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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若溪看见了。她没有说话，没有递纸巾，没有问“你怎么了”。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安安静静的，像一棵树。她知道，那块石头化了。不是因为她的锤子有多重，是因为她的光有多暖。她不用锤子，她只用光。光照在石头上，石头就暖了。石头暖了，冰就化了。冰化了，水就流了。水流了，石头就软了。石头软了，就不再是石头了。它变成了泥土，变成了沙砾，变成了尘埃。尘埃在风中飘，飘到哪里，哪里就有生命。一株草，一朵花，一棵树，一片森林。从一块石头开始。
他们吃完了面。顾老师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钱包，要付钱。沈若溪按住他的手，说:“我请。说好了的。”顾老师看着她的手，看着她的手按在他的手上。她的手很白，很小，很软，像一片花瓣。他的手很黑，很大，很硬，像一块树皮。花瓣落在树皮上，树皮感觉到了。它感觉到了那阵柔软，那阵温暖，那阵生命的气息。
顾老师把手抽回来，把钱放回口袋，点了点头。“好。你请。”
沈若溪笑了，笑得很开心。她站起来，走到柜台前，付了钱。两碗面，一碗素面八块，一碗牛肉面十八块，一共二十六块。她付了钱，转过身，看着顾老师。顾老师已经站起来了，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夹克，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树。一棵被风吹了二十年、被雨打了二十年、被太阳晒了二十年、可从来没有倒下的老树。现在，那棵老树被光照了一下。那光不刺眼，不灼热，只是暖暖的，柔柔的，像是春天的阳光。老树在春天里，会发芽。哪怕它已经很老了，哪怕它的皮已经裂了，哪怕它的枝已经枯了。只要春天来了，它就会发芽。因为它活着。它一直在活着。它只是睡着了。现在，它醒了。
他们走出面馆，站在街边。夕阳已经落下了大半，只剩下天边一抹橙红色的余晖，像是谁用画笔在天上画了一笔。街上的人少了，车也少了，安静了。路灯亮了，橘黄的光晕在暮色里暖暖的，像是一只一只温柔的眼睛。
顾老师看着沈若溪，看了两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话。
“明天见。”
沈若溪点点头，笑了。“明天见。”
顾老师转身，朝自己租住的方向走去。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若溪还站在那里，站在路灯下，穿着白衬衫、黑裙子、米色低跟鞋，手里拿着那个浅灰色的帆布包，头发被晚风吹起来，飘在脸颊旁边。她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在路灯下，好看极了。
顾老师转过身，继续走。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背微微驼着，肩膀很窄，深灰色的夹克在路灯下显得更旧了。可他走得比以前轻了一点。不是轻快，是轻松。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肩膀上卸下来了。那个东西很重，压了他二十年。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它很重。现在，它不在了。不是消失了，是被拿走了。被一双手拿走了。那双手很小，很白，很软，像一片花瓣。花瓣拿走了那块石头。不，不是拿走了，是暖化了。暖化了，就没了。没了，就轻了。轻了，就好走了。
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抬起头，看着天空。天空中有几颗星星，隐隐约约的，像是在云层后面躲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走。
他想起了陈笑的那篇作文。想起了他在作文本上写的那行字。“你有安陵侯的影子。好好活着，好好做事，好好爱人。”他写那行字的时候，心里想的是陈笑。现在他忽然觉得，那行字，也是写给自己的。好好活着。好好做事。好好爱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