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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又有两个人不知说了些什么,口音和之前的男子一样,不是他们本地人。然而,急于生存下去的她顾不得思考那么多,朝着井口拼命的呼救,告诉他们这里还有人活着。
果然,在她喊了四五声之后听到有脚步声向这里靠近,其中一个络腮胡子的汉子伸长脖子向井里看,直到望到她的时候才猛地缩回脖子,惊叫起来:“乖乖类,这咋还有个活着的娃呢?——铁大哥,你们快来看,这儿还有个女娃娃活着呢!”
“他娘的,马老六,你不会是看花眼了吧?”骂骂咧咧的声音从枯井上方飘来,不多时,走来一个虎背熊腰的中年男子,左眼用一个黑油皮眼罩遮住,不知是失明还是为何。男子低着头,兀自朝她看了好久,确信马老六的话没错后立刻扭过头,对身后兄弟吩咐:“快,拿根绳子来!绳头弄的光滑些,莫要再划伤这个女娃娃。”
就这样,在铁大哥的指挥下,她被从枯井中救了出来。然而,刚到外面,就闻到一股刺鼻的焦糊气——整整一个村的人命,全部在战火中化成了焦炭,焦黑的血肉粘连在一起,成片成片的散布在烧断的枯草上,分不清哪一个才是她的爹娘。
然而,面对那样惨烈的画面,她却一滴泪也没有流的呆立着,看着风肆无忌惮的穿过已死之人的尸骸发出低哑的呼啸声,仿佛成千上万的鬼魅在山野中呜咽。
被几人救出来之后,她便跟着他们离开北胡,离开这个快乐伤痛并存的土地,用她自幼习得的歌舞,一路从胡地到中原,卖艺打杂,终日为糊口混饭东西奔波。
从此天涯海角,渐行渐远……
未央宫外的冷风卷着落叶四散飘荡,歌声停止的刹那,落叶遍地,天地希声。棱角突兀的铜墙上,锁链穿身的女子早已泪流满面,苍白的手指于虚空中缓缓握紧,无法抑制的剧烈颤抖着。
“你、你都记起来了麽?”有些欣喜的,太傅伸出手,热切而激动的握住女子颤抖的手心,一时间悲喜交集,不知是哭还是笑。
往事如风,早已烟消云散。然而,多少年后,当他一个人临窗而立的时候,仍会想起想起那幅惨不忍画面——焦黑的尸体成排在地上躺着,血肉模糊,极度的恐惧令他一瞬几乎疯掉。
“胡姬……胡姬!”那样一个惨绝人寰到不亚于修罗场的荒野中,昔日的村落已经付之一炬,只剩下烧焦的木梁在架空废墟上摇晃。他已不知自己哪里来的勇气,连滚带爬的冲入死人堆中,徒手翻开一具具的尸体,每翻开一具,浓烈的血腥味和腐臭味都让他几欲作呕。
没有,没有,到处都没有!在翻遍所有焦黑的尸体后,他绝望的跪在地上,山风过处,满地尸体狼藉,焦黑的枯草有气无力的摇摆着身子……
“啊!啊!啊!……”一连串绝望而无助的呐喊过后,终于无法再忍受失去挚爱的心痛,少年双手掩面,放声大哭起来。
桥上恋人,桥边红药……多年之后,他一个人游荡到中原大地,定立桥头,出神的看着红男绿女,双双成对的从他身边走过,山盟海誓,情话缠绵。
只是,一切,仿佛和他不再有关。
“甘木大哥?我记起来了,你是甘木大哥!”空寂的宫殿中是压抑不住的低噎声,只动一下,汩汩的鲜血就从伤口处涌出,染红了她的手腕和衣袖。抬起头,钉在铜墙上的女子早已泣不成声。
“胡姬,胡姬……嘘!别哭……”回忆与现实的交错中,他心下一颤,伸手拥住颤抖中的女子,心如刀绞。
“别、别这样。”然而,怀抱中,昔日那个会对他甜甜微笑的少女却不停的摇头,喃喃:“对不起,对不起……”
抱着她的手臂僵硬一下,有些不舍的,他松开手,站在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像是什么也没发生。是的,从她来到中原,嫁入皇室的那一刻,他和她之间的所有就只能是曾经,如今她已是生过三个孩子的母亲,而他却还是当年那个于枯井旁吹奏胡笳的少年,无时无刻不期待着能够和长相厮守。
沉默中,太傅眼底掠过一丝痛苦的神色——此恨已随天涯远,凡人手中,永远握不住的东西便是地老天荒。很多人,很多事,在你转身的刹那就已成空。
“好一出精彩的别后重逢,”突然响起的掌声,两人皆是一惊,同时朝宫殿一处望去,然而,看到的情形还是让两人都怔了一下。
“看到太傅对妹妹如此重情重义的付出,本宫心里也着实万分感动。”从暗影中走出的帝妃微笑着看着二人,在她身后,一同走出的还有一身黑衣黑发的承国尚书——宫俊。
“你们……”回过神,甘木特不可思议的看着从暗影中走出的帝妃尚书,“怎么会在这里?”
“哈…多奇怪的逻辑啊!”恍然间,凤冠霞帔帝妃笑了起来,郁郁落落,隔空看着铜墙之前并肩而立的两个人,淡金色的眸底凭空升起一种嫉妒而艳羡的神色,带着某种难以言明的忧伤,直让对视中的太傅也愣住了——在这个女人心底,埋葬着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过往?
然而,不等他想明白一切,淡金色瞳眸的主人忽然变了脸色。冷月皎洁,普照大地,偌大的宫殿中,凝望着突破岁月和地域限制终究重逢在一起男女,帝妃魅若冷冷笑了起来,张开手臂:“来吧!无知而浅薄的人类,来!让我看看——你们能为对方牺牲到何种地步!”
冷然的低笑声中,渗出嘴角的话仿佛一个怨毒的诅咒,让听到的人都为之一惊。
下意识的,在听到那样可怕的一句话后,黑衣尚书愕然的转过头,怔愣的看着于皓月中张开双臂的帝妃——淡金色的眸子冷冷笑着,仿佛注满了风力,那一瞬,大红色的衣摆下方竟然向四面八方鼓动起来,同时,在她身子下面,似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蠢蠢欲动。
难道是……注意到魅若身体里的变化,宫俊的眼神微微一动,默不作声的退开两步,操手而立,以旁观者的姿态静静观望着事态的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