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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深夜访客
库尼亚的总督一或者用他们自己的称呼，庇护之主—名为阿尔尼斯·冯·吉斯林，是个年龄恐怕不足二十五岁的年轻人，他骨瘦如柴，面色苍白，健康情况堪忧，但在晚宴上表现得还算得体。
他没有过多询问埃奥兰与奥尔德的身份，只是将他们当成贵客来欢迎，在晚宴即将结束时甚至还做了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讲。虽然效果不算太好，但其中洋溢的热情和他对库尼亚与庇护城现状的不满是极为明显的。
这个瘦弱不堪的年轻人心里似乎藏着些雄心壮志，而且相当期盼能够得到埃奥兰的帮助......他并没有意识到，他对一个才见面不足数小时的陌生人表现出的这种信赖是异乎寻常的。
而奥尔德意识到了。
「他就差对你顶礼膜拜了。」站在总督庄园的客房中，他缓缓说道。
「他生病了。」埃奥兰答非所问地回道。
此刻他正坐在主卧的大床上，感受着那股柔软，面带好奇。
阿尔尼斯给他们的这套客房拥有两间卧室与配套的盟洗室，构造相当古朴，主卧与次卧彼此联通，以确保次卧的仆人或护卫能够随时响应召唤......除此以外，它甚至还拥有一个书房丶一个观景台和一间会客室。
这远远超出一般客人所能得到的待遇再次验证了奥尔德的结论。
「是吗？什么病？」他问道。
「我也不知道......」埃奥兰说着，皱起眉。「但我能从他身上闻到一股即将病死之人才会有的气味。」
此言让奥尔德从窗外的夜景中扭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在不到半天的时间内，埃奥兰便从营养罐中的婴儿变成了如今这副青年人的模样，且无师自通了许多事，就连心理也随着身体一同成长了。奥尔德觉得，这应当是某种他们的创造者设计的保险方案，旨在让他们无论身处任何环境都能够极快地适应并存活...
但问题在于，那人为什么不让他们在自己身边成长，反倒令他们分散到了星海各处？
他将这无谓的思绪驱出了脑海，随后问道：「你知道他生了什么病吗？」
埃奥兰摇摇头，那双纯净的紫色眼眸里满是困惑。
「我判断不出来，但他应该吃不好也睡不好，而且已经这样生活很长一段时间了。这两件事摧残了他的身体，如果不做出改变，恐怕他很快就会死去。」
奥尔德像一头野狼似的眯起了双眼。
一个如此年轻却又很快就要病死的总督，却偏偏有着远大的理想，想要改变庇护城享有一切的现状，让城外那些还活得十分原始的平民们也能得到优渥的生活...
这一切听来简直像是某种经典故事的重演。
他正沉思着，却忽然听见了一阵有规律的呼吸声。转头望去，他发现那身高三米有余的年轻巨人正以一种可笑的姿态蜷缩在那张床上，陷入了梦乡，仍然睡得很沉，披散开来的银发像是羽毛一样盖住了他的半张脸。
沉默片刻，奥尔德选择转身离去。
他打开那扇联通主卧与次卧的门，迈入其中，浑身肌肉却在瞬间紧绷，进入了战斗状态。只要他想，他可以立即挥出足以毁灭房间的一拳......但他没有这样做，反倒任由那个明显有别于人类的身影将一把刀横在了他的喉咙上。
「别动。」
那个身影用口音奇怪的高哥特语说道，紧接着又用低哥特语重复了一遍。它的身上带着泥土与青草的味道，奥尔德不动声色地凝视着这个自以为仍受着黑暗保护的生物，视线扫过那张脸，随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要动！否则我就割开你的喉咙！」它有点恼怒地威胁道。「你们这些Mon—keigh
为什么总是这样，不听人讲话？」
「你是谁？」奥尔德用低哥特语问道。
