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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3章释然(第1/2页)
东京，世田谷区。
客厅里的窗帘拉着大半，屋子里阴沉沉一片，不分昼夜。
四十六岁的佐藤雅子还是坐在两天前那个暖桌的位置上，面前摆着那台东芝笔记本电脑。
她已经两天两夜没怎么合眼了，眼圈浮肿，身上依旧披着那条起球的薄毛毯。
在她的交易软件右上角，账户可用余额一栏依然静静地躺着那个数字：41,200日元。
从周三晚上九点四十一分，她在159.82被系统强制平仓、两千五百万日元的家庭积蓄灰飞烟灭之后，雅子已经没有一分钱仓位在市场里了。
她被吓破了胆子，或者说已经进入了一种麻木和恍惚中，她没有敢向里面再继续补保证金了。
按理说，一个已经出局的人，最该做的事就是把电脑关掉、把软件卸载。
可过去这四十多个小时里，她却像着了魔一样，一分钟都离不开这块屏幕。
周四一整个白天，英镑兑日元一直在155.50到156.80之间横盘，没有再往下跌。
那一天是雅子这辈子最难熬的一天。她每看一眼停在156的汇率，心口就像被钝刀子割一下——因为她总觉得，160和156之间只差了不到四个大数。
如果周三下午她再果断一点，去向娘家的老父母开口借上三百万日元，或者把丈夫那张备用的信用卡透支额度套出来补进保证金账户里，把强平线压到155下方，她是不是就能熬过周三晚上的那一劫了？
主妇外汇论坛的群组里，那些比她资金更雄厚、或者在周三及时借钱补了仓的“前辈”们，周四一整天都在帖子里庆幸：
“155是八年铁底，终于守住了。”
“那些在160被强平出局的人太可惜了，正好死在了黎明前的最低点。等下周反弹回175，我们不仅能把亏的赚回来，每天还有高额的隔夜利息拿。”
每一句这样的留言，都让雅子恨不得抽自己两个耳光。她不是恨市场残酷，她是恨自己为什么没能再多凑出那几百万日元，为什么偏偏倒在了“铁底”的前一步。
直到今天早上六点（纽约时间周四下午五点），155被捅穿了。
接着，时间走到了今天下午两点五十分。
雅子坐在暖桌前，捧着一杯早就凉透的麦茶，像一个局外人一样，睁着干涩的眼睛，看着屏幕上的数字从151.60开始往下掉。
因为手里已经没有了仓位，这一次，她的手心没有出汗，心脏也没有狂跳。她只是木然地看着。
两点五十五分，那根红色的曲线跌破了150.50；
两点五十八分，150.00整数关口被击穿；
三点整，随着日本各大银行的转账系统关门，屏幕上无论是英镑兑日元、澳元兑日元还是新西兰元兑日元，三条曲线同时像断了线的石头一样往下坠落。
原本还在论坛群组里互相打气的那些“前辈”们，说话的语气开始变了。
那个周四还在帖子里指导大家“在155逢低补仓摊平成本”、在横滨开了两家干洗店的五十岁老板娘，在下午三点十分发了一条消息：“不对劲，怎么跌到148了？我昨天刚把店里的流动资金抽出来补了八百万日元进去，我的强平线在145，应该不会破吧？”
另一个重仓了澳元兑日元和纽元兑日元的退休公务员在下面回复：“澳元那边更吓人，今天一天已经跌了快百分之十了，已经跌破60日元了，我的澳元账户刚才在三点零五分被强平了，三千万日元的退职金全没了，现在只剩下英镑这边的单子还在扛着……”
下午三点半过后，盘面陷入了长达两个小时的死寂，停在148.30一动不动。
群组里的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又开始安慰那个干洗店老板娘，说148已经跌无可跌了，晚上肯定会反弹。
雅子一句话都没发。她只是坐在昏暗的客厅里，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黑下来。
晚上五点半（伦敦时间早上九点半，纽约时间凌晨四点半）。
屏幕上的那条横线，突然断了。
