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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风靠在商务舱宽大的座椅里,双眼紧闭,但他并没有睡着。
“你父亲的事查到了,那人想单独跟你聊。”祁野迈步上前,在律风旁边的位置落座。
听到这话的律风当即睁开眼,接过祁野递来的手机,将电话拨了过去。
四天前。
律风安排忘言将自己父母接去彝唢国。
忘言出发前便给二老发了短信,说要去接他们。
当时,律家夫妇正在擦拭家具,打扫屋子,看到短信的二人喜不自胜,笑着笑着便泪流满面。
尽管忘言说路上需要耽搁两天的时间,但两人还是只用了一个小时就将行李都打包好,装了两个皮箱。
其余东西全不拿了,他们也想换种心境重新开始,旧物该舍就舍。
不过。
晚上洗完澡。
律宸看着镜子里自己白发苍苍的模样,他忧心忡忡,一声接一声地叹息。
“怎么了这是,还叹起气来了?”律母在拖地上的水渍,听到这动静,停下手中动作看过来。
律宸神色悲凉:“你说咱俩这还不到六十,头发白得像百岁老人一样,我担心儿子看见了心里不是滋味。”
律母也凑到镜子前看,她的手扒拉自己鬓角和发顶,她的头上已经挑不出一根黑发了,眉心紧紧皱起,她也有些担心儿子瞧见他们这副模样会难过,提议道:“你上次不是说想染儿子那个粉头发吗?趁儿子还没回来,走,咱们明天染头去。”
“染个粉的?”
“看你,粉的、黑的什么都成,只要不是白的就行。”
“那就染个粉的,以前太顾着面子,现在可不管求那些闲事,村里人爱怎么议论就怎么议论,反正以后也不在这儿待,我要跟我儿子去彝唢国,我律宸的儿子要回来喽!”律宸骄傲地拍胸口,眉飞色舞,脸上尽是骄傲。
律母也在笑。
次日一早,两人本想开车去市里,可车胎漏气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扎进去的钉子,也没有新轮胎换,索性去坐大巴车。
到辛武市。
两人找遍了大街小巷,特意挑了一家年轻人开的大型理发店。
律母慢悠悠地说道:“年轻人懂时髦,选年轻人开的店准没错。”
两人手挽着手,走进店里。
律母将儿子的照片拿给理发师看,交代:“小伙子,给我们俩染个这样的颜色。”
“叔叔阿姨,你们这想法也太酷了,我一个年轻人都不敢这么任性。”理发师笑出声,又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将后续风险说了出来,“不过,粉色这个颜色褪色比较快,要是染了后续可能得经常补色,还有,这个颜色其实很高调,你们染完出去回头率肯定是百分百,我有点担心有些嘴欠、没见识的,说话让你们心里不舒服。”
“你这孩子可心真细,谢谢你为我们考虑,在来的路上我们心里也在打鼓,可思来想去吧,还是想染个和儿子一样的颜色,活了大半辈子了,想变个样。”
“照片里的是您儿子?”
“嗯。”
“长得干净又时髦,我刚刚还以为是那个明星。”
律母见儿子被夸,心里暖烘烘的。
理发师当即给两人安排起来,开始调制染发膏。
由于两人都是一头白发,颜色都不用漂,直接上色。
忙活了三个小时。
终于染好了。
五十多岁,本该是慢慢沉下去的年纪,却被这一抹粉色轻轻托起。
律宸的脸上透出了一股不合年龄的轻锋感。
律母面容温婉,整个人像春天刚醒的月季花,眼角纹路还在,但气色被重新点亮,显得年轻了十多岁。
理发师站在两人身后,看着均匀漂亮的粉色,这个效果完全超过了他的预期,他称赞道:“这颜色很适合你们,比想象中更干净,更有精神。”
律母起先还有些紧张,在镜子里反复端详,最终,接纳了这个颜色。
两人心满意足地回家。
大巴车将两人放在望月湾村口。
明媚的阳光照在身上,空气里浮动着淡淡海盐味。
两人手里拎着菜,沿水泥路往家走。
忘言说路上需要两天,兴许今晚就能到。
他们笑着商议今晚要做的菜单。
蔡琴开着车,远远瞧见了两个粉头发的人,起先觉得背影有些熟悉,定睛一看,居然是律宸和律母,她火气瞬间窜上头顶,觉得这两人在看她们家笑话。
这一个月,她前脚埋完婆婆,后脚就被警察传唤。
去到警局,蔡琴才知道那晚带走自己儿子的不是真警察,但她儿子犯的罪是真的。
现在人没找到,公司被封。
许林剀名下一切财产被冻结、扣押。
公司要补税、罚款,还要面临破产清算。
家也被查封了,两年前,许林剀将他家住的矮房翻修成三层豪华大别墅,公司核心财务资料和走私交易以及受贿的东西都被他藏在家里,现在,他的家成了犯罪现场,被警方强制清场,拉起了警戒线。
蔡琴和儿媳还有三个孩子无处可去,在县城租了一间房。
自从儿子出事、失踪,她儿媳态度大变,各种给蔡琴甩脸色,今天中午,蔡琴做好饭,她儿媳嫌弃油多了,盐重了,蔡琴憋了一肚子气,开车走了。但开着车,她又没地方去,于是回到了望月湾。
她万万没想到律家这两个拎不清的东西。
如今,她婆婆死了、家被查封、儿子被人绑架。
他们倒好,双双染了一头张扬的粉毛。
这是在明着打她蔡琴的脸!在笑话她!
