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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的树(第1/2页)
五月的第一个周末，陆知言发现楼下那棵移栽的桂花苗被风吹歪了。
那天早上他起床后照例跑到楼下去看那棵苗，蹲下来的时候发现它的主干往左边歪了一点，根部的土壤被前一天的雨冲出了一道浅沟。他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跑回家，拉着沈千千的手往楼下拽，嘴里说着：“妈妈，它歪了。”她跟着他走到楼下蹲在那棵苗旁边看了看——确实歪了，主干偏离了原来的垂直方向，根部的土被雨水冲松了，有几根细小的根须露了出来。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给陆衍打了电话，让他下午回来的时候带一根竹竿和一截绳子。
那天下午陆衍回来的时候，陆知言已经在楼下那棵苗旁边蹲了好一会儿了。他蹲在那里盯着那棵歪了的小树，偶尔伸出手指碰一下它露出来的根须，然后缩回来。陆衍拿着竹竿和绳子走过来的时候他站起来跑到他面前仰着头说：“爸爸，要扶正。”陆衍点了点头蹲下来，把那根竹竿插在苗旁边，用绳子松松地系了两圈，把苗的主干固定在了竹竿上。他系绳子的时候陆知言蹲在旁边看着，偶尔递一下东西——小铲子、浇水壶、垫根的碎瓦片。陆衍把绳子系好之后让他试着推了推苗的主干，他伸手轻轻推了一下，苗晃了晃但没有倒。他点了点头，然后把根部的土重新填好压实了，浇了一遍透水。
那天傍晚陆知言从楼下上来之后跑到琴房里待了一会儿。沈千千经过琴房门口的时候听到他正在弹一段她没有听过的旋律——很短，只有五六句，节奏比《冰花》更慢一些，音符之间的间隔拉得很开，像一个人在春天的傍晚蹲在一棵刚被扶正的树旁边看着它慢慢站稳时脑子里浮现的那种缓慢而安静的调子。她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没有进去。他弹完之后又从头弹了一遍，这一次比刚才更稳了一些。她听完了整段之后走开了。
那天晚上陆知言睡着之后，沈千千坐在客厅沙发上把那本第五年的相册翻到最后一页。她从背包里摸出今天在楼下拍的那张照片——陆知言蹲在刚被扶正的小苗旁边，陆衍蹲在他旁边系绳子，两个人的侧影在春天傍晚的光线里挨在一起。她把那张照片放进了相册最后一页的保护膜底下，把边角对齐了按好，然后合上相册放在膝盖上。陆衍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她正靠着沙发靠垫看着窗外那棵大桂花树在五月夜风里持续摇晃的轮廓。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来，低头看了看她膝盖上的相册。她开口说了一句：“今天那棵苗被风吹歪了。他第一个发现的。”陆衍靠在沙发靠垫里想了想，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他每天都在看它。刮风下雨之后他都知道。”她点了点头。
五月中的那个周末他们回了老宅。院子里的铃铛树已经过了盛花期，白色的花串掉了一地，枝头只剩下一些零星的花蒂和正在变深的新叶。陆知言进了院子先跑到铃铛树底下蹲下来看了一会儿地上的落花，然后跑进堂屋去找周奶奶。周奶奶正在厨房里把新包的粽子从锅里捞出来，粽叶的清香和糯米的甜香混在一起，把整间厨房都填满了。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周奶奶递给他一只刚捞出来的粽子让他尝。他接过去小心地剥开粽叶，低头咬了一口，嚼了嚼，然后偏着头说了一句：“甜的。和去年一样。”周奶奶摸了摸他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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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之后陆知言被周爷爷叫到院子里去了。老爷子今天精神不错，坐在檐下的竹椅里，把他叫到旁边的小板凳上坐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陆知言——是一只用竹叶折的小船。陆知言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那只深绿色的口琴和那截竹笛。他把口琴举到嘴边吹了一小段，那些音在午后的院子里散开来，和头顶那棵铃铛树上偶尔被风吹过的枝条声混在一起。他吹完之后把口琴放下来，看着周爷爷说了一句：“爷爷，楼下那棵苗被风吹歪了。爸爸把它扶正了。”周爷爷点了点头，靠在竹椅里眯着眼听。他又拿起竹笛吹了一段，这一次比刚才更慢一些。他吹完之后把两只乐器都放在膝盖上，低头看了看它们，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院子外面那棵桂花树的方向。那棵树在五月的光线里满树深绿色的叶子在风里持续地翻动着，枝丫间没有任何花的痕迹，但那些叶子比春天的时候更密了一些，整棵树正在为秋天的那一场盛放积蓄着力量。
那天傍晚离开老宅之前，陆知言跑到桂花树底下站了一会儿。他仰着头看了一会儿那些在风里持续翻动的叶子，然后蹲下来从树根旁边的土地上捡起一小块被风吹落的树皮放进口袋里。他站起来跑向院门口的车，周奶奶站在堂屋门口朝他挥手，他也挥了挥手然后钻进车里坐在他的安全座椅上。车驶出院门的时候沈千千从后视镜里看到那栋老宅的轮廓在院门后面渐渐变小，堂屋的窗户里透出一层暖黄色的光。她转回来看了一眼后座——陆知言已经靠着安全座椅闭上了眼，手里还攥着那块树皮，呼吸均匀而缓慢。她靠着椅背看着窗外那条被暮色逐渐覆盖的路，感觉到车在匀速地向前行驶着，路面的接缝偶尔传来一声轻微的震动，被座椅的减震缓冲成一阵温柔的起伏。她在那一阵持续的起伏里慢慢放松了全部身体。窗外的五月夜晚正在从灰蓝沉进墨蓝再沉进一片深不见底的黑，路边的行道树被车灯扫过时在挡风玻璃外面投下一道道快速的暗色剪影。她在那片持续而安静的暮色里慢慢合上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