没有过渡，没有拉锯。在英国GDP数据出来的那一秒钟，报价直接从148.25跳空到了146.40，紧接着在几分钟内砸穿了14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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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组里那个横滨干洗店老板娘的名字再也没有亮起过。因为她的强平线就在145——周四她借来补仓的那八百万日元店面流动资金，连二十四个小时都没能捂热，就在这一分钟里跟着原来的本金一起被系统清零了。
但这还不是结束。
晚上七点半（纽约时间早上六点半）过后，当大洋彼岸的美国股指期货被封死在跌停板上的消息传开，雅子面前的这块小小的电脑屏幕，彻底变成了一座正在崩塌的地狱。
英镑兑日元跌破143，跌破140；
旁边的澳元兑日元直接砸穿了58、56，单日跌幅向着百分之十五狂奔；新西兰元兑日元和欧元兑日元也是一片垂直向下的血红。
到了140下方，雅子发现行情软件上的报价数字甚至已经显示不出连续的变动了——买一栏（Bid）经常出现长达好几秒钟的空白横杠，价格每次跳动，都是直接往下少掉一整块：
139.20……
137.80……
135.40……
论坛的群组里已经没有人再讨论什么支撑位和反弹了。刷屏的全是系统爆仓截图和近乎崩溃的文字：
“平不掉！我的强平线明明在138，可刚才系统提示138底下根本没有买单接盘，我的单子一直滑到了135.20才被强行成交！”
“完了……全完了……我上个星期把房子抵押给银行贷了两千万日元补仓，刚才在134被强平了，因为滑点太大，保证金扣光了还不够赔，账户余额现在是负的九百六十万日元！平台刚发邮件让我下周二之前必须补齐九百六十万的穿仓欠款，不然就要去法院起诉拍卖我的房子……”
“我也穿仓了，澳元和英镑一起穿的，倒欠平台一千四百万日元……”
晚上九点二十五分（纽约时间早上八点二十五分）。
屏幕上的英镑兑日元分时线，在经历了一整天的倾泻之后，最后往下狠狠一扎，停在了131.45。
131.45。
雅子坐在暖桌前，静静地看着那个数字，然后把视线移回右上角自己那个早就空了的账户余额栏上——
41,200日元。
还是正数。
比159.82足足低了二十八个半大数。
她看着论坛里那些前两天还在教她怎么借钱死扛、此刻却不仅赔光了所有补进去的钱、甚至还因为140下方的流动性真空滑点而背上了上千万日元穿仓负债的“前辈”们。
如果周三下午，她真的去向娘家七十多岁的父母借了那五百万日元；
如果她真的偷偷拿家里的房契去办了抵押贷款补进账户里，把强平线从160推到150或者145……
那么在今天晚上这场从151直插131、连系统强平都找不到对手盘接单的深渊面前，不仅父母的养老钱会一分不剩地陪葬进去，此时此刻，她屏幕上显示的余额也会变成一个带着负号的、高达上千万日元的穿仓欠款。下个星期，法院的封条就会贴在她家的大门上。
原来周三晚上九点四十一分在160的那一刀，不是因为她差了一点点运气倒在了黎明前。
那是因为后面根本就没有黎明，后面是万丈深渊。
周三晚上把她一刀砍出局的那股力量，虽然收走了她攒了十年的两千五百万日元存款，却阴差阳错地把她挡在了今晚这座吞噬房屋与性命的无底洞门外。
客厅里很静，墙上的挂钟走到了晚上九点半，玄关处隐约传来了丈夫下班回家掏钥匙开门的声音。
过去两天里，每次听到钥匙响，雅子都会吓得浑身发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这一刻，看着屏幕上那个停在131.45的数字，雅子紧绷了整整两天的肩膀，却一点一点地松弛了下来。
心底那团反复折磨着她的、名为“要是当初再借点钱就好了”的不甘与悔恨，随着那根扎进131的红线，彻底散得干干净净。
她伸出手，慢慢合上了东芝笔记本电脑的盖子，在心里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有点释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