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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后生可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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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子启动后。
    黛鹤年才笑着问伊乐:“成年了没?”
    伊乐错愕地转头看了他一眼,没想到黛鹤年看出了自己的年龄,点头嗯了声。
    “18?”
    “19。”
    “多好的年纪啊,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黛鹤年感慨了句,又问,“能跟我说说吗,你们这一路上都发生了什么?”
    伊乐眉心微沉,他不知道祁玥家人对整件事了解有多深,不好回答,只是含糊其辞应付了几句,又及时堵住话头:“具体的事等祁玥跟你讲吧。”
    黛鹤年倒也没勉强他。
    车子开到俱乐部。
    变天了。
    一下车,迅猛的寒风毫无预兆卷过来,裹着山雨将至的湿冷和沙尘、花粉,最先遭殃的是眼睛,细小的沙尘钻进眼睛里,磨得眼睛发酸,紧接着是鼻腔和气管。
    伊乐刚吸了一口气,喉咙深处便泛起毛刺刺的痒,他低咳了一声,想将那股痒意咳出去,可地上的扬尘一股脑儿往口鼻里灌。
    气管火辣辣地疼,他手指死死抠着卫衣,咳嗽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重。
    “还好吗?”黛鹤年上前询问。
    伊乐摆了一下手,咳到弯下腰。
    喉咙深处传来嘶嘶的哮鸣音,像破风箱漏了气。
    最后一批玩完枪的客人,三三两两疾步往停车场走,要赶在下雨前坐进车里。
    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从伊乐身旁经过时,听到了那道撕心裂肺的咳声,掩住口鼻嫌弃:“靠,真晦气,咳成这样怕不是有传染病,可别把病气传给我。”
    这句话,不亚于明火扔进汽油桶。
    伊乐眼神当即冷下来,转身,一把揪住那人衣领,拳头蓄力砸过去,要轰碎对方鼻梁骨。
    千钧一发之际。
    一只强有力的手攥住他手腕。
    “不值当。”黛鹤年黑沉的眸子盯向伊乐。
    伊乐这才猛然反应过来,自己不该这样冲动,他内心浮起一丝慌乱和恼怒,这就是为什么他不能回归普通生活的原因,他这样的人,生气了就擅长用拳头解决问题。
    “松手!”黛鹤年沉声制止。
    伊乐眼尾泛着层薄红,胸口起伏明显,面前的人是祁玥舅舅,忍一忍,伊乐不断自我告诫,揪着男人衣领的手缓缓松开。
    黛鹤年这才上前一步,站在伊乐和那位客户之间,主持公道:“这位先生,俱乐部有规定,不能骂人。”
    他声音不大,却透着威慑力。
    那男人明显一愣,随即,嗤笑出声:“什么破规矩?老子是来消费的。”
    “我的地盘,当然是我定的规矩!”黛鹤年再度开口,语气明显重了一分。
    男人脸上表情有些挂不住,腮帮子肥肉抽搐着,施压:“你知道我一年在你这花多少钱吗?”
    “你去年总共来过六次,每次打两盒子弹,总消费不超过五千。”黛鹤年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
    男人愣了下,没想过黛鹤年会记得如此清楚,为了找回面子,他情绪激动地喊:“老子要退会员。”
    “行,跟我来。”黛鹤年朝前台走,走了两步,见伊乐没跟上,顿住步子招呼伊乐,“愣着干什么?跟上!”
    伊乐眉心微沉,他本以为刚刚黛鹤年拦住自己,会朝那位胖子道歉。但没想到,黛鹤年会这样处理这件事,他又闷咳了一声,缓步跟了上去。
    进到前台接待区,男人不服气地喊:“老子还没见过这样做生意的人,你就不怕黄了自己的招牌?”
    “不怕。”黛鹤年招呼柜台员工拿出一张表格,递给男人,“这是退会申请,填完钱退您,门在那边。”
    平静的语气比发火更让人没有台阶下!
    男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接过表格,填完名字,狠狠摔在柜台上,怒骂:“破地方,尽早倒闭!”
    “您慢走。”
    门哐当一声摔上。
    黛鹤年招呼员工全部下班,等大家都离开后,接待厅安静了下来。
    外面的风还在呼呼地刮。
    黛鹤年走到前台的饮水机旁,问伊乐:“要喝热水吗?”
    伊乐摇头,他嗓子还是有些痒,强压着,这会脸都憋得有些发红。
    “想咳就咳,别跟自己较劲。”黛鹤年语气随和。
    伊乐侧过身,拳头挡着嘴唇,闷咳了一声,有些难为情道:“抱歉,一来就给你添了麻烦。”
    “添了什么麻烦?”