它没有回答，只是用手中那把骨刀的刀背用力地顶了一下奥尔德的喉咙。
他不得不放松肌肉，好让这个明显是灵族的存在自以为达成了目的，而后甚至还需装出一副难受的模样，弯起腰，开始咳嗽。灵族立马拿走了刀，甚至还远离了他几步，好给他喘息的空间。
奥尔德仔细地演着，十几秒后才直起腰，然后举高双手。
「我是阿尔尼斯·冯·吉斯林总督的客人。」他把恐惧涂满整张脸。「如果你是求财」」
」
一闭嘴，外乡人！」灵族低声斥责道。「我要你们那涂满鲜血的腌臢之物有何用途？闭上嘴然后听我说！把手也放下来，那是什么奇怪的姿势？」
奥尔德默默地依言照做，灵族这才长出一口气。它颧骨高耸，眉毛锐利，深色的眼眸在黑暗中泛着琥珀色的光泽，身穿某种由植物纤维编制而成的轻便护甲，手中那把骨刀的刀柄上缠绕着藤蔓。
它放缓语气，继续用低哥特语说道：「我是来警告你的，你最好带着你的主人快点离开，安托兰不欢迎任何外来者。也不要妄想和那个快死的领主结盟，他那番演讲固然情真意切，可他的死亡已是注定之事，你们帮不了他。」
「有人要谋害他？」奥尔德问。
他的语气此时已不含半点恐惧，只有纯粹的平静，而灵族竟然没发觉此事。
它正沉浸在某种怪异的哀伤之中，像是一个长辈即将亲眼见到后辈的死亡。
奥尔德过去没有与灵族打过交道，但他在狼族的图书馆和托勒密图书馆中都读到了相关的书。只是，在抛去那些明显的偏见与歧视之后，内里竟然就再没有什么值得取信的东西了。眼下他只能确定一件事，那就是多数灵族都对人类怀有鄙夷与蔑视的情绪。
因此，眼前这一幕实在是很有趣...
而且，它所说的话表明了晚宴时它也在场，但它竟然没有意识到埃奥兰绝非凡人。
「你听不见我说的话吗？」灵族瞪着他问道。「我说了，你们帮不了他！假如你不想连累你的主人和你一起死的话，那就赶紧离开吧！按照规律来看，你们的一艘商船会在两天之后落在城中，你和你的主人可以搭那艘船离开。」
再一次，奥尔德摇了摇头。
「我有几件事要纠正你一下。」他如是说道。「第一，阿尔尼斯·冯·吉斯林不会死。第二，我们不会搭乘商船离开。第三，我和他之间并非主仆关系。」
灵族愣住了，只是它还没来得及发怒，眼前便闪过了两点赤金之光。紧接着，一股远比它此生见过的最尊贵的巨龙所散发出的威压都更为恐怖的气息瞬间笼罩了它，使它口不能言，产生不自觉的颤抖，迷惘与困惑在那张与人类截然不同的脸上共同涌现.....
几十秒后，它终于再次开口。
「你丶你是谁？」
「与你无关，况且现在有资格问问题的人是我。」
无视灵族脸上因这句话而生出的包含愤怒在内的复杂情绪，奥尔德继续问道：「你认识阿尔尼斯？」
」
「」
「我建议你不要用沉默对抗我。」奥尔德一边说，一边握紧了右拳，令人毛骨悚然的嘎吱作响声一闪即逝。
灵族瞪大了双眼，震惊不已，甚至下意识地蹦出了一串它们的语言。奥尔德不知其意，但也没再继续施加威胁。
他已经观察过了这个灵族，对方手掌上的老茧不属于战士，反倒属于农民。因此，尽管它做着近似刺客的活计，恐怕平日里还是以种地居多。再加之那浑身的泥土与青草味，它恐怕是灵族中的异类，至少绝非那些四处游荡丶袭击世界并抓人做奴隶用的灵族。
在这种情况下，他愿意给予些许耐心。
而灵族没有辜负他。
「我认识他，但他不认识我。」灵族终于开口说道。「我是看着他长大的，他的父亲也是如此。」
奥尔德皱起眉，把它上下打量了一阵，然后才问：「所以你是某种......监视者？」
灵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模样。
「我的职责是看管这座城市，安托兰可不属于你们，若不是因为驱赶你们只会迎来不必要的战争和死亡，我们早就把你们这些可耻的入侵者赶出去了。」
「我不关心这些历史问题，我只想知道，是谁想要杀了阿尔尼斯？」
灵族犹豫了一下。
奥尔德握起左拳。
