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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亮走回座位。
“我诸葛亮,自比管仲、乐毅。”
竹简被重重拍在案几上,震得笔砚跳起半寸。诸葛亮指尖戳着那卷《益州山川图》,指节发白。
“管仲辅佐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乐毅辅佐燕昭王,连下齐国七十余城。他们辅佐的,都是明主。”
他猛地展开图卷,手指在关隘标记上划过,嗤啦一声,帛书裂开一道口子。
“我若辅佐刘璋,别说九合诸侯,连益州都出不去。”
图卷被揉成一团,掷入火盆。
火焰腾起,映亮他半张略显疲惫的脸。
“这图,我翻了半年。益州的山川关隘,我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可有什么用?刘璋用不了。”
书童蹲在火盆边,用火箸拨弄着炭火,眼眶泛红。
“世人说我自视甚高,没错。”
诸葛亮拂袖起身,腰间玉佩撞在案角,叮当脆响。他走到窗前,推开木窗,隆冬的山风灌入,吹得烛火狂舞。
“但如果不能遇到让我认可的明主,我宁可将这一身治世之才,埋没在山林之间。”
书童终于忍不住,眼泪啪嗒掉在青石地面上。
“先生……您一身经天纬地之才,埋没山林太可惜了!”
诸葛亮摆摆手,袖口带风。
“没什么可惜的。去把牛车套上。”
“走吧,咱们去交州看看~”
他抬脚迈过门槛,鞋底沾了门外积雪,咯吱作响。
牛车吱呀吱呀碾过碎石路,木轮包着铁皮,颠得诸葛亮后背反复撞上车厢板。他索性歪着身子,一手支头,看路边枯枝倒退。
书童缩在车尾,裹紧破旧的羊皮袄,嘴里嘟囔:“先生,刘璋再不好,益州好歹有米有盐。交州那地方……我听行商说,人吃蛇虫,遍地瘴气。”
诸葛亮闭着眼,没搭理。
“刘益州给先生五十钱,是少了点……”
“五十钱。”诸葛亮突然笑出声,“够买两斗米,还是陈的。”
书童鼓起勇气:“可交州刘备那边,听说连两斗米都发不出,他的兵饿得啃树皮。”
诸葛亮睁开眼,望着车顶茅草缝隙漏下的天光。
“树皮。”
他重复了一遍,嘴角弯了弯。
“刘璋的米仓堆到发霉,刘备的兵啃树皮,有意思。”
牛车拐过山坳,前方官道上忽然闪出一队人马。
为首者衣袍褶皱,满面风尘,身后跟着七八个随从,马匹瘦得肋骨根根分明。
书童吓得往车厢里缩:“先生!怕是山贼!”
诸葛亮却坐直身子,理了理衣冠,嘴角那点笑意还没散。
那队人马在牛车前停下,为首者翻身下马,靴底沾满泥浆,拱手时露出袖口磨出的毛边。
“在下朱彤,奉左将军刘备之命,特来拜见卧龙先生。”
诸葛亮上下打量他,目光从磨破的靴尖看到干裂的嘴唇。
“左将军?”
朱彤从怀中取出一封书简,双手奉上。竹简用麻绳捆扎,绳结处磨得起毛。
诸葛亮接过,掂了掂分量。
轻得可怜。他解开麻绳,展开竹简。上面只有一行字:
备顿首,愿先生怜天下苍生。
落款处墨迹洇开一小团,像是滴了水,又像是落了泪。
诸葛亮把竹简合上,手指摩挲着粗糙的竹面。
“第十次了。”
朱彤一愣:“先生知道?”
“前九次派来的人,有商人,有游侠,还有一回是个瘸腿老兵。
”诸葛亮把竹简收入袖中,“这一次,左将军派了个,说实话,你看着像个种地的。”
朱彤咧嘴笑了,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
“先生好眼力,在下本是徐州农户,左将军路过我家田头,问我愿不愿意跟他走。
我说走就走,田里麦子还没收,左将军说,他派人帮我收。”
“收了吗?”
“收了,一粒不少,还多给了一斗。”
书童从车尾探出脑袋,忍不住插嘴:
“先生!交州那地方连饭都吃不上,去了要饿死的!”
诸葛亮没回头,只伸手在书童脑袋上拍了一把。
“你懂什么,饿死事小。”
他转向朱彤:“左将军现在何处?”
“交州龙编。”
“从这儿到龙编,走多久?”
“快马二十日,牛车……约莫两月。”
诸葛亮点点头,转身对书童说:“牛车不坐了。”
书童瞪大眼:“那怎么走?”
“骑马。”
“先生您……您什么时候学会骑马的?”
诸葛亮已经走向朱彤身后的马队,挑了一匹最瘦的,拍了拍马脖子。
那马打了个响鼻,回头舔了舔他的手。
“没学过。”
诸葛亮踩上马镫,试了两次才翻上去,袍角挂住了马鞍,他用力一扯,嘶啦一声,锦袍下摆撕开一道口子。
朱彤慌忙上前:“先生,要不还是坐车……”
诸葛亮已经扯住缰绳,两腿一夹马腹。
马往前走了一步,他身子晃了晃,稳住。
“走吧。”
他回头看了书童一眼。
“你回隆中,跟夫人说,我去交州吃树皮了。”
书童哇地哭出来:“先生!我也去!”
“你去干什么?你又不会骑马。”
“我……我跑着去!”
诸葛亮笑了一声,双腿再夹马腹,那瘦马小跑起来。
朱彤和随从们翻身上马,一行人沿着官道向南,扬起一溜黄尘。
书童站在牛车边,哭声越来越远。
……
南下的路,比诸葛亮想的还要难走。
当天夜里,他大腿内侧就磨出了血泡。
晚上在驿站歇脚,他脱下裤子一看,血泡破了,皮肉粘在里裤上,撕下来时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朱彤端来一盆热水,诸葛亮把布巾浸湿,敷在伤处,咬牙忍着。
“先生,明日还是雇辆车吧。”
“不用。”
第二天,他改了骑姿,身子前倾,把重心放在膝盖上。
血泡又磨出新的,旧伤结痂,新伤叠旧伤。
朱彤看在眼里,没再劝。
我赤水。
渡船在风浪里颠簸,诸葛亮趴在船舷上吐得昏天黑地。
朱彤拍着他的背,递上水囊。诸葛亮漱了口,抬头望见江对岸苍茫的山影。
“那就是交州?”
“还不是,过了江,再走十五日,就到交州了。”
诸葛亮抹了把嘴,忽然问:“朱彤,你跟着左将军多久了?”
“三年。”
“三年,他从徐州败到汝南,从汝南败到新野,从新野败到江夏,从江夏败到交州,你一直跟着?”
“一直跟着。”
“为什么?”
朱彤想了想,挠了挠后脑勺:
“说不上来,左将军这人吧,打了败仗,自己饿肚子,也要先紧着伤兵吃。
有一回在汝南,被贼人追得急,他把自己的马让给了一个瘸腿老兵,自己拄着根棍子跑。
跑了三天,脚底板全是血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