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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下压着的,是公子给的赏钱。
他一直存着,本是想买点喜欢的小玩意。但公子出手实在大方,攒着攒着,就都攒够以后娶媳妇的钱了。
自小,别的小厮得知他在公子院中伺候,都羡慕不已。多年主仆相伴,公子从未对他苛责半分,即便是知他故意弄丢了郡主的狗,也只是叹息着摇摇头。
只不过自那之后,公子非必要,不会与他多说一句话。
公子此番被拒,神伤染疾,全然是他的错。
即便他记恨兰阳郡主,也不该丢弃郡主的狗。让郡主与公子又生隔阂。
昏暗中,小厮望着帐子顶,眼睛睁得发涩,满心的愧悔层层堆叠。
郡主要如何才能原谅公子?
长夜漫漫,好像永远都不会天亮了。
天穹边幽蓝的昏暝漫过青瓦白墙,早起的下人们提着掃除,打着哈欠,那张大的嘴却闭不上了,凄厉的嚎叫声响彻张府。
那小厮整个人吊在槐树枝上,脸泛着青灰色,舌头拉了老长,人已经死透了。
管家到底是老成,即便是亲儿子自缢,也只是片刻的迟疑,就强忍着悲痛将儿子卸下。
而公子昨夜犯了病,沉疴已久,好不容易睡着,更不便打扰。
张夫人允了管家事假,又给了些银子,允他回乡葬子。
年轻的小厮被卷了草席从张府后门抬出,在这样一个日头都还没出来的清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但这消息却随风流转,引得各色各样的流言蜚语四起。
说来说去总绕不开那几句“兰阳郡主娇纵跋扈,为了一只畜生逼死下人”、“谢御史被打发去运粮草,听说也是被郡主闹得待不下去”。
酒楼雅座里的官眷们捏着帕子笑,说那兰阳郡主果然是个祸水,冷情跋扈,半点世家贵女的温婉都没有,为了只狗连人命都不顾,还害得张公子为她一病不起。
张阁老的独子张之问,倾心兰阳郡主却被她无情拒绝,逼得旧疾复发、蝉绵病榻。现在因一只区区畜犬,兰阳郡主步步相逼,致使府中小厮愧惧自进。
流言汹汹,口舌铄金。
短短一日,污名非议皆铺天盖地涌向苏蕴梨。
苏蕴梨仍在宫中,春阑与她说了两个消息,一是谢大人在昨天夜里就跟着队伍往鹿城去了。二则是今日清晨张家小厮自进了。
她坐在慈安宫偏殿里,看着庭前的栾树,神色平静,视线转向了天边的流云。
小厮自进,与她何干?她没有逼迫这小厮半分,连狗丢了都看在张之问的面子上没有责罚他。
至于旁人,爱说什么说什么,她若是在意别人对她的评价,那不得累死。
鹿城,那是一个极寒之地,到年节的时候都护府会发些炭火,让百姓们过冬。
炭是有限的,有些家里人口多的百姓们,不够烧、舍不得烧,就来都护府大门口的炉鼎旁取暖。
她年少时和父王曾经路过过鹿城,荒芜又寒冷,很没意思。
没意思的人,就爱去没意思的地方,苏蕴梨冷哼了一声,紧了紧衣襟。
今年云京的秋,好像比去年要冷上许多。
谢随舟随着押运粮草的车一路往北,出了云京后又走了三五日,天气愈发冷,北风呼啸,吹得车队不得不停在官道上的驿馆稍作歇息。
一轮月牙细细的,嵌在漆黑的夜空。
驿馆掩在黄沙中,灰扑扑的一片,推开门窗时能将屋檐上密密麻麻的石土震下来。
谢随舟这几日几乎都是睁着眼到天亮。
起初,他安慰自己与旁人一样,只是不适应路途的颠簸和就寝环境的改变。后来,寂静的夜里,没了掩饰,满脑子都是苏蕴梨。
她令他着迷的娇靥,勾起的红唇,那些耳鬓厮磨的夜,还有一次行完事后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紧紧相拥着睡去。
耳边的声音空灵又温柔,自四面八方向他袭来,是她黏黏糊糊地叫他谢随舟,谢随舟,谢随舟……
无论他如何找借口,其实都是遮掩他放不下她、还爱她爱得无可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