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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草庐写完这篇书,放下笔的时候,魏昶君决定搬家了。
从草庐回到落石村。
他不记得有多久没有真正回到那间老宅子里去住,或许带着红袍走出蒙阴的那一刻,他就再也没有回去过,哪怕是偶尔回去,也只是去看一看留在那里的故人的名字。
那个很老很老的院子里面没有留下太多东西,以前住在这里的人也再没有回来过。
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决定回去的时候是个阴天,其实也没多少东西可搬,一箱旧稿,几件换洗衣裳,还有那本用油布包了不知多少层的大明事感录。
老夜不收的东西反而多一些,电报电话,从各地传来的文书新闻,满满当当做了一处。
虽然魏昶君常年没有回来住,但毕竟是老里长的宅院,经常会有人来打扫,前面做为景点的魏家宅院其实只有前院,不大。
老宅还是老宅,土墙比记忆里矮了一截,屋顶的茅草换过好几茬,门轴和许多年前他刚穿越来的时候一样,一推就吱呀作响。
魏昶君推开门的时候,总觉得朱由检或许就在隔壁的院子忙活着,但回过神才沉默下来。
朱由检也早就不在了。
院子里那棵柳树长得极粗,树皮皴裂,两寸高处那道三叶刻痕早被时间消磨到变形,不仔细看,已经认不出原样。
魏昶君站在树下,伸手摸了摸那道疤,一百年过去了,这棵树还在。
他记得许多年前刚刚穿越过来的时候那些心慌的感觉,那时候后世明确告诉过他,没有找到这棵树,也没有找到他的名字。
他们说一棵树,不可能横跨四百年的时空继续留下什么痕迹,直到现在魏昶君依旧不记得这棵树能留到什么时候,但,应该能比他没有改变过的世道留的更长一些。
老夜不收在忙碌的带人搬东西,打扫清理。
魏昶君安静的环视了一圈,推开堂屋门,屋里空荡荡的。
刚穿越来的时候那些粗笨家什早已散落不知所踪,只剩一张缺了腿的旧木桌靠在墙角,桌面被虫蛀出一些不起眼的窟窿。
他走过去,在桌前站了很久,恍惚觉得那张桌面上还放着十七岁那年看到的户帖。
崇祯元年十月初,刚穿越过来的时候,他上吐下泻发烧感冒三日,病得快没人样。
那时候不像如今的红袍天下,也不讲究看大夫,毕竟看大夫要的诊费和药钱太多了。
母亲程氏请了洛水老道来驱邪,那时候他就在想,那碗水不知包含多少病菌和朱砂。
哪怕带着病,他也咬牙揍了洛水。
那时候还是个瘦骨嶙峋的小孩的妹妹魏染瑕,只是手足无措站在门边,眼睛睁得很大,不知道兄长在发什么疯。
他也没解释,如果当时真的让他们知道魏昶君已经不在,他是穿越过来的,也许他们真就得继续请人来驱邪了。
他让魏染瑕去煮毛巾热敷,然后拼命喝热水。
没有药材,一个刚刚从医药齐全的世道来的人,只能看天意,好在终于是熬过来了。
那时候,他就在这张桌子上看户帖,尽管只是十七岁,但父亲死了,家里必须让他撑起来了。
“男子贰口,女子贰口,事产,民瓦房贰间,驴壹头。”
父亲魏严鉦是个被层层盘剥的小驿丞,早病逝于天启六年。
那时候他甚至来不及为这个素未谋面的父亲流一滴眼泪,必须得先去衙门登记新户帖,成为魏家户主。
那种年头,想活下去,不光要小心天灾人祸,亲族伸手也是寻常,尤其是没了主事男人的时候,不尽快把东西攥在自己手里,能拿到多少,就得看亲戚的心肠了。
若是当真被吃绝户,别说瓦房,连那头驴都得被牵走。
他在穿越前可没吃过这样的苦,那时候他甚至一门心思的想回去。
要是不能回去,他就得在这个马上要被打烂的大明肩挑起一个户主的责任,照顾母亲,妹妹和弟弟。
说不准还要准备面对接踵而来的灾荒和那个人腊如炬的破世道,还要剃个难看的鼠尾头。
魏昶君一点点在房子里踱步,翻修过的宅子其实有很多东西已经变了样,毕竟百年岁月过去,世间的人早已经换了五六代,可此刻在魏昶君眼里,这间房似乎还是原来的样子。
他看着前方,清楚的记得自己当时就在屋子里,透过窗纸看外面,只觉得冷风吹的他害怕。
若是再病,或许他就会死在这个陌生的时代,于是那时候,他只能蜷缩着身子,用草绳把粗袍勒紧,生怕衣服里灌进风。
那几天夜里,他躺在朽烂的芦苇草垫上,听着虫子在草席下面爬,床铺潮湿,被絮又硬又重,到处都在发霉。
冷的厉害,甚至连多活动活动气血都要害怕,吃那些发霉的米都吃不饱,撑不住他活动到暖和起来。
他只能蜷在被子里,透过窗纸听这个陌生的时代的动静。
崇祯年的夜晚是没有灯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让他完全没有适应。
所以那一刻,他取出了自己的大明事感录,穿越之前的一生心血。
他甚至记得,自己给他们说的第一件事,就是后世好友等人若看到,请帮忙查看之后命运。
那几乎是他全部的希望了,可以说如果没有这本书,他未必能活过第一波流寇劫掠。
在柳树上留下痕迹的时候,他甚至想过,也许这封信永远不会有人收到,也许他这辈子就要老死在这个破村子里,悄无声息地变成县志里一个连名字都未必记全的农户。
他不想见证历史的悲哀再次上演,但在原本的历史上,明朝末年的盘有多难翻,他一个研究历史的比谁都清楚。
那是南明英才天骄并起,骁勇猛将如云都无法拯救的注定败局。
他想过等招安,也想过出海避难。
如果后世没有回信,或许根本就没有现在的红袍天下,没有什么里长,民权,启蒙部。
他等了很多天,但他终归是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