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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余淮双手各攥着一只脚踝。
冻硬的胶鞋底在雪地上拖出两道暗沟。
他把那两个失去意识的躯体塞进枯树根底下的凹坑里。
积雪簌簌地往下掉。
宋余淮抬起右脚。
军绿色的解放鞋鞋尖一挑,将旁边一大块带着冰碴的残雪踢进坑里。
刚才被折断的那根松木枝,连同打手身上的血迹,被白雪彻底盖住。
什么都看不见了。
唐清书靠在一棵枯死的榆树干上。
粗糙的树皮硌着她的脊背。
她没动弹。
不是不想动。
左半边身子正在不受控制地战栗。
左臂软绵绵地垂在身侧。
肌肉拉伤的地方,痛感已经麻木了,只剩下一种诡异的沉重感,坠得她半边肩膀都在往下塌。
左腿的抽搐最厉害。
膝盖弯里那一块肉,像被冻僵的烂木头,一阵一阵地往外弹。
她抬起右手。
死死按在左边大腿上。
五根手指抠进藏青色棉袄的布料里。
指甲陷进肉里。
用骨节的钝痛去强行压制那种抽搐。
雪势稍微小了一点。
极寒的空气顺着领口往里灌。
风里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分不清是坑里那两个人的血,还是她自己身上的。
胃里忽然泛起一阵尖锐的酸水。
昨天下午咽下去的那半个干瘪红薯,早被这几场搏命的折腾消耗得一干二净。
现在只剩下胃酸在烧灼着黏膜。
她咽了一口唾沫。
喉咙干得发疼。
右脚靴子里的棉花硬结成了一块。
雪水化在里面,早就冻住了脚趾。
她忽然想起昨天晾在院子里的那件褂子。
这会儿估计已经冻成冰板了。
明早李娟去收的时候,肯定又要念叨。
宋余淮转过身。
黑色的厚棉大衣融入了夜色里。
他手里倒提着那根缴获的铁质撬杠。
另一只手握着柴刀。
刀刃上没沾血,但泛着一层冷光。
他没说话。
眼神落在唐清书的脸上。
确切地说,是落在她鼻子下方那道还没擦干净的暗红色血迹上。
唐清书的视线有些模糊。
视网膜出血导致的重影还没退下去。
月光透过云层漏下来。
在她眼里变成了三个重叠的晕圈。
她用力眨了一下眼。
眼角又溢出一滴温热的液体。
就在这时。
哐当。
一声脆响。
声音是从牛棚里面传出来的。
隔着几十米的雪地和土墙,依然清晰。
那是搪瓷缸子的盖子。
砸在青石砖的地面上。
又弹跳了两下。
当啷,当啷。
在丑时三刻的死寂里,这声音刺耳得像是在耳边敲碎了玻璃。
唐清书的眼皮重重一跳。
右手猛地松开大腿。
一把扣住了腰间的防身铁钎。
动作太猛。
牵扯到了濒临崩塌的识海。
脑子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
紧接着,一股腥甜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鼻腔里涌了出来。
滴在棉袄的前襟上。
很快就结成了暗红色的冰珠。
宋余淮的肩膀瞬间绷紧了。
他手里的撬杠往上抬了一寸。
脚尖转向了牛棚后窗的方向。
他没有看唐清书。
只是下颌的线条咬得死紧。
唐清书咬住舌尖。
用那一丝痛觉逼迫自己保持清醒。
屋里出事了。
按照那本书里的走向,打手破窗而入,杨老才会在睡梦中惊醒。
但现在,打手已经被他们截杀在外面。
屋里只有那几个被下放的老人。
搪瓷盖子不会自己掉在地上。
有人醒了。
而且处于极度的恐慌和戒备中。
唐清书松开铁钎。
右手撑着树干,慢慢站直了身子。
左腿还在打摆子。
她把重心全部压在右腿上。
宋余淮走过来。
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伸出左臂,用手肘稳稳地托住了唐清书的右侧肋骨。
隔着厚重的棉衣,他身上的热气还是透了过来。
唐清书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那是创伤后的应激反应。
接触到他人体温的瞬间,胃里的酸水再次翻涌上来。
皮肤表面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像被烙铁烫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往旁边闪了半寸。
右手抬起来。
在刚才被他碰过的棉袄布料上,用力地搓了两下。
布料发出粗糙的摩擦声。
搓得手心发热。
宋余淮的手臂悬在半空。
停顿了整整三秒。
他慢慢把手臂收了回去。
柴刀的木柄被他捏得发出细微的木质纤维挤压声。
他转过头,看着前方的雪地。
一言不发地往前走。
步子放得很慢。
刚好是唐清书拖着一条伤腿能跟上的速度。
五十米的下坡路。
积雪没过脚踝。
每走一步,雪底下的枯枝败叶就会发出细微的断裂声。
唐清书满头都是冷汗。
冷汗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脑子里又蹦出一个不相干的念头。
早上出门前,老宅厨房灶膛里的那根柴火,到底推到底了没有?
