处都是，马库拉格人甚至会在他们的壁炉上放一座微缩型的......
「6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然后又是一次深呼吸。
「所以，他也和我一样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奥尔德摇摇头，无情地撕破了他的幻想。
「他死了，正如你所说的那样。出现在我眼前的他只是一个灵体，或者用你们的话来形容——一个亚空间实体，而且......很残破，就像曾被什么东西啃噬过。他能现身只是因为你父亲在支持他，以及那座位于图书馆顶端的雕像，它已经成为了一种媒介。」
基里曼举起左手，扶住额头，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就这样低下头去，右手则习惯性地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点了几下，再未发一言。但是很快，他就放下手，重回平静。奥尔德没在他的脸上看见半点悲伤，只看见一张君王的面具。它如石像般森严，完美地掩盖了名为罗伯特·基里曼的人此刻的一切情绪。
「也就是说，是父亲命令他来到马库拉格。」五百世界之主轻声说道。「那么，除此以外......他还说了什么吗？」
奥尔德随即将他们那场简短的谈话一五一十地讲出。
基里曼认真地听着，全程只有一次险些没有压制住自己的情绪一在听见福格瑞姆」这个名字的那一刻，他的右手瞬间紧握，双眼也不自觉地眯了起来，某种暴戾的事物开始在其下涌动。
其势之烈，甚至让奥尔德也有些惊讶，他从未想过罗伯特·基里曼竟然还有这样的一面。
五百世界之主缓慢地呼出一口浊气，随后竟冷笑起来。
「他以为他是个什么东西？」君王厉声说道，憎恶又愤恨。「一万年前他设下陷阱，占尽优势方才击败我，如今却觉得还能再来一次？任谁都知道，不要给极限战士第二次机会，更何况那场决斗中是我先伤到他，他却用了毒！」
「这卑鄙无耻的怪物，这条背弃荣光的混沌走狗......若他敢来马库拉格，我必定会让他死无葬身之地，以此来告慰费鲁斯·马努斯的魂魄和他曾谋害过的每一个忠诚者与无辜者的灵魂！」
他猛地起身，椅子向后滑出数米，直直地撞到了墙壁上，在巨响中粉身碎骨，就此解体。随后，他又大步走到窗台前，负手而立，眺望远方。海风吹拂而来，将他金色的短发吹得不断摇动，也将桌面上的几张报告吹落在地，但他没有去捡。
奥尔德看向他，发现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负在背后的双手也早已紧握成拳，左手捏得右手嘎吱作响，皮肤泛成死白。
十几秒钟后，基里曼才再次开口。
「抱歉。」他说道，但没有回头。「我不该在你面前失态。」
「你只是生气了而已。」奥尔德起身，将那几份报告捡起来，放回到桌上。「这很正常。」
基里曼没有立即回答，在一次深呼吸后，他转过身来，脸上此时已看不出怒意，只剩下一种极为冷峻的平静，尽管如此，那双眼睛却沸腾如被火烹烈的海洋。
「圣吉列斯说色孽给了他六只大军，我不知道具体数量是多少，但想来只会比极限战士多。他已投靠混沌，因此占据有战术优势，可以自由地选择战争开启的时间与地点，我们却无法提前预防准备......因此我不能就这样召集大军。但他一定会来。我曾亲眼见过他，我知道他堕落得究竟有多深，能再一次亲手杀死我的诱惑是他无法抵挡的。」
奥尔德安静地听着，点了点头，而基里曼已经进入了状态，他开始不断地在办公室内来回踱步。
「只要有机会，我不相信他不会冲到我面前。他从前就喜欢玩些阵前斩将的东西，尽管那时候是迫于他军团的人数而不得不这样做，但我不相信其中没有虚荣的成分......他是个傲慢而虚荣的混蛋，那么我们何不给他一次机会？」
基里曼停住脚步，看向奥尔德。
「假如我拿自己做诱饵，他会上钩的，就像他当年用他自己引诱我追击到色萨拉。」他如是说道，双眼愈发明亮。「而这是一举多得，我可以反过来选择战场，从而避免他入侵马库拉格，同时还能提前召集军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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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着，忽然眉头一皱，坚决地挥了下手。
「不，不行，不能这样做。物质界内的任何事物都会反应到亚空间之中，更何况恶魔们的手段一向是我们难以想像的，若我真的这样做，恐怕他会知道。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势必会弃我不顾，反而长驱直入马库拉格。」
他越说，双眉之间的皱纹便越深刻，表情却不显得苦闷，反倒有几分兴奋就像一座沉眠已久的大型机械终于被激活，它已经迫不及待要发出自己的轰鸣声了。
「但他又是个多疑的人....——.」基里曼若有所思地说。「若不把戏份做足，恐怕他不会上钩......
」
数十秒钟后，他忽然微微一笑，再度看向奥尔德。
「我想到了一个不错的计划，你要听一听吗？」
奥尔德出人意料地耸耸肩，说道：「我觉得你要说服的人不是我。」
他抬手指向门外。
基里曼的表情逐渐变得严肃了起来，就像此刻正站在门外偷听的人不是他的一连长，而是福格瑞姆。他大步走过去，主动拉开自动门，然后抬手扶住扫罗·英维克图斯的肩膀，盯着他的双眼，一字一句地开口了。
，您要拿自己做诱饵？」马里乌斯·卡尔加惊愕交加地问。「这绝对不行！」
他噌的一下从庆功仪式的晚宴上站起了身，吸引了无数视线，而基里曼轻咳一声，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坐下，甚至放轻了声音。
「我们可以再谈一谈......
基因原体小声而委婉地说，同时不断地向一个坐在一旁的凡人使眼色，而那人却只是摇摇头，表示爱莫能助，便再度埋头下去，开始切割一块蓝莓派。
他现在只想吃点甜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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