蔡琴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点点收紧,攥到骨节森白,胸腔有东西在体内一点点往上顶,不只有愤怒,还有嫉妒、不甘和被轻视的刺痛。
各种情绪混在一起,搅得她大脑发昏。
要是律家夫妇死了就好了!
脑子里一晃而过的念头,将她心底的恶引了出来。
她双目圆瞪,怒火吞噬了理智。
一把方向盘将车子拐进村子的岔路,油门踩到底,朝两人冲了过去。
听到刺耳的引擎轰鸣声。
律宸转身,就看见一辆红色轿车朝自己疾驰冲来。
他大脑先是一空。
很快,迟来的意识撞进大脑中,不是判断,是本能,身体比理智快一步,将身侧的妻子猛地推出去。
力气非常大。
律母整个人被推得跌出三米开外。
在她跌倒在地的那一瞬间,她看见自己的丈夫被撞飞。
血。
几乎糊满了整个前挡风玻璃。
当视线被遮蔽。
蔡琴才猛然醒悟过来。
她在干什么,杀人是要偿命的。
巨大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她手死死按着方向盘,手下意识扳动拨杆。
雨刮片左右清扫。
可那些粘稠的血,越擦越糊,越擦越红!
蔡琴的脸一点点失去血色,脂粉都遮不住面上浮出的苍白和灰败。
她挂上倒挡,车子极速后退。
等退出路口,才用玻璃水和雨刮片再次清理那些血。
视线清明后,便开着车逃窜。
她觉得自己的车上肯定沾满了血,只要把血洗干净,只要把证据毁了就行。
她将车开去码头,见码头上有人,又着急忙慌倒车,拐进小路,将车停到临海的滩边。
踉跄着下车。
绕到车头前查看。
挡风玻璃上还残留着斑驳的痕迹,像仓促打翻的颜料,被抹布胡乱擦过一样。
车头的金属向内凹陷、扭曲。
鲜亮的车漆,被血蒙上一层晦暗的阴影。
蔡琴手忙脚乱从车里找能装水的东西,要洗车。
可翻遍车子只找到了一个孙子用的奶瓶。
她拿着奶瓶跑到海边,弯下腰装水。
但180ml的奶瓶,想要洗掉车上的血,很难!
她一遍遍地接水。
车还没洗干净。
警笛声已经响彻天际。
就像那晚方正被抓一样。
当时的蔡琴还是高高在上的看戏人,如今已经沦为局中人。
三辆警车将她包围。
当警察从车上下来。
蔡琴吓得往海里跑,边跑边惊慌失措地大喊:“不……不是我……别抓我!”
可为时已晚!
救护车将律宸送进医院抢救室。
厚重的门缓缓合上,隔绝了里外两个世界。
律母哭得撕心裂肺,给忘言发消息没人回复,打电话不接,又给儿子打电话,打不通,她只好发短信。
然而那时,忘言死在了血泊里。
律风的手机进了水,加上当时他被Q的部下带走。
彻底地错过了!
无助的律母守在抢救室外,等了三个小时,门终于开了。
主治医生摘下口罩,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快速说明情况:“脾脏破裂引发大量内出血,做了脾切除术,左腿胫腓骨骨折和鼻骨骨折,也都做了处理。目前最麻烦的是肺部,剧烈撞击造成了大面积肺挫伤,病人现在处于镇静状态,各项指标暂时只能依靠仪器和药物维持,接下来四十八小时是关键期,能不能熬过这一关……”
中年医生顿了顿,没有说完余下的话。
律母从亲戚口中才得知,肺挫伤是会进展的。
它像一场雪崩,最初只是一点细小的松动,可随着时间推移,内部结构会不断失衡,慢慢地、不可逆地,在某个无法预测的瞬间全面崩塌。
律母守在ICU外,一宿没合眼。
凌晨四点,护士突然跑出来找她,说病人血氧掉得太快,情况很危险,人已经在抢救了。
律母泪流满面,隔着厚厚的玻璃门,她看见医生围着丈夫,有人在按压,有人在不停推注药物,监护仪的报警声刺得人耳膜发疼。
大概过了四十多分钟,情况稳定下来了。
医生说刚刚血氧掉到了七十以下,心率差点停了,还好拉回来了。
第二天,情况稍微好转。
律宸醒了,意识是清楚的。
医生破例让律母穿隔离衣进去,只允许看病人十分钟。
律宸浑身上下插满了管子,靠呼吸机喘息。
他的鼻梁和头上都缠着纱布。
律母握住他冰凉的手,律宸眼睛亮了下,但气管插管让他说不了话。
他抬起一只手,在空中比划。
起先,律母没看懂。
律宸又用食指在空气里写了一遍,手指颤抖着,写得极慢。
律母才看清他写的是“儿子”两个字。
律母泪流满面,骗他:“儿子说路上有些耽搁,快回来了,你要撑过去,咱们一家三口马上就能团聚了。”
律宸艰难地点头,眼神里充满期待。
他甚至不关心是谁撞了自己,他只是一心想着自己的儿子。