    “让你少了一个会员,少了一个老顾客。”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他今天能骂你,明天就能指着鼻子骂我的员工,甚至骂我,嘴臭的人请走就是!”
    伊乐感到不可思议,此刻,他看黛鹤年的脸都有些亲切。
    果然,祁玥说得没错,她舅舅很好相处。
    伊乐有些自卑道:“你就不担心我有传染病?”
    空气静了一瞬。
    黛鹤年还是给伊乐倒了杯热水,递过去,同时踢给他一张凳子道:“看来,你经常被人误解?”
    伊乐低笑了一声,那种刻意试探的距离感被这一句话轻轻压了回去,他紧绷的状态都放松了下来,抬起眼眸,看向黛鹤年身后,那一整面嵌入式的玻璃展示柜。
    柜子里,陈列了十二把枪。
    最显眼的是那支在暗处反着冷光的老猎枪,陈旧的乌青色枪管,木纹布满细密裂痕,像一位垂暮的老兵。
    伊乐眸光微动,眼里浮起一抹欣赏:“那把老猎枪骨架很稳,是个好东西!”
    黛鹤年顺他目光看去,感到不可思议。
    来店里的客人,十个人有七个都在吐槽,觉得这把老猎枪放在展示柜里太过时,说这种老古董就该待在博物馆里。
    黛鹤年每次听到吐槽的话,都只是无奈一笑。
    没有人懂他,他也不试图让人懂。
    可没曾想,这个十九岁的孩子懂他!
    黛鹤年之所以会开射击俱乐部,很大一部分原因归结于自己的爷爷。
    他爷爷是林场守林员,从二十五岁守到六十岁。
    黛鹤年九岁那年暑假,曾到爷爷的林场住过一个半月。
    那是他人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他爷爷教他认树、认鸟、看天气,唯独不教他用枪。
    直到他走之前那天,他爷爷将他带到林子深处。
    在树枝上吊下一只松果,把枪递给他。
    那是他第一次拿枪。
    沉甸甸的枪,架在肩膀上像扛了一块铁。
    他瘦弱的胳膊直发抖。
    他爷爷蹲在他身边,手帮他托着枪管,交代他“看准了再扣,但别瞄太久,瞄久了手会抖,心也会抖。”
    松果一直在随风晃动。
    他瞄了很久,才下定决心扣下扳机,强大的后坐力让他跌坐在地,耳朵嗡嗡作响,肩膀疼了好几天。
    那一枪离松果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爷爷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从他手里将枪拿走,立姿,端枪,几乎没有瞄准便扣下扳机。
    砰!
    松果轰然炸开。
    他被惊得大张着嘴,半天都说不出话。
    他爷爷将他从地上拉起来,拍他身上的土,交代:“打枪要心里干净,心里越干净,手越稳,瞄的也越准。”
    他不明白什么叫心里干净,茫然地抬头询问。
    他爷爷说,心里干净就是握着枪的时候,除了靶子什么都不想。
    后来,黛鹤年结婚,有了孩子。
    可他的孩子没能活下来。
    他的妻子也走了。
    黛鹤年失去了精神支柱,他做什么事都静不下心。
    于是,他想到了打枪。
    那时候,邶城有一家射击馆。
    每当拿起枪,瞄准靶心,他的心就能静下来。
    但后来没过多久,那家射击馆倒闭。
    黛鹤年躁动的心再度无处安放。
    思来想去,他决定自己开一家射击俱乐部。
    跑了两年手续,求遍所有部门,他拿到了正规的营业性射击场资质。
    之后,他又向市局治安支队提出申请,要搜集一批带有林场历史印记的旧枪械,作为展品陈列。
    当年他爷爷退休的时候,猎枪被回收。
    黛鹤年想要的就是爷爷当年用过的那把猎枪,他记得非常清楚,猎枪枪托处有两道划痕。
    好在,那把枪被集中存放在林业局枪械库里,并没有被销毁。
    他以单位名义成功申请,收藏到了该枪支。
    黛鹤年梦寐以求的一枪,就是爷爷当年朝着松果开的那一枪,帅气,潇洒,准头百分百。
    他想模仿出那一枪,用猎枪击中松果!
    可将猎枪拿到手以后,他才发现,枪坏了。
    那晚,他整整摆弄了大半夜,将枪拆开、组装、上油、调校、又拆开……
    最终还是没办法修好它,它只能被安安静静放在展示柜里,成为他的遗憾。
    他很庆幸此刻,有人能看到这把猎枪的好,语气悲凉地冲伊乐讲:“这是我爷爷留下来的枪,可惜……修不好了。”
    他惆怅地叹气,目光久久盯着那支老猎枪。
    伊乐不以为意:“这世上就没有修不好的枪,能让我试试吗?”
