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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卷着场院里的干草屑,打在土墙上沙沙作响。
唐清书没停留。
她避开人群,顺着大队部后头的夹道往里走。
冷风顺着宽大的棉袄领口往里灌。
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左手虚虚地挂在口袋边缘,不敢使半点力气。
虎口处的震裂伤结了暗红色的血痂。
刚才风一吹,干硬的血痂扯动了底下的嫩肉,钻心地疼。
她把左手往袖管深处缩了缩。
胃里忽然发出一声闷响。
昨天下午咽下去的那半个干瘪红薯早就消化干净了。
舌根底下泛起一阵阵苦涩的酸水。
她吞咽了一下干涩的唾沫。
脑子里闪过出门前灶膛里的火。那根硬木柴好像没推到底,不知道会不会掉出来燎了灶台。
夹道里很静。
前头认罪大会的喧闹声被土墙隔绝在外。
只剩下她踩在冻土上的脚步声。
她停在大队部办公室的正门前。
木门虚掩着一条缝。
里面透出一股刺鼻的硫磺味,混着陈年纸张受潮的霉气。
唐清书没推门。
她侧过身。
避开受伤的左手,将全身的重量压在右肩上。
对着门板狠狠撞了上去。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走廊里炸开。
老旧的门轴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木门轰然洞开,撞在墙上又弹了回来。
门框上的灰尘簌簌地往下掉。
办公室内间的格局一览无余。
这里被一道带玻璃格子的木隔断分成了里外两间。
赵卫国正站在外间的红木桌前。
他被这巨大的破门声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东西掉了一地。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撒泼打滚。
他在发抖。
那种抖动不是因为寒冷,而是某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极度恐惧。
他的肩膀佝偻着,双手在桌面上疯狂地扒拉。
唐清书大步跨过门槛。
右手如鹰爪般探出,精准地扣住了赵卫国的手腕。
用力一拧。
赵卫国发出一声惨叫,身体不由自主地矮了下去。
唐清书顺势抬起右腿。
膝盖狠狠顶在他的后腰上,将他整个人掀翻在地。
动作干净,狠辣。
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赵卫国在青砖地上扑腾了两下,连滚带爬地往里间缩。
唐清书没管他。
她的目光落在那堆散乱的纸张上。
右手迅速探出,一把按住了桌角那份边缘被揉皱的文件。
那是未签署完成的菌菇厂协议书。
这是她在下河口大队立足的合法凭证,绝不能毁在赵卫国手里。
她将协议书一点点铺平。
左手从袖口里探出。
哪怕虎口的伤口因为这个动作再次传来撕裂的剧痛,她依然稳稳地扫向桌面的另一侧。
那里有一张边缘泛黄、被撕扯下一半的纸片。
在触碰到纸面的那一瞬间,唐清书看清了上面的字迹。
一个端正的“唐”字。
左手虎口猛地抽搐了一下。
刚刚结痂的伤口彻底崩开,一滴暗红色的血珠渗了出来。
顺着指缝滑落。
原主残存的情绪在这一刻疯狂反扑。
那种被剥夺身份的绝望,伴随着对“父亲”相关事物的极度保护欲,化作一阵剧烈的眩晕。
直冲脑门。
唐清书咬紧牙关。
她没有缩回手。
而是用受伤的左手死死按住那张残片,任由粗糙的纸张摩擦着伤口。
用这种近乎自虐的痛感来压制脑海里的眩晕。
她手腕翻转,将那张来自京城的密信残片迅速塞进了宽大的袖口内侧。
走廊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陈彦出现在门口。
他一手死死扶着后腰。
另一只手抓着一本红皮考勤簿和一卷厚重的蓝图。
蓝图的边缘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皱。
他的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腰部扭伤的剧痛让他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挪动。
但他还是来了。
陈彦站在门槛外,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看了一眼瘫在地上、正往里间爬的赵卫国。
空气中弥漫着赵卫国身上那股腥臭的汗味。
陈彦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一股强烈的生理性干呕涌上喉咙。
他猛地偏过头,干呕了两声。
什么都没吐出来。
昨天被赵卫国强行触碰的记忆再次翻涌上来。
那种肮脏、黏腻的触感,让他的皮肤一阵阵发紧。
陈彦空出的那只手神经质地拍打着自己的衣角。
拍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手掌拍得通红。
他看向赵卫国的眼神里,不再有知识分子的克制。
只剩下一种病态的、阴毒的厌恶。
“公家财产……”陈彦喘着粗气,声音嘶哑。
“你敢毁坏公家财产?”
赵卫国没有理他。
他已经爬进了里间。
反手“砰”地一声关上了那扇带玻璃格子的隔断门。
落上了插销。
隔断门的下半截是木板,上半截是布满灰尘的玻璃。
赵卫国躲在玻璃后面。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个火柴盒。
另一只手捏着从那封密信上撕下来的最后一点废纸角。
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只要能烧掉这点东西,只要能烧掉……
他颤抖着手,抽出一根火柴。
劣质的火柴头在磷皮上用力擦拉了一下。
“刺啦——”
一声尖锐的摩擦声穿透了木窗。
爆出一团微弱的火苗。
豆大的火光映亮了他满是冷汗的侧脸。
他把火苗凑向那片废纸角。
唐清书就站在外间。
隔着那层布满灰尘的玻璃隔断。
她没有动。
也没有试图去撞那扇里间的门。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焦急。
只有一种看死物般的冰冷。
唐清书隔着玻璃,指尖微弹,那点微弱的绿意竟让火柴在赵卫国指间无声熄灭,赵卫国惊恐地看向窗外那双冰冷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