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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一样东西,能让人沉醉如此长久,绵长到再也不愿从中醒来。从日出到日落,从黎明到黑暗,那一滴泪痕,终无法消逝。
无边无际的红色,垂悬的,倒挂的,触目惊心,宛若血泼。
在广袤的沙海上,她带着秦晋之好的使命为一个从未见过的男人穿上嫁衣,帐外锣鼓喧天,热闹非凡。帐外交谈的声音一句句传入耳膜,氛围轻松而愉悦,然而,却如命运的纺锤,字字刺痛她的心。
“等你嫁了过去,最起码可以衣食无忧……”亲生哥哥的话语恍在耳畔,她木然的看着镜中盛世红妆的少女,目光呆滞,仿佛是在看向一个陌生人。
那一刻,她才明白过来——
原来,如此隆重的迎亲仪式是为自己准备的……她是漠北王的女儿,注定要成为这场政治婚姻的牺牲品。
忽然间,她起身推倒所有的妆奁,只觉得一股怒火从心底燃起,几乎要将理智焚毁——从小到大,她一直渴望的不过是父亲的关怀和疼爱,可以骄傲的告诉那些曾经奚落她的人们,她不是一个没人要的孩子罢了。
然而,那个男人,那个在若城想念了无数个日夜样子的父亲,从西域将她接到漠北,这期间,才给了她不过半年的宠爱,就又要亲手把她送到所谓的“丈夫”身旁。
她的丈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帝王,只要稍稍动一下手指,就能让她和她的家人从此阴阳永隔。
“郡主,吉时就要到了,该戴凤冠了。”等她稍微平静一些的时候,侍奉的两名婢女小心翼翼的捧着金簪玳瑁的凤冠,恭敬的呈在她面前。
然而,一转过头看到却是两个宫廷装扮的女子,那样的穿着,那样的声音,完全不同于她的家乡。
“出去!统统给我出去!”那一刻,几日沉默的她再也压制不住汹涌的情感,霍地起身掀翻梳妆台,一边哭,一边用手去扯穿好的衣服:“我不嫁了,不嫁了,才不管他是什么帝王——那个男人,我不嫁了!”
那两个婢女没想到一直安静无比的少女会突然爆发,脸色不自觉变了一下,捧着凤冠的手微微有些发颤——这次被派往漠北,除了教授未来的帝妃宫中礼仪外,还要负责出嫁的一切流程,一张诏书的下达,她们若不能很好的完成命令,很可能就要黄沙裹尸,客死异乡了。
“还请郡主不要为难奴婢,”慌乱之中,两人一起跪了下去,极度的惊恐令她们不敢再抬头看盛怒的少女,卑微而又瑟缩的低着头,恳求:“凤冠是帝妃身份的无上象征,求郡主能够……戴上。”
那一刻,她怔了一下。
是的,普天之下,除了她以外,还有数不清的人的命运是无法受自己的控制的,甚至,绝大多数人,连自己的生死都没有任何选择的权利。
狼藉中,她垂眸看着跪在地上发抖的宫娥,一时无语。
“……”很长时间的沉默之后,无力妥协的她失魂落魄的瘫坐椅子上,低声:“戴吧戴吧,你们就戴吧——反正,总是要嫁的……”
是的,到了这一刻,一切都成定局,无论她再怎么闹,也是要送去嫁给那个她见都没见过的丈夫的,而在出嫁之前,她不能因为任性连累他人为自己送命——正如她不能任性连累年事已高的父亲被无辜卷入战乱。
她的话刚落,地上如蒙大赦的两名婢女脸上立刻露出欢欣的笑容,连呼谢恩之后忙不迭的起身走向安静下来的少女,动作流利迅速,唯恐迟一步她就会改变主意。
“白鹤。”忽然间,一股风掠入毡房,带来一个熟悉无比的声音——呼和邪于王,她的父亲。那人站在门口,轻轻挥手:“我有话要对郡主交代,你们都退下吧。”
那两个婢女,一个在帮她固定凤冠,另一个正跪在地上整理她之前扯乱的服饰,此刻,听到呼和邪于王的话后齐刷刷的站起身,行了一礼退出毡房。
“白鹤。”那个人再次开口,然而,这一刻听到这两个字,她竟鼻子一酸,再次落下眼泪,却负气的转过身,不理会他的呼唤。
她不是不想见他,只是此时此刻,她怕他说出的话会动摇她刚刚下定的远嫁决心。
同样无言,毡房有了一时间的沉默。背对自己的父亲,她无法看到他脸上的神色,无法猜测他此刻的心情,就这样,就这样什么都不说的告别吧……她再心里默默想着的时候,空中蓦地响起一声叹息,似是无奈。
背对呼和邪于王,听到叹息声,凤冠霞帔的少女愣了一下,有些疑惑的转过身。
长长的叹息声中,男子已经缓步走到少女身旁,垂眸看着镜子——金玉凤冠下的人儿妆容精致而华美,明净的眼睛乌黑澄澈,同样透过镜子看向自己。那一刻,他忽然弯下身,抱住自己的女儿。
“原谅父汗。”在他说出这句话的一瞬,怀中娇小的身子僵了一下,金线广袖之下,她用力握紧双手,不让泪水流出。
“白鹤,原谅父汗。”压低的声音里微微带着颤抖,那么用力而深情的拥抱,他在耳边低声喃喃,语气缥缈,仿佛在透过这个躯体说给另外一个人听。
掩在广袖中的手缓缓松了下来,她将头轻轻枕在父亲的臂弯,玉璞的脸上露出多日以来的第一个笑容。泪水无法控制的从眼角滑落,咸涩而滚烫,然而,她只是默默阖上眼睛,噙笑在她臂弯里重重点头。
“父汗……”那一滴眼泪终于从眼角落下,滴在绣有曼陀罗的枕面上,睡梦中的少女咬咬嘴角,不让哭声传的更远。
“相信父汗,一定会接你回来……”那个人的背影在泪水中变得模糊起来,呼和邪于王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温柔而坚定。
四下雾茫茫的一片,空荡荡的毡房里,她茫然低着头,对着空无一物的双手发怔起来。
“吁——”长长的勒马声中,马车猛的颠簸了一下,富丽豪华的车上,动作利落的跳下一名玄衣男子,从马车一侧的暗阁里取出一个包裹,恭敬而淡漠的掀开车帘,把包裹放入车厢。
那么大的波动,车厢中的少女一个激灵坐起身来,睡眼惺忪的看着周围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