要是火星子掉出来,把那堆烂木头点着了怎么办。
她摇了摇脑袋。
把这破想法甩开。
两人挪到了牛棚的后窗外。
这里是一片死角。
月光照不到。
只有墙根底下一堆冻硬的烂泥。
唐清书靠在夯土墙上。
墙皮大面积剥落,露出里面扎手的麦秆。
她微微喘着气。
每一次呼吸,肺里都带着冰渣子的凉意。
宋余淮站在她身前。
半个身子挡住了风口。
他右手反握着柴刀。
左手里的铁撬杠无声地抵在泥地上。
只要窗户里有任何异动,那把柴刀就会在半秒内劈进去。
唐清书抬起右手。
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下。
碰到了宋余淮握着柴刀的手背。
他的手背冷得像冰块,骨节凸起。
唐清书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这是一个战术指令。
意思是:等。
宋余淮没有回头。
但手腕的肌肉稍微松了一点。
唐清书把耳朵贴向那扇糊着破报纸的窗棂。
窗户缝里透出一股陈旧的干草味。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屋里很黑。
什么都看不见。
但有声音。
喘息声。
粗重,浑浊。
一声接一声。
像是喉咙里塞着一团破棉絮,每一次进出气都带着嘶哑的杂音。
那是极度紧张下的呼吸。
紧接着。
刺啦——
一声极其难听的摩擦声。
从青石砖的地面上刮过。
唐清书的眼皮再次跳了一下。
她认得这个声音。
那是木头在石头上拖拽的动静。
是一根烧火棍。
尖端被磨得有些发毛,刮在砖缝里,发出的滞涩声。
声音停在窗户正下方。
一墙之隔。
里面的人就站在窗根底下。
手里握着那根烧火棍。
正对着这扇随时可能被撬开的破窗。
唐清书靠在墙上。
右手指甲抠进了泥墙里。
书里写的是什么?
书里写,打手破窗的时候,卫教授吓得缩在炕角,连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全他妈是扯淡。
一墙之隔的那个老人,根本没有缩在炕上。
他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他捡起了地上的武器。
他在等。
等第一个翻进窗户的人,然后把那根烧火棍捅进对方的眼眶或者咽喉。
哪怕下一秒他就会被打死。
这就是真实的人。
不是纸面上那几个干瘪的铅字。
唐清书的呼吸乱了一拍。
鼻腔里的血又涌了出来。
顺着下巴滴在雪地里。
砸出一个个暗红色的小坑。
不能再等了。
屋里那个人的喘息声越来越急促。
那是心脏负荷到极限的标志。
如果他们继续在外面潜伏,或者制造任何试图引开注意力的声响。
屋里那个紧绷到极点的老人,很可能会直接心脏衰竭。
但如果现在出声。
极其容易被当成门外的同伙。
那根烧火棍会毫不犹豫地砸出来。
唐清书闭上眼睛。
识海里的裂纹正在疯狂地向四周蔓延。
每一次思考,都像是有钢针在脑髓里搅动。
她慢慢睁开眼。
右臂撑着墙面,一点点把身体挪到窗缝正中央。
冷风夹着雪粒子,顺着缝隙打在她的脸上。
像刀子一样割人。
宋余淮猛地转过头。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他手里的柴刀往前送了半寸,随时准备在木棍砸出来的时候将其格挡开。
唐清书没有看他。
她把干裂的嘴唇贴近那道透风的木缝。
喉咙里干得发苦。
她咽下嘴里那股腥甜的血水。
声音压得很低。
只有气声,没有震动声带。
刚好能穿透那层破报纸,传进屋里。
“长白松下的惊雷。”
五个字。
连在一起。
屋里那粗重的喘息声,停了一下。
紧接着,又急促地响了两声。
木棍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半道弧线。
唐清书没有停顿。
她把剩下的半句话,顺着窗缝吐了进去。
声音依然平稳,连一丝颤音都没有。
“是京城托我带的话。”
风停了。
雪花无声地落在窗棂上。
屋里。
那如残破皮囊般嘶哑的喘息声,瞬间消失了。
连呼吸都被强行掐断。
死寂。
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死寂。
窗缝后。
那道原本死死抵在墙根底下的黑影,剧烈地抖了一下。
吧嗒。
一声闷响。
重物落地。
那是烧火棍从手里滑脱,砸在青石砖上的声音。
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唐清书能感觉到。
那股原本凝结在窗台上的、随时准备同归于尽的杀气,在代号出现的瞬间,散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股穿透黑暗的、令人战栗的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