    黛鹤年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觉得年轻人就是狂妄,他跟枪打了几十年交道,虽说伊乐不简单,但一个十九岁的毛小子,能有多大能耐?
    不过,看在伊乐救过自己外甥女的份上,黛鹤年还是从抽屉里取出钥匙,打开展品柜,小心翼翼将枪取了出来。
    伊乐接过枪,没有直接拆,而是先掂了掂重量。
    随后,将枪口对准安全的位置轻扣扳机。
    咔。
    声音很轻,细微得几乎听不见。
    伊乐看了黛鹤年一眼,语气淡然:“这枪压根没坏。”
    “你在开什么玩笑?”
    “它只是卡住了而已。”伊乐将枪放在前台桌面上,便开始拆枪。
    把螺丝、机件、弹簧,一层层都拆下来。
    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几分钟后。
    他从最深处的结构里,夹出一点几乎看不见的铜屑。
    这个位置,藏在两层机件后面。
    伊乐解释:“就是这点铜屑,让整支枪罢工了。”
    黛鹤年震惊地站起身又坐下,愕然道:“这……怎么可能?”
    “你倒也不必太沮丧,这点小毛病,就算是经验丰富的枪匠都很难发现。”
    伊乐说完,又重新装回零件。
    动作干净得没有多余一步。
    装弹。
    闭合枪机。
    等一切就位,他想扣动扳机,但看了眼周遭整洁的环境,到底没那样做,将枪交给黛鹤年:“好了,你可以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试。”
    黛鹤年接过猎枪,招呼伊乐:“走,去靶场!”
    靶场与接待厅只隔着一扇厚重的门。
    黛鹤年抬枪、贴腮、瞄准。
    如今的他已经不是七岁那年,但这一刻,他的心境一如当时。
    面前的靶子,变成了一枚悬挂在树干上的松果。
    他扣动扳机。
    砰!
    沉闷厚重的枪声骤然炸开。
    后坐力顺枪托狠狠撞上肩膀。
    即使戴着耳罩,声音被压低,也无法压住那股震动。
    十环命中!
    他看到的是轰然炸开的松果,激动的手指顺着机匣、枪管一路滑过。
    下一秒,他放下枪,朝伊乐走去,两只手重重拍在伊乐肩膀上,连声称赞:“后生可畏,你小子是块料!”
    他手劲很大。
    伊乐被捏得眉心皱起,推开他手道:“你修不好它,是因为你没有被枪威胁过生命,按照正常修枪逻辑,很难找出它真正的坏法。”
    “跟我说说,你到底什么来历?”黛鹤年眼底闪着兴奋的光,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
    伊乐耸肩:“普通人。”
    “那你爸妈是做什么的?”
    “不在了。”
    听到这三个字,黛鹤年眼底的兴奋有所收敛,继续问:“都不在了吗?”
    “嗯。”
    “抱歉。”
    “没事,我有些困了,能让我去睡觉吗?”伊乐轻挑眉梢,是真困了,这些天,他没怎么好好休息。
    黛鹤年对伊乐很感兴趣,还想跟伊乐多聊一些和枪有关的事,到底还是忍住了,毕竟伊乐住在俱乐部里,不急于这一时。
    为了能尽快了解这个神秘又危险的少年,黛鹤年让伊乐住在俱乐部四楼,自己的房间隔壁。
    这一晚。
    黛鹤年醒了三次,每次醒来都感觉不可思议,他研究了十多年没修好的猎枪,被伊乐修好了。
    第三次醒来,他甚至又跑去看了一眼那把猎枪,给枪装上子弹,又开了一枪。
    心里格外爽快!
    次日,他早早起床,走出卧室。
    见伊乐的房门虚掩着,过去敲门:“你醒了?”
    里面没有回应。
    等了几秒钟,黛鹤年推门进去。
    就见房间的窗帘被拉开了,床也收拾得整整齐齐。
    被子叠成整齐的豆腐块,床单平整得没有任何褶皱。
    在俱乐部里,没有人这样叠被子,大家平时都是将被子堆放在床上。
    黛鹤年对伊乐的好奇又重了一分。
    他走进房间,环顾四周,没有一丝杂乱。
    房间唯一一件属于伊乐的东西是那个放在床头柜上巴掌大小的相框。
    黛鹤年走上前拿起相框。
    胡桃木相框里放着一张旧到发黄的照片,像是一位父亲和自己孩子的合影照。
    他仔细看过去,当男人的脸彻底映入眼底,黛鹤年惊得瞳孔放大,旧事浮上心头。
    这人居然是当年救过他的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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