「你这蛮猴！」灵族被那可怕的声音刺激到了，它气急败坏地低吼起来。「难道你看不出我正在思考吗？！」
奥尔德没有立即回答它，他听见了一个非常微弱丶几乎等同于风声的呼吸。它来自他身后，更准确地说，是来自那扇连结着主卧与次卧的门扉。他不着痕迹地放下左手，伸向身后，在门上轻柔异常地刮了一下。
那呼吸声悄然远去，而灵族正恼怒不已地重新开口。
「所有人！」它语气强烈地说道。「他认识的所有人都想杀了他！他们都想他死！」
奥尔德对这个回答并不很意外，但还是追问道：「为什么？」
灵族冷哼着答道：「因为他们中绝大多数人都是些可耻且堕落的小人，我已接替看管之责七十六年，看见无数桩恶行」」
，首恶是谁？」奥尔德打断它，同时如是问道。
灵族愣住了，随后吐出一个名字。
清晨五点二十五分，阿尔尼斯·冯·吉斯林在痛苦与折磨中醒来。
自他成年开始，他就再也没睡过一个好觉，哪怕躺在最柔软的床上，他都会觉得浑身疼痛不已。这其中以头疼最为剧烈，几乎到了钻心剜骨的地步，有许多次他都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墙上......但是一想到他的父亲，他就又生出了活下去的力量。
他曾向他的父亲发过誓，继承他的遗愿。在他做成那件事以前，他还不能死。
他气喘吁吁地抓住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一个把手，费尽全力地坐了起来。他房间的天花板上装有许多轨道，这能让他握着那把手自己在屋内四处走动，而不必求助他人，尽管他完全能够做到让其他人负责他的生活起居，但他不愿这样做。
因病痛而生出的强烈自尊心是一方面，怀疑则是另一个原因他已经不知道这座城市里他到底还能信任谁了。
年轻人咬紧牙关，拉动把手，使其延长，随后靠了上去，开始穿衣。
他决定以最庄重的姿态去见那两位客人，他们绝非普通人，他一看便知。虽说他从小到大都生活在庇护城里，但有些事是不用知识或眼界也能明白的。比如那位银发的巨人，他极有可能是神皇的天使...
想到这里，阿尔尼斯不禁生出几分微笑。
他虽然不知道一位天使为什么会造访已经十几个世纪都没被帝国关注到的库尼亚，但既然他来了，那就是好事。
神皇啊，帮助我吧。他想。库尼亚人在受苦，你的子民们在流泪..
十几分钟后，他终于穿好了衣服，也洗漱完毕，随后深吸一口气，来到自己的门前，拿起了那根他虽不愿意在贵客面前使用，却也必须使用的拐杖，推开了大门。
只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门外早已有人在等待了。
那位银发俊美的天使微笑着向他点头问候，清晨的第一缕霞光透过走廊上的落地窗洒在他身上，为他披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他的双眼亮如宝石，纯净而美丽。
「日安，阿尔尼斯总督。」他轻声说道。「我和奥尔德有些事想告诉你。」
言罢，他侧过身，好让另一人出现在阿尔尼斯的视线中。
此人双手染血，面容平静，他明明远不及埃奥兰高大，却远比他要更能使人心生惧意。他五官深邃，只是那深红色的烙印与红金交加的双眼打破了这一切的和谐，使他看上去好似某种非人之物....
年轻的总督险些叫喊出声，直到那名为奥尔德的护卫先行一步开口。
「有人在密谋毒害你。」他如是说道，声音平静异常。「他们都死了。」
数十秒过去，阿尔尼斯·冯·吉斯林终于勉强憋出一点声音。
「6
..啊？什丶什么？」他茫然